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惜朝是只鬼。
自他有意识起就是只鬼了，一丝一毫关于生前的记忆都没有，乱葬岗的鬼友们也不清楚他的来历。不过这有什么关系呢，没有记忆的鬼多了去了，谁在乎这个？
顾惜朝也不在乎，他的日常就是待在乱葬岗最荫蔽的那棵树下看书，这个书自然也不是正常的书，他看的是存在脑子里的书。顾惜朝也不知道这些书是怎么出现在他脑子里的，就像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识字，反正他脑子里存了很多很多书，没事儿就抽一本出来看。
这天顾惜朝又坐在树下看书，晚晴过来招呼他——晚晴不是乱葬岗的鬼，她有正儿八经的墓碑和坟包，但喜欢到处飘和交朋友，也会拿自己的供品出来和大家分享，所以乱葬岗的鬼都很喜欢她，顾惜朝也喜欢她——晚晴问：“惜朝，院试结束了，你不去找人吗？”
顾惜朝疑惑：“找什么人？”
“就是找你选中的人呀。”
顾惜朝不解，晚晴这才发现原来他不知道，于是跟他细细地讲了一遍，内容大体可以概括为：如何做一只有意义的鬼。
要知道，做鬼是一件很无聊的事，所以鬼也要去找点乐子，最常见的就是闹鬼。但这种乐子太低级了，一些有追求的鬼对此嗤之以鼻，他们要玩高级的、有难度的游戏，怎样才是高级有难度的游戏？
——科举。
当然不是鬼去参加科举，比的是他们选中的人。一种集养成和赌博于一体的游戏，又消磨时间，又刺激，而且赢家还很有成就感。乱葬岗往西两里大槐树下的那个鬼老头，就是因为曾经教出了一名探花，方圆百里的鬼都对他尊敬有加。更重要的是，如果这个人以后能当个受人敬仰的官，他行善事积的功德也会滋养到鬼身上。所以，但凡有点生前记忆能读书写字的鬼都去找人了。
顾惜朝听完只对做官那部分有点兴趣，但又不是他做官，所以还是不感兴趣。晚晴劝道：“惜朝你看过那么多书，肯定比他们厉害多了，我相信你一定也能教出个厉害的人。而且，你不是一直很想知道生前的事吗，你可以让你的人帮你查呀。”
顾惜朝有点动摇了，晚晴继续劝说：“反正是件积功德的事，你也早点攒够轮回的本钱，咱们还可以一起投胎，下辈子在人间相遇。”
顾惜朝动心了，晚晴就给他指了条路，乱葬岗东南方向走二十里，有个破庙，那里是这附近过了院试的秀才们去参加乡试的必经之路，绝佳的蹲守地点。临行前晚晴又根据她和其他鬼聊天的经验，总结出什么样的书生最有资质，告诉惜朝下手一定要快。
顾惜朝问：“你不和我一起去吗？”
晚晴害羞道：“不好意思啊惜朝，我已经有看中的人了。”
顾惜朝又不想去了，但既已答应晚晴，也只好在她期待的目光中上路。
然而现实是，这行竞争相当激烈，看起来是个书生模样的人身上都缠着鬼。顾惜朝一连蹲了三天，只蹲到和他抱有同样想法的鬼，落单的秀才那是一个没有，还有好几只鬼争一个人的呢，顾惜朝看那人肩上坐得层层叠叠都替他倍感压力。
就在顾惜朝准备放弃的时候，远处晃晃悠悠走过来一个身上没鬼的。凑近一看，是个俊秀少年，眼睛又圆又亮，还有对酒窝，一副让人心生欢喜的长相，就是左看右看转圈看都不符合晚晴跟他说的标准。
顾惜朝决定反其道而行之，毕竟蹲了这么多天总得试一个，回去对晚晴也好有交代。
晚上顾惜朝也晃晃悠悠地入了这少年的梦，他还仔细考虑过自己要以什么形象出现，在温柔美女和世外高人两种普遍选择中选了第三种：孤头无身尸。
顾惜朝就以一颗漂浮的头的样子出现了，少年竟然没被吓到，这让顾惜朝对他的好感度有所提高。
不过少年也没理他。
少年在挖坑，顾惜朝等了半天不见他来问，只好主动过去开启话题：“你在干什么？”
“挖坑。”少年答。
“挖坑干什么？”
“埋人。”
顾惜朝这才看见旁边摞了一堆尸体，个个死不瞑目。
怪不得不怕他呢。
顾惜朝没话说了，就在旁边等他挖完坑、埋完人，没想到少年埋完这一堆，后面还有一堆，看得他也瞪大了眼。
“你不累吗？”
“不累。”
也是，梦里当然不累。顾惜朝暗道失策，应该变美女的。
虽然有问有答，但少年一直专心挖坑，根本就没注意过他，顾惜朝绞尽脑汁也不知道该怎么引起他的兴趣，最后只能干巴巴地问：“你想做官吗？”
少年听了，倒是终于停下来了。
顾惜朝心想有戏，但真的对上少年那双大眼睛，被他眸中的冰凉看得打了个突。
少年反问道：“你想做官？”
顾惜朝也问：“做官不好吗？”
少年笑：“做官当然好。”
顾惜朝也笑，一句“那我帮你做官好不好”还未说出口，少年突然暴起，手中铁锨猛地向他拍来，顾惜朝躲闪不及，竟然就这样被他拍出了梦！
顾惜朝又痛又气，周身黑烟翻涌，一起在这破庙蹲了三天的冷呼儿和鲜于仇见状赶紧过来拦他：“你慢着些！这小子有功德在身，你动手了疼的还不知道是谁！”
顾惜朝于是转身把他俩打了一顿出气。
冷呼儿连忙叫唤：“别打别打！小顾，你不如说说你在他梦里看到什么了？我俩多少有些经验，也能帮你分析分析！”
顾惜朝虽然觉得他俩又丑又笨，但确实比自己有经验，便把刚刚梦中的事转述一遍，冷呼儿和鲜于仇你一言我一语，最后断定顾惜朝方法不对。
顾惜朝虚心求教，鲜于仇从怀里掏出一本书，吹嘘道：“这可是咱们鬼界的秘籍，多少鬼凭着它抓住了人的心，看完保准你打通七窍。小顾，看在咱俩有缘的份上，送你了！”
顾惜朝接过一看，封面上写着三个字：鬼狐传。
这书他确实没听过，看冷鲜二鬼信誓旦旦的样子，顾惜朝暂且死马当成活马医，彻夜通读。
天色将有一线白，顾惜朝终于缓缓合上书，鲜于仇飘过来问：“如何？可看懂了？”
顾惜朝点头，看那少年还未醒，信心十足道：“我再去试试。”这回顾惜朝选择了通俗形象，化为一美女入梦。
而那少年也不在挖坑，他在喝酒，在一间着火的房子里喝酒。
顾惜朝变作的美女袅袅婷婷走到他身边，柔声道：“小相公缘何独自在此喝酒？”
少年看他一眼，道：“你是女的？”
顾惜朝一惊：“你竟能看破我的化形？”
“看不破。”少年道，“不过现在知道你确实不是女人。”
顾惜朝又恼自己竟这般沉不住气，这时少年把酒杯一掷，厉声道：“你到底是什么东西？！这一路上三番五次入我梦中，究竟有何目的！”
原来不只他看上这个少年，前面已有好多鬼来过，只是也都被少年打出去了。顾惜朝想这才对，能被他看上的人自然应当是受欢迎的。
“我是来帮你做官的。”
“哦？”少年把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眼神中透露出两个字：就你？
顾惜朝想了想，更正道：“帮你考官。”
“既然你这么想做官，为何不自己考？”
顾惜朝心道他倒是想，可鬼又考不了。他现在觉得这少年忒难缠，也不是听话的性子，若真选了他以后恐怕是争吵居多，当即便生了退意：“算了，你既然不想，我也不强求。”顾惜朝转身要走，却被少年一把拉住。
“等等！”
顾惜朝皱眉：“你这人怎如此反复？”
少年强词夺理：“反复的难道不是你？你刚才还说要帮我考官，怎么一下子就要走了？”
“你不是不想考？”
“我何时说不想？”
顾惜朝细细回忆了一番他们的对话，发现少年确实没有明确拒绝过。这人可真狡猾，顾惜朝暗自嘀咕一句，又大声道：“现在是我不想帮你了！放手！”
“不放！”
不放就不放。顾惜朝冷哼一声，生气地和少年对视。不放他还真没办法，这讨厌的功德！
少年也觉得自己无理取闹了些，软下语气说：“方才我问了两个问题，你只回答了一个，还没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
顾惜朝嗤道：“你这都看不出来？我当然是鬼！”
虽然早有猜测，但听他这么大大方方说出来，少年还是被噎了一下。
“那，你有名字吗？”少年停顿片刻，低声道，“我叫戚少商。”
“顾惜朝。”
“顾惜朝？好名字。”
顾惜朝脸色稍霁，继续刚才的话题：“你到底想不想考官？不想咱们就没得聊了！”
戚少商嗯了一声，不说想，也不说不想，他问：“你这么执着于考官，是不是考上了对你有好处？”
顾惜朝警惕道：“没有。”
戚少商笑了：“有就有么，否认什么，横竖这好处也是作用在你们鬼身上的，跟我这人又无关。”
顾惜朝拿不准他是什么意思，并不接话茬，戚少商也不在意，他犹豫道：“不如我们做个交易，我听你的去考官，你……”
“不成。”顾惜朝一口回绝。
“我还没说呢。”
“你梦里那么多尸体，傻子都猜得到要干什么！你知不知道鬼杀一个人要损多少阴德？我投不了胎你负责么！”顾惜朝还记着跟晚晴一起投胎的约定，自然不肯做这种事。
“那就只让他闹闹鬼呢？”
顾惜朝还想说不行，但又一想若再拒了戚少商估计也不会应自己了，可是外面还有冷呼儿鲜于仇在，他俩保不准就会答应。顾惜朝不太愿意把戚少商让出去，一时踌躇起来。
戚少商看他这样子便知有希望，继续加筹码：“只闹一个人就成，以后我都听你的，你投不了胎我负责，我把你供在龛上，晨昏三叩首，早晚一炷香。”
顾惜朝眼睛一亮：“这可是你说的。”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于是顾惜朝也应了，应完哼道：“现在可以松手了么？”
戚少商怕他跑了，一直握着他的手腕攥得死紧，而他现在又是姑娘模样，戚少商后知后觉不好意思起来，连忙松开手。
“对不起，呃，我能见见你真正的样子吗？”
顾惜朝点点头，戚少商见他挥挥袖子，变成了个漂亮少年，有一头卷卷的长发，皮肤很白。
许是因为他们刚刚达成合作，也许是因为同龄人觉得亲近，戚少商与他闲聊起来，问他生前家在何处，又遭遇什么变故。这可把顾惜朝难住了，他自有意识起就是只乱葬岗的鬼，哪知道生前的事，支支吾吾闪烁其词，最后推脱时间不早该醒了。
戚少商又问：“我该怎么联系你，只能在梦里见你吗，这岂不是很麻烦？”
顾惜朝却也不知，他一直在乱葬岗活动，戚少商还是他第一个打交道的人。他想了想，说道：“你且等我去问问，有法子我就现身了，没有你也不用管，我自会跟着你。”
戚少商疑道：“这里竟还有别人……别的鬼么？”
顾惜朝立即道：“我读过很多书，比他们聪明多了！”
他反应激烈，戚少商觉得有些好笑，但还是安抚他：“你放心，我既已答应你，就不会再应别人。”
他们又约好晚上几时相会，顾惜朝这才出了梦，一直等着他的冷鲜终于见他出来，上前问如何。顾惜朝得意道：“自然成了。”二鬼连声恭喜。
冷呼儿和鲜于仇确实有点本事，看在那本《鬼狐传》的份上，顾惜朝对他俩态度好了些，虚心求问：“有什么能让我化形的法子吗，或者只让他看见我也成。”
冷呼儿沉吟片刻：“有是有，但得看他愿不愿意了。”
顾惜朝好奇道：“怎么做？”
“让他把阳气分给你就行了，不过这人呢，阳气不足，身体就要有所亏损。”
顾惜朝便觉得算了，反正戚少商每天都要睡觉，梦里总能见到。不过，现已天光大亮，戚少商还未醒，他又想这人不会体质这般弱，梦里见见也阳虚吧。他飘过去看，恰逢戚少商睁开眼，甫一对上视线，忽觉一股异样感从身体深处涌出。
戚少商好像看见一道模模糊糊的身影，定睛想再看得清楚些，却什么也没有了。他伸手抓了抓，阳光从指缝漏出，他又喊：“顾惜朝？”回应他的只有几声鸟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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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