第7章 第 7 章

“晚晴,就是晚晴啊。”第一次被这样问,顾惜朝略显苦恼地说,“她和我一样都是鬼,除此之外,我也不知道了。”晚晴不止在乱葬岗受欢迎,周围几十里的鬼都喜欢围着她转,而他又是只爱看书的宅鬼,所以他和晚晴还真没有过多少相处时间。

戚少商怀疑道:“你什么都不知道,就去追人家?你知不知道‘追姑娘’是什么意思?”

“我当然知道。”顾惜朝下意识反驳,“就是要跟她在一起,对她好嘛。”

“可你现在跟我在一起,对我也很好,你难道在追我?”

顾惜朝纠结了一下,迟疑地说:“我对你没有那么好吧?”

戚少商十分想接着说“那你要对我好一点”,他忍住了,循循善诱道:“追姑娘的前提是喜欢人家,你什么也不知道,对人家什么都不了解,你真的喜欢她?”

顾惜朝想了想,看着他直接问道:“你是不是不想让我追晚晴?”

戚少商从容不迫地辩解:“我是希望你认清自己究竟想做什么,别白费力气做无用功。”看顾惜朝若有所思,他又赶紧结束这个话题,“好了,现已太晚,我要休息了——”

顾惜朝疑惑:“你现在不就在睡觉?”

戚少商微笑:“我的魂魄也要休息了。”

魂魄是人的精神灵气,即使□□在沉睡,而灵魂依然活跃,休息效果也会大打折扣。之前有几个晚上顾惜朝拉着戚少商通宵夜读,白日戚少商就有些精神萎靡,冷呼儿发现后专门提点过,后来顾惜朝就注意控制时间了。

戚少商摆出的理由合情合理,顾惜朝一面继续纠结他到底是什么意思,一面飘出他的身体。他想去问追命,飘到中途又作罢,别的不说,追命肯定会站在戚少商那边,问他根本就没意义。

顾惜朝突然发觉他们一行中竟然没有向着自己的,这时他才觉出冷鲜的难得,虽然冷鲜的目标也是戚少商,但至少他们还会真心教自己些道理。

首次外出漂泊的顾惜朝此刻生出一丝被排挤的不满和难过。

其实以前在乱葬岗,遇上清明、中元这些百鬼出游的节日,顾惜朝也常常是独自坐在树下看他们热闹,偶尔晚晴会过来给他分一块绿豆糕,招呼他一起过去,不过他也总是摆手拒绝。

彼时顾惜朝虽然会被同伴的情绪感染,但内心仍无太大触动,就算听到有鬼讨论他不合群,他也觉得无所谓,因为顾惜朝亦不在乎旁鬼如何看他。而现在却因戚少商和追命的态度生出复杂情绪,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他对戚、崔的感情发生了变化,但这些对于人际交往宛如白纸的顾惜朝来说一时难以厘清,乱线搅成一团盘在脑子里,令他烦躁。

顾惜朝这时很想念乱葬岗,在乱葬岗时完全没有这么多烦恼,他每天只要看书、发呆、等晚晴偶尔来找自己,别的什么也不用管。顾惜朝又想回乱葬岗了,现在倒是个好机会,戚少商和追命都已休息,劳穴光一干人等又看不见自己,他要走无人能拦。

如此想着,顾惜朝身随心动,已经飘过了几个房间,但是——他又忆起这一路走来的经历,新奇和快乐也是真的,是乱葬岗不会有的,是前十几年未曾体会过的,喏,哪怕是眼下的纠结和酸楚都是新鲜体验。

前路是很艰难,可顾惜朝却也不想就此放弃,做了十几年的鬼,他才刚开始学怎么做人。

做人到底是什么感觉?顾惜朝承认自己很好奇,非常好奇。他没有生前记忆,仿佛自降生就是只鬼。旁的鬼总有许多事可讲、许多事要做、许多人惦记,不管喜欢还是憎恶,总归是他们的牵绊,是他们做鬼的缘由。但顾惜朝呢?

若真的无欲无求,又怎会是只鬼?

顾惜朝不知道答案,只能听着乱葬岗新来的鬼按照惯例讲述生前的遭遇,然后天亮了,大家各找地方消磨时光,等到夜晚再续下篇,新鬼讲完故事交上了入场券,也就这么顺理成章地留在了乱葬岗。来来去去,顾惜朝眼见乱葬岗的鬼换了一批又一批,时常听说某某某报了仇,被道士捉走了;也偶尔听说谁谁谁了结心愿,转世投胎去了,前者畅快,而后者总令大家格外艳羡,所以,做人究竟是什么感觉?

“做人有什么好的?”冷不丁传来一道声音打乱顾惜朝的思绪,他循着声音望去,是名约有十五六岁的少年,背靠树干,怀中抱着柄剑,表情阴沉地盯着他。

顾惜朝才发现自己已经不知不觉飘出了山洞,他略一思索,又向少年飘近了些,不知为何他在少年身上体会到一种熟悉的感觉。

“做人为什么不好?”

“倒不如说,做鬼有什么不好?”少年反问,“随心所欲,自由自在,依我看来,做鬼可比做人好得多。”

顾惜朝也反问:“那你为何不做鬼?”

少年笑起来阴恻恻地问:“你又怎知我不是鬼?”

这恰是顾惜朝感到奇怪之处,自己竟辨不出少年是人是鬼,他看似鬼气盈身,但顾惜朝又隐隐有一丝排斥不喜的直觉,此少年绝非同类。顾惜朝想起个笨法子,他去瞧少年脚边,可此时晨曦初露,他又站在树下,看不出影子。

“算了,”少年嗤笑一声,“你这种小鬼理解不了做真正的鬼才有的乐趣。”

小鬼?顾惜朝心道,自己在乱葬岗也数得上是鬼龄较大的了,这家伙哪来的底气说自己是小鬼,他正欲反驳,又听少年道:“你想不想知道做真正的鬼是什么感受?”

他这样说,顾惜朝就笑了:“你这小鬼还是回去多练几年再来骗鬼罢!”说罢按原路折返回山洞,而少年并没有追来。顾惜朝隐约听见有人呼唤“泡泡”,约莫就是那少年的名字,他本不打算将这桩小插曲放在心上,但少年身上熟悉的味道和引诱鬼的行为又让他觉得怪异,想想还是准备告知追命,到底是人是鬼他们道士一查便知。

顾惜朝回去找人,追命却不在房间,他又去找戚少商,亦不在。他顿感不妙,接连又去了其他房间,竟全都空无一人,顾惜朝登时有点慌了,别是劳穴光趁他们睡着把他俩绑起来杀了吧!

他就说怎么会有人挨了打还能若无其事地邀请对方到家中做客,劳穴光果然有后手,也怪自己一时大意,胡思乱想半夜,倒让他钻了空子!

没时间懊恼,顾惜朝散出几缕鬼气去搜寻活人气息,终于在山洞深处发现了踪迹,他飘进屋子一看,所有人都整整齐齐地坐在里面,神情严肃,似是在商议要事,就连追命也没有第一时间察觉他到来。

见戚少商和追命安然无恙,顾惜朝松了口气,又想他们在凌晨时分聚于此等隐秘之处,所商之事定不会简单,便没有上前打扰,飘在角落听了片刻,终于知晓劳穴光究竟有什么打算,原来,他们竟是要去劫皇帝的生辰纲!

这可是票大的,顾惜朝蓦地记起在书中读到过的,天子生辰纲万贯珠宝、金玉满堂,可谓括尽奇珍、搜遍异宝,人间难得尽收其中。他不由暗暗有些激动,这等难得他倒想去瞧瞧!可观戚、崔二人的神色,俱是沉重默然,他又细细听了会儿,才知劳穴光一干人想邀戚少商入伙,共行此事。

难怪追命表情尴尬,顾惜朝心想,劳穴光不知追命的身份,见他与戚少商以好友相称,把他当成和戚少商一样的江湖游侠,商议劫纲之事自然也未避讳。但实则追命乃圣上亲封四大名捕,算得上官职在身,这同行一路虽对他们多有帮助,可说到底他的行为目的还是为皇室服务,现在好巧不巧让他听到有人意图抢劫皇帝的生辰纲,他如置若罔闻是对天子不忠,如暗中阻拦则是陷兄弟于不义,这可一下把他架住了。

戚少商不动声色地瞥了眼追命,见他状似沉思,也并未作声,而劳穴光看两人沉默,继续道:“两位莫要误会,劫纲非为一己私利,而是要救济黄河水患灾民。”

黄河泛滥,水患成灾,徐州受其害甚重。今九月,大水冲进徐州城,水决城门,倾屋舍,房屋尽淹,死人无数。

戚少商神色微动,劳穴光叹道:“洪水未退,瘟疫又起,徐州灾民过万,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已是一片人间炼狱;而朝廷迟迟未有赈灾之举,我实不忍看百姓受此痛苦折磨,故而出此下策。实不相瞒,我这些兄弟皆是听闻我欲劫纲济民,自愿跟随而来。但押运生辰纲之人乃当朝骠骑将军李龄,此人武功高强,护卫队伍森严,仅凭我几人恐不能成事。戚少侠武艺超群,有以一当百之能,恳请助在下一臂之力。”

顾惜朝慢慢皱起眉,果然,听戚少商道:“黄河水患之事在下亦有耳闻,一路走来多见逃灾流民,世道不仁,灾民暴骨,而天不见万姓以死亡,取尽民膏脂,歌舞不停休,实是惆怅可悲。兄台有此济民之心,可谓侠肝义胆,令人钦佩,戚某自当全力相助。”说罢他停顿片刻,看向追命,又道,“至于我这位兄弟,兄台有所不知,崔兄之父是位儒生,尊天地君亲师之礼,崔伯父逝前遗言,忠君事君不可叛。因此,劫纲一事,崔兄怕是无法参与。”

追命紧接着道:“诸位兄台愿为黎民百姓冒险行此侠义之举,在下亦甚感动,但家父遗训不可违,劫纲之事在下实在不能尽力,还请见谅。不过诸位尽可放心,崔某也定当守口如瓶。”

如此,众人也算商定好劫纲一事,劳穴光等人又将打探到的关于生辰纲的消息全盘托出,与戚少商仔细讨论。李龄将于两日后经过陆家庄,陆家庄据此地约有三百里,他们决定提早动身,前去安排布置。

众人散去各自收拾行囊,戚少商和追命这才寻得空档交流,他二人天未明就被叫起,被领着七转八转走到这间屋子,还以为对方要找个僻静地方动手,没想到是排排坐下来开会,不过会议内容也够让人吃惊了。

追命拱手道:“方才多谢戚兄替我解围。”事情已发展至此,追命的身份更不能暴露,否则他知晓贼人抢劫生辰纲却不上报的举措被传出去,可是给朝堂的敌对政党送了国师好大一个把柄,够他们狠狠参诸葛正我一本。

戚少商自然理解他的处境,假如自己未经历戚氏之变,遇到此事恐怕也会如他一般有诸多顾虑,但现在,褪去精神枷锁思想桎梏,还真是逍遥一身轻。戚少商突然觉得,等报仇一事了结,倘若自己还有命在,做个惩奸除恶的江湖游侠也未尝不可。哦,还得拐上那只比他还轴的鬼,真不明白顾惜朝为何对考官如此执着。

“其实,我答应助他们劫纲还有另外的原因。”戚少商道,“李龄,他曾在我祖父部下任职。当年祖父被诬陷通敌叛国,我记得他一直坚信祖父清白,还曾向圣上进言重查戚氏一案,但祖父与他在狱中约见一面后,他便不再插手此事,或者说不再明面上支持祖父。我认为祖父与他可能做了某种计划安排,否则怎会一夕之间就转变立场,即使并非如此,他也应当知晓一些当年的内情。所以,我需要见他一面。”

“原来还有这层关系,”追命思索道,“如果要见他,眼下倒确实是个好机会,但是相当麻烦。我听过李龄的威名,他不仅武功好,胆大心细,做事更是滴水不漏,战场上鲜有败绩,我师父有意与他交好,但几次施手都被拒绝,师父说此人心性坚定,难以接触,不过也不会轻易被旁人拉拢。这样的人认定的事不会贸然改变,所以当年他激流勇退,或许真的与戚将军有关。只是,想从他手下劫走生辰纲,恐怕难上加难……对了,可以让惜朝帮你。”

闻言戚顾俱一愣,戚少商疑道:“他帮我行事,会不会有损阴德?”

追命摆摆手,“帮忙拦人而已,又不是取人性命,何况,如若劳穴光所言非虚,生辰纲最后用于赈灾济民,他也算行了一桩善事。”

听他这样说,戚少商稍感安心,不过又一个疑问紧随其后:“可是我们都看不见惜朝,你又不能参与,该如何合作?”

追命笑道:“我当然有法子让戚兄你看见他了,至于其他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让他们以为戚兄你有神人之能罢。”

众人议定计划便启程前往陆家庄,他们却不知,走后过了约莫半个时辰,有两人寻至山洞口,其中一人正是顾惜朝所见过的名为泡泡的阴鸷少年,另一人是名艳丽女子,泡泡喊道:“师姐,我没有看错,今早碰到的十余年份的那只鬼的确钻进了这里。”

女子点头道:“你做得很好,泡泡,不用担心,我们能找到足够的鬼献给师父。”

泡泡听了她的话却忽地发起抖来,颤着声音说:“师姐,师姐,万一我们没找齐怎么办,师父会惩罚我们吗?”

女子赶忙抱住他,温声安慰道:“不会的,不会的,别害怕,有师姐在,不会有事的。”

泡泡也紧紧抱住她,口中不停道:“不要!不要,师姐不要吃,让我吃吧,我来吃,我吃……”他的身体忽然变得滚烫,仿佛从油锅滚过一遍,不消片刻又变得冰冷无比。

女子无声落下两颗泪,可她也没有办法,只能尽力拥抱住少年,轻声哄道:“睡吧,睡一觉吧,睡着,就不痛了。”

二人在山洞外相依而眠,另一边,亦有人担心得坐立难安。

戚少商等人紧赶慢赶,于下午抵达陆家庄。他们一行九人同时出现,容易引起镇中百姓的注意,决定分成四组,陆续进入陆家庄,分开打听消息,同时留下联络暗号,等到夜晚再根据暗号集合商议。

戚少商和追命先行出发,而刚行至镇口,追命突然抓起路边摊一顶斗笠盖在头上,同时压低帽檐道:“大娘,这顶斗笠我买了。”戚少商见他有意遮掩面貌,想他应是在此地发现了认识的人,但不方便被对方认出,于是行走途中也帮他遮挡一二。

顾惜朝飘在半空视野开阔,倒是注意到一个人,不过一闪而过,他暗自纳闷,回想刚刚一瞥看见的那人,觉得自己怕不是眼花了。

他们找了家客栈落脚,由于追命这边突发意外,为了不影响计划,戚少商只能先单独行动,留他在客栈等待联系。他离开不久,追命在房间隐约听到一阵悠扬轻快的口哨声,声音逐渐越来越近,似乎就是从房顶传过来的。

追命默默叹口气,心想这一路的担忧还是成真了,他打开窗户,果见接着从上方倒悬下来一人,对方愉快地和他打了声招呼:“追小三爷,好久不见。”

追命无奈道:“李公子,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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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啼月
连载中望断清波无双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