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惜朝跟着戚少商出发了,同行的还有冷呼儿和鲜于仇。后面二鬼说,秀才们该走的都走了,他俩在庙里估计也蹲不到了,还是去乡试地点碰碰运气,反正顺路就一起走呗。
顾惜朝飘在戚少商头顶上昭示所有权,用他旺盛的鬼气把戚少商罩得严严实实,老远一看就知道这人有鬼,嗯,也知道这鬼有人了。这样略显幼稚的做派看得冷鲜直乐,乐着乐着又到晚上,今晚可是顾惜朝开启辅佐生涯的第一夜,他已将《鬼狐传》全文背诵,胸有成竹,自信入梦。
冷呼儿问:“你给他的《鬼狐传》是哪本?”
鲜于仇摆摆手,“放心,阉割过的。”
于是冷鲜安心在旁候着,只是没过一会儿,顾惜朝又出来了,一转方才入梦时兴奋的模样,茫然地问:“科举考什么?”
冷鲜均愣住,没想到戚少商和顾惜朝这一人一鬼竟都是新手上路。他俩便先给顾惜朝恶补,掏出一本《大学》,掏出一本《中庸》,再掏一本《春秋》,参考书籍越摞越高,顾惜朝翻了翻,道:“这些我都看过。”
冷呼儿、鲜于仇:“?”
顾惜朝补充解释:“我只是不知道科举考什么,又不是没读过书。”
如此便简单多了,冷呼儿给他粗略划了划考试范围,顾惜朝点点头,抱起那堆书又去了。
幽林深梦里,学习到天明。
冷鲜这一晚过得忐忑,一宿没敢放松,就怕新手小顾又有什么问题,直到晨光熹微见顾惜朝钻出来,关怀地问情况如何,顾惜朝回:“挺好。”
鲜于仇怀疑顾惜朝没见过“好的状态”是什么样,但听他又说:“他也只是没参加过科举,又不是没读过书。”这个他指的自然是戚少商——顾惜朝这么说,鲜于仇只好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继续跟冷呼儿一起蹲着。
这回戚少商醒得挺快,梦里和顾惜朝看了一夜书,醒来基本全忘了,他略感心虚,不知顾惜朝现在哪个方位盯着自己,只能尽力装作若无其事。但这当然逃不过冷呼儿的眼睛,毕竟是有经验的老鬼,回头就对小顾语重心长地说循序渐进、因材施教云云,后者不明所以。
第二节课小戚颇为紧张,见小顾老师来了,什么也不问,继续看书。戚少商明白了,原来这鬼生前没上过学堂,可他又看过不少书,大抵是个少年匡衡。这么一想,戚少商心中便对顾惜朝生出几分同情,以致后来同他偶有争吵也是退让包容居多,而顾惜朝依旧不明所以,但欣然接受。
几夜过后,顾惜朝逐渐期待起和戚少商一起看书,因为——跟他这个头一次出远门的鬼相比,戚少商确实算得上见多识广。
“这是什么?”
戚少商看了眼吸引住顾惜朝的小摊,“画糖人。”他拿起一只马儿形状的递过去,“这东西很甜。”
顾惜朝疑惑:“这是能吃的?”
戚少商一顿,暗道他家境竟如此贫寒,心软道:“能的,但不知你在我梦中吃的,和我记忆中是不是一个味道。”
顾惜朝道:“你的梦不就是根据你的记忆产生的?”说罢他尝了一口,确实很甜,比晚晴分给他的绿豆糕还要甜。
戚少商问:“如何?”
“还行。”他把马尾巴那块咬下来含在嘴里,等糖一点点化开。
戚少商松了口气,想说你喜欢的话以后买给你吃,突然想到他是鬼,于是改口道:“那回头我买几个当供品放你墓前——你们鬼能收到供品吗?”
“当然能!”顾惜朝眼睛亮了亮,又蓦地想起有墓有碑的鬼当然能收到,可自己一个乱葬岗的鬼哪有墓碑呀。
眼看戚少商马上就要问他葬在何处,顾惜朝赶紧扯开话题。
“你今天怎么不挖坑了?”他边问边拿起路边摊上的小玩意儿,连着好几夜和戚少商在死人堆里读书,突然换个热闹的场景,他觉得很新奇。
可戚少商听了他的话,神色带上几分落寞,喃喃:“今晚的月亮挺圆的。”
顾惜朝没反应过来他的回答与自己的问题有什么联系,见他指着远处一个背影道:“那是我娘。”顾惜朝好奇地转到戚少商娘亲面前,却发现对方面容一片模糊,他惊疑地望向戚少商,后者苦笑:“这梦到的是我六岁和家人在上元节出门游玩,时至今日,我已记不清他们那时的样子了。”
戚少商记不清,顾惜朝却认得这身衣服,死人堆里被抹了脖子的那具尸体穿的也是这件。他一时不知说什么,干巴巴地安慰:“会再见的。”
戚少商闻言迷茫地望向他,问:“既然真的有鬼,为什么他们从来没找过我呢?”
顾惜朝想了想:“或许投胎轮回去了罢。这是好事,说明他们都是良善之辈,生前一定做过许多善事,也无甚遗憾,无所念亦无所求,干干净净地去了。”
这对鬼来说是天大的幸事,投胎可不是每个鬼都能拥有的机会,生前作恶的鬼被拉去十八层地狱,有执念的鬼飘荡在人世间,只有既清白又干净的鬼才配乘上通往奈何桥的摆渡船,他们的转世也大多都是好人家。
顾惜朝的语气流露出一丝艳羡,而戚少商却仿佛被他的话震悚到了,满目俱是不可置信:“无所念亦无所求?没有遗憾吗?那——我现在算什么?”
顾惜朝默然,他没有亲人,也没有仇人,体会不了戚少商的感受,只能用他做鬼的经验判断:“他们既不怨恨,也不留恋,但——应当是希望你能自由地活着。”顾惜朝自然不知戚少商的亲人是什么想法,不过戚少商一副哀莫心死的模样,顾惜朝怕他一个想不开,去找他们。
今晚顾惜朝出来得很快,冷鲜疑惑地围上来,以为他又有什么问题,但顾惜朝只摇摇头,沉默地隐入昏暗夜色,不知飘去哪儿了。
冷呼儿绕着深眠中的戚少商转了两圈,叹道:“这小子真不错,有祖辈功德荫庇,若与他成了可是大有裨益。但他杀性太重,一个不小心,牵连到咱们这些小鬼身上也是受不住的。”
鲜于仇接道:“算了,咱们还是另寻他处,小顾看起来也不想与咱俩分享这小子。”
冷呼儿啧啧两声:“富贵险中求,咱就不冒这个险了,不过相识一场,走前再给小顾一个忠告罢。”
他们在原地等顾惜朝回来,等到月上中天,竟从旁边树林中冒出一只寒气逼人的鬼。此鬼鬼气阴森摄人,又分外嚣张,直冲戚少商而去。冷鲜对视一眼,暗道不妙,联手上前阻拦,却也不敢硬碰硬,左右支绌,倒叫那鬼寻得空档,一个冲刺撞进了戚少商体内!
冷鲜大惊,没等他俩反应过来,顾惜朝忽然现身,紧随其后入了戚少商的梦。这下直让冷鲜大喊完蛋,二鬼同上身,常人哪受得了这等阴气!
“快快,我在这守着,你快去找道士!”冷呼儿迅速决断,鲜于仇立刻动身。
梦中,戚少商还待在那花灯摊前,悲痛又痴痴地望着那背影。忽地动山摇,一阵剧烈晃动,戚少商将将站稳,顾惜朝骤然出现,抓起他的手就跑,“跟着我!”
“怎么回事?”戚少商惊疑。
“一只山鬼入了你的梦,你快凝心聚气,快醒过来!”顾惜朝说着,边跑边扭身抽了戚少商两耳光,后者白白受了也没什么变化,顾惜朝叹道,“你今晚心志不坚,被它钻了空子!”
戚少商忙问:“山鬼是何物?”
“山鬼当然是鬼,只是在山上待得久,就成山鬼了。”
“那山鬼与你有何不同?”
“人有善恶,鬼自然也有。鬼的生前都不怎么‘圆满’,有鬼记得‘不圆满’,有鬼在乎‘不圆满’,也有鬼不记得、不在乎,慢慢连曾经为人的意识也消磨掉,那就成真的‘恶鬼’了!”
戚少商不合时宜地想问一句“那你的不圆满是什么”,话未出口,脚下土地突然开裂,从中钻出一条十丈有余的百足巨虫,张着大口向他们袭来。顾惜朝扬袖甩出一道暗器,是柄银光小斧,飞进巨虫口中,直接穿透巨虫身躯,庞然大物溃散成黑气,眨眼间就将明亮的闹市变成一片灰蒙蒙。
戚少商道:“他入我的梦,是想吃我?”
顾惜朝点头:“你这童子身对他可是上好佳肴。”他又忿忿道,“也不知这一片的道士是谁,竟让这样一个恶鬼在人间游荡,若有机会见鬼差一定告他一状!”说话时又抬手挡下几道从黑雾中射来的攻击。
戚少商听得云里雾里,但他想,总归还在自己的梦中,应当能随自己心意变幻才是。于是戚少商努力回想自己佩剑的模样,然后虚空一握,竟真的握住一柄三尺长剑,他向前奋力一劈,黑雾被硬生生劈出条通道。
顾惜朝眼睛一亮:“竟忘了你是功德之身,走,咱们去砍那山鬼!”这鬼竟然来跟他抢戚少商,顾惜朝定不会让它好过。
攻势逆转,变成戚顾提剑捉虫,戚少商这才得空问:“方才你说鬼都有不圆满,那你的不圆满是什么?”
顾惜朝回:“我不知道。”他对上戚少商看过来的视线,耸肩道,“这大概就是我的‘不圆满’。”
他语气轻松,戚少商听罢,黯然道:“但你这不圆满的鬼,却比我要豁达得多。”
顾惜朝忍不住道:“你怎地这么轴?他们既对你无甚要求,那你自然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想去报仇就去报仇,反正他们也拦不了你。”
“你可知按律法,杀人要坐牢,考不了官,你的目的也达不成了。”
“难道就没有不用你我出手的杀人方法?”顾惜朝道,“那皇帝老儿身边那么多人,谁能保证对他都是忠心不二——”
“等等,”戚少商愕然打断,“你说杀谁?”
顾惜朝疑惑反问:“不是杀皇帝?”顾惜朝当然看得出戚少商身世不一般,他气度不凡见识颇广,祖辈功德厚重,想必出身显赫,这一路他又专捡羊肠小道、深山老林走,避开官府躲躲藏藏。顾惜朝联想起看过的满门抄斩、遗孤复仇的话本子,觉得十分相像,那戚少商的复仇对象不就是皇帝!
虽然结论错误,但过程倒是**不离十。戚少商乃簪缨世家出身,世代从军,家族子弟皆是在战场上奋勇杀敌、保家卫国之辈,然却遭奸宦嫉恨诬陷,皇帝听信谗言,以通敌叛国之罪将戚氏一族下狱斩首。戚少商被人所救,侥幸活命,东躲西藏、颠沛流离至今,想的也不过是惩除奸相、为戚家平反昭雪。故而,顾惜朝的话让他着实一愣:“倒还真没想过杀他。”
“不是杀他,那不更简单了!”顾惜朝稍感遗憾——他想了半夜怎么杀皇帝。
戚少商定定地看着他,自己昔日所学忠君报国之道在这鬼口中似乎不值一提。
“为何这般看我?”顾惜朝略一思索,恍然大悟,“你一定觉得我大逆不道,连皇帝也敢想杀。可是,他杀你父母,你杀回去有什么不对?只不过他死了,麻烦会大一点,可又能大到哪儿去?出了皇城,又有几人真正见过皇帝,真的认识皇帝?他们只知道,皇帝死了,然后在家里摆上几块白布,继续该干嘛干嘛。忙的是伺候皇帝的人,可他们正忙着扶持下一位皇帝登基。呵,说不定是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顾惜朝说着狡黠一笑。
饶是在梦中,戚少商也听得出了一身汗,可看顾惜朝笑得开心,他便也忍不住笑起来:“这等想法我此前却未曾耳闻,你是从哪儿听得这些话?”
“话本子上都是这么写的。”顾惜朝无所谓道,“哦,不过在你们人间是**,一批一批地全烧了,然后就落到我们鬼手里了。”
这可真是令人意想不到,戚少商先是一愣,继而大笑:“妙哉!惜朝,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虽不清楚怎么启发了戚少商,但他不再萎靡不振,顾惜朝也高兴,刚想顺着他的话得意两句,却觉身上一阵发烫,好似进了油锅。他以为自己中了山鬼的招,忙放开戚少商,然而甫一松手,全身上下痛楚更甚,无力地倒了下去。
变故陡生,戚少商连忙抱住他问:“怎么回事?你怎么了?”顾惜朝说不出话,他只觉好像有一股强大的吸力,如深渊一般,又在不断引诱他陷落。
几息之间,顾惜朝身上隐隐冒出鬼气,竟连人形也快维持不住。戚少商心中焦急,却不知该怎么做,只能紧紧抱着他,刚刚还言笑晏晏的少年,转眼气若游丝。戚少商一恍惚,眼前闪过祖母在狱中病逝的画面,他不由急促喘息起来:“惜朝,你,你别走。”然而他握着少年的手一用力,少年的手腕却散成了一团鬼气。
“怎么会这样,惜朝,惜朝,你……你是不是需要功德,我给你,我给你好不好?”然而他所触之处皆如羽毛消散。
顾惜朝觉得戚少商此时的状态很不对劲,但他现在也自顾不暇,思忖片刻,艰难抬头望了望前方那只山鬼,见它也同样痛得翻滚,忽知晓了是何缘故。顾惜朝便不再抵抗那股吸力,只是“无碍”还未说出口,他就被强行抽离出戚少商的梦。
怀中人突然消失,戚少商大惊,颤声喊了几句“顾惜朝”,未有回应,他便猛打自己巴掌,却仍醒不过来。举目皆是黑暗,戚少商神色茫然,刚才通达的念头荡然无存,胸腔满盈悲哀。苦练十余载,自己竟连一只鬼也留不下吗?
戚少商垂头,瞥见落在地上的长剑,这剑是祖父送给他的生辰礼,其真身已毁于那场大火,没想到还能于梦中再见。他拾起剑,轻抚其身,忆起旧日祖父教导自己练剑的情景。可是,练得一身功夫又有何用?该走的永远不会为他留!戚少商将剑尖对准自己,猛地捅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