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少商睁眼看见一少年手持桃木剑将符篆打在一团黑气上,他不由失声:“惜朝——!”
少年回头:“别喊,你的惜朝在那边,我还分得清良鬼恶鬼!”
听了这话,戚少商才觉心又跳回了肚子,颤颤巍巍地朝少年口中的“那边”望去,入目却是一片树林——不在梦里,他看不见顾惜朝。
山鬼遭了符篆一击,仍在挣扎反抗,但那鬼气眼见愈发稀薄,只有它不时的虚张声势。少年解下腰间葫芦,口中念念有词,并起剑指,将其引入葫芦,只见那山鬼已然化成了一缕微不可见的黑烟,从葫口钻了进去。少年立即盖紧,终于长吁一口气,又收好桃木剑,这才过来同戚少商寒暄:“兄台好胆量,竟敢在山里过夜,在下崔略商,不知道兄台如何称呼?”
“在下戚少商——惜朝怎么样?他受伤了吗?我看不见他。”
“戚兄,咱们名中都有一个‘商’字,倒是很有缘分——他没事。”
戚少商十分怀疑:“方才在梦中,他痛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崔略商干咳一声:“刚才情况危急,我使的手段粗暴了点,先向二位赔个不是。那时候急着把鬼从你身上逼出来,当时是比较痛,不过没什么后遗症,我保证。”
戚少商仍旧担忧,还欲再问,忽觉一股清风拂过,他突然福至心灵,明白了这是顾惜朝在告诉自己他没事。心中大石头落地,戚少商抱拳道:“多谢崔道长出手相救——多问一句,他现在看我吗?”
“戚兄客气——他让你不要再问他了。”
戚少商瞪着双大眼睛,盯着那处使劲看了看,确定什么也看不出,这才与崔略商认真寒暄起来。后者也终于说到正题:“看在咱们如此投缘的份上,戚兄,还请不要将今夜之事外传,否则山中闹鬼的消息流散开,引得周围住户人心惶惶就不好了。”
戚少商本想应好,但他忽然想起顾惜朝说过的话,梦中顾惜朝拉着他逃命的时候,埋怨了句这片的道士玩忽职守。其实戚少商本人没什么感觉,山鬼虽然凶猛可他也没受到实质伤害,但后面顾惜朝痛得厉害,于是他呵呵两声,笑着看向崔略商,并不接话茬。
顾惜朝还以为戚少商肯定连声答应,没想到他竟没说话,欣喜他居然这么上道,也一齐看崔略商。
崔略商回望这一人一鬼,没料到他俩是这反应,心中又是一阵懊悔喝酒误事,面上大义凛然道:“当然,两位日后若遇到什么困难,在下自当倾力相助。”
得了他这句承诺,戚少商笑容亲切许多,又与崔略商客套两句,最后看天色将明,两人相约一起下山。
虽因山鬼相识,交谈中两少年确实颇为投机,盖因二人皆不拘小节之辈,脾性相近,又都游历四方,对许多事自有一番见解,同行一路,二人对彼此都生出结交之意。
崔略商很会讲故事,顾惜朝听得津津有味,兴趣正浓时忽听冷呼儿喊他,他飘过去问:“何事?”崔略商能这么快找过来还有冷鲜出力,这段时日他们帮了不少忙,顾惜朝早已将他们看作朋友。
冷呼儿告知了他和鲜于仇的打算,其实他们也觉得小顾不错,但既然没有共享的意思,还是早点分道扬镳,毕竟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还是竞争对手。
顾惜朝有些不舍,却也理解,当初冷鲜跟着一起上路打的什么主意他一清二楚,但他是不愿意把戚少商分享出去的——养三个鬼,戚少商还不累死——所以,和平分手已经是最好的解决方法。顾惜朝正欲说些什么京城再会的话,却发现冷鲜均一副犹豫之色,他疑惑,最终鲜于仇叹了口气道:“小顾,你头一回陪人赶考,不是我和老冷倚老卖老,但有句话还是想说给你听。”
顾惜朝洗耳恭听,鲜于仇道:“鬼人殊途,这四个字你一定要牢记。不管以后你们经历过什么,投胎轮回才是咱们的最终目的,什么情啊爱啊,通通不要。”
顾惜朝还真没想过这点,毫不犹豫道:“当然,鬼和人能有什么情爱?”
冷呼儿见状,欣慰道:“小顾,保持住你现在的想法。”接着他又讲了两个故事,一是雷知府娶鬼为妻,鬼气浸身阴阳失调,多年来缠绵病榻,二是赫连公子梦遇巫山神女,公子有意神女无情,情深不寿英年早逝。以此告诫小顾,鬼与人相爱,只会前功尽弃,百害而无一利。
顾惜朝郑重地点点头,表示自己一定引以为戒,与冷呼儿、鲜于仇拜别,三鬼就此分离。
这边两老师傅对新手小顾进行谆谆教诲之时,那边戚少商和崔略商二人也停下了脚步。
“前方就是青田镇了,戚兄不去找间客栈歇歇脚?”崔略商意有探询。
戚少商推拒道:“我还是趁着凉快赶路,等到日头高照,热时再找个地方歇息。”说罢他犹豫了片刻,又问,“麻烦崔兄看看,惜朝还跟着我吗?”他怎么觉得顾惜朝好像不在身边了。
崔略商自然一直关注着那三只鬼,指了指后面说:“在那儿呢。放心,依我看,那个穿绿衣服的——是你的惜朝吧?——是不会轻易离开你的。他们现在估计正在商量该怎么瓜分你呢,不是□□,是指你身上的功德。”
戚少商却道:“原来除了惜朝竟真的还有其他鬼跟着我。”
崔略商听了他的话反倒好奇:“你不知道?我还以为你们是一伙儿的。不过你也不用害怕,像昨夜的山鬼那样的恶鬼是少数,它们大多都还挺可爱的,天天就想着怎么从人身上赚功德。当然也有不可爱的搞恶作剧的,但基本都很低级,没有你家惜朝厉害。”崔略商拍了拍他的肩示意安心。鬼界的科举游戏已经盛行许久,他们对此乐见其成,鬼有事情做,总比天天在人间飘着找事儿,他们这些道士到处去捉鬼好。
“你家惜朝”四个字听得戚少商心里快活,他也忍不住好奇:“惜朝在鬼中很厉害?”他想起昨夜顾惜朝挡在他前面迎战巨虫,仅使一柄小斧就把对方打得溃败,可谓英姿飒爽。不等崔略商回答,他自己便又点点头说:“确实,惜朝当然厉害。”言语间颇觉骄傲。
崔略商对他这样子见怪不怪,科举时期到书舍转悠一趟,哪个书生身上没只鬼。争辩自己的鬼更厉害这种事更是常有发生,说实话,他们争这个就跟斗蛐蛐似的,是好胜心作祟,所以,鬼之间卷资历也卷得挺厉害。
崔略商心想日行一善,为了戚少商以后跟别人辩论的时候更有底气,附和道:“是啊,你家惜朝至少有十六年道行了!”
戚少商闻言却愣住了:“十六年?他已经做了十六年鬼了?”他一直以为顾惜朝是和自己同龄的少年,却没想到可能是比自己大许多的前辈?!
崔略商拍着胸脯道:“这点我还是看得准的,他的鬼龄在一般鬼中也算大了。不过他之前大概一直待在自己的坟墓或者乱葬岗,很少见人,身上的人气很淡。”
戚少商想了想:“不知崔兄能否看到他的生前?”他隐约能感觉出来顾惜朝并不愿意跟自己谈论他生前的事。
崔略商挠挠头:“这个,我师父应该可以,但我现在还不行。不过根据我的经验,你家惜朝做人的时间应该不长。”
戚少商更疑惑了:“此话怎讲?”
崔略商嘿嘿一笑:“因为你俩看起来都太好骗了,完全是一副涉世未深的样子嘛。戚兄,咱们敞开天窗说亮话,去赶考的书生哪个不是背着厚重的行囊,你却两手空空,一点也不紧张,最重要的是,你身上一点读书人的书墨味都没有,这可不像去赶考的样子。也就是你家惜朝第一次陪人赶考,才会相信你,另外两只老鬼估计早就看出你不对劲了,但舍不得你身上的功德才一直跟着。”
戚少商脸色一冷:“崔兄何意?”
崔略商摆手道:“没什么意思,只是想告诉戚兄,在下师承诸葛正我,家师乃当今国师。戚兄若有难言之隐,不妨说与我听,崔某或可尽些绵薄之力。”
“不必了。”戚少商冷冷道,“多谢崔兄好意。适才与崔兄一路走来,相谈甚欢,原以为与崔兄当真投缘,却不想,仍是道不同不相为谋。崔兄不必多言,保重,戚某告辞。”说罢转身就走,也不管崔略商在身后如何叫他。
戚少商记得崔略商一开始指给他看的位置,径直朝那里走过去,站定后说了一句:“惜朝,我们上路了?”他自然看不见也听不见顾惜朝的回应,但他能看见面前的柳树枝忽然晃动了几下,于是他知道,顾惜朝就在身边。
崔略商懊恼地看着那一人一鬼远去的背影,想追上去,又觉得现在他说再多恐怕也是徒然,想来想去,把还没飘远的冷、鲜抓了回来,问他俩跟着戚少商的这段时间有什么发现,却得知他俩竟完全没有入过戚少商的梦。
别无他法,崔略商只能先把此事禀报师父。他进入青田镇找店铺买了些朱砂,又寻个僻静地方,掏出张空白符纸,将遇见戚少商之事与自己的猜测悉数写上。
写完,崔略商吹口气,符纸飘到空中,他掐了个指决,符纸忽燃起青色火焰,顷刻就烧得干干净净,什么也没留下。崔略商做完这一切,又仔细抹除掉其他痕迹,走出暗巷时已是红日高悬,他眯着眼看了看太阳,不知师父那边会有何打算。
十多年前,在朝堂根基尚浅的诸葛正我没能救下戚家,听闻有一子还存活于世,便一直暗中查询其下落,如今终于有消息了。但崔略商刚拐弯抹角地暗示了一下,戚少商马上就划清界限不愿交涉的态度,让他暗暗发愁,这可不好办呀,戚少商看起来显然就是要去报仇嘛。
崔略商转着圈来回踱步,越想越觉得不能就这么让戚少商走了,何况他身边还跟着只鬼。鬼为了能得到人身上的功德,手段可不止陪人赶考这一种,崔略商也见过不少鬼故意引诱人做蠢事的例子,他回忆戚少商似乎十分在乎顾惜朝的样子,很难说他俩是不是还达成了其他交易。
这般想着,崔略商便觉得不能再踟蹰,他赶紧联系附近的道友,让他们先帮忙看着自己这片地儿,然后火急火燎地追着戚顾去了。
前方崔道长追赶的对象走了一上午,此刻正在河边歇息。戚少商一面心不在焉地烤鱼,一面随手抓起把石子打水漂,顾惜朝飘在他身旁,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不高兴。被冷鲜喊过去之前,他还看见戚少商同崔略商聊得开心,也不知他们说了什么,过一会儿戚少商就沉着脸过来说走了,他都没来得及跟崔道长告别。
冷呼儿说过,他们做老师的,所行不过“教书育人”四个字,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真不容易。教书要教得简单易懂,要因材施教,要有耐心,还需奖惩并重;育人也相当重要,他们教书的目的就是为了这些书生考上官后做个好人,得那一丝行善积德,可若以后误入歧途,做成了贪官、恶官,白白浪费时间、心血、精力。这种倒也有解决方法,就是再亲自把教出来的人带走,为民除害也是功德一件,可养个宠物养久了都有感情,何况是陪着寒窗苦读数十年的人呢。所以,此路当真是任重道远。
先前听冷呼儿说时,顾惜朝还没什么感觉,现下倒是体会到了。可连教书他都还是一知半解,育人就更摸不着头脑,况且,戚少商不睡觉,他也没法交流。
顾惜朝苦恼时,戚少商也很烦闷,他本来是想问崔略商有没有能让他不入梦也看得见顾惜朝的法子,谁知对方又在打探他的身世。这些劝他放下的人他见得多了,当初怎么没人去劝劝皇帝放过戚家?现在他不过是想讨回公道,他又做错什么?
戚少商心中愤懑,手上的劲不自觉加大,嗖地弹出颗石子,深深嵌进河对面的树干,击得落叶纷纷。顾惜朝待在旁边,觉得他身上隐隐透出的气息让自己很不舒服,他望见那些飘扬的树叶,想起看过不少话本子里都有狐狸精用法术逗姑娘开心的戏码,这似乎是个法子。
他弹指射去道鬼气,只见落叶似乎被风吹着,排成一线朝戚少商飞来,在空中先是摆成了个兔子形状,然后又变成老虎。戚少商看了一会儿,知道是顾惜朝在哄自己开心,想到顾惜朝,他紧绷的内心忽有些松懈。
顾惜朝瞧他微有笑意,便觉得这个方法确实有效果,正要再接再厉,那些树叶却迅速枯萎了。他下次弹指有意控制,引来一簇新叶,考虑排列图案时,突然想起可以利用这些东西跟戚少商对话。如此,他跟戚少商之间的沟通阻碍就解决了!顾惜朝兴奋地开始摆字,然而第一个字还未成型,忽听身旁人道:“惜朝,你走罢。”
顾惜朝一愣,浮在半空欢快跳舞的树叶如同断了线般簌簌落下,乘着水流漂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