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变天

夏日里的天气总是变得很快,上一秒天朗气清,下一秒便能乌云密布。临近午后,阴沉沉的天色笼罩着整座晋州城。雷声渐起,长街上的小贩商户们手脚麻利,只为在即将到来的大雨前尽量减少被大雨淋透的物品。路上行人步履匆匆,都想要保持衣裳安静爽利,在大雨瓢泼之前赶回家中。

“轰隆——”惊雷声响,密集的马蹄声与雷声齐聚,一群车队浩浩荡荡地于人群之中逆行,奔波在这渐无人烟的长街之上。而队伍的领头者,便是携圣女殿下口谕前来迎接贵客的崔宸玉。只见他倾身纵马在前,身后跟着六匹汗血宝马所制的鎏金马车,迎接队伍规格隆重,不消片刻便出现在姬嘉佑最后落脚的客栈门前。

“轰隆隆——”雷声再次响起,乌云密布,将这白日遮盖得如黑夜一般。

崔宸玉手持玉牌朝天举起,高声道:“有贵客亲临,有失远迎,南诏信苴奉圣女殿下口谕,请贵客入宫一叙!”

身后陪侍们纷纷提声附和:“有贵客亲临,有失远迎,南诏信苴奉圣女殿下口谕,请贵客入宫一叙!”

三声过后,未见姬嘉佑踪影,只有一对年迈的夫妇互相搀扶着,战战兢兢地出现在客栈门口。一见门口的架势,二人吓得腿一软,双双叩头道:“参见信苴大人!”

崔宸玉心觉不对,抬手示意属下按兵不动,腰间的银饰随着翻身下马的动作叮当作响,他快步行至夫妇二人身前将其扶起,随后向客栈内走去。

这客栈内别说人了,后院的鸡鸣都听不到一声。

崔宸玉握住玉牌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绽放出一贯亲切且灿烂的笑容,他问道:“你这客栈生意倒冷清的紧,近日竟是一位客官也没留宿?”

夫妇二人对视一眼,眼中情绪复杂。

半晌,似是下定了决心,面前这位妇人郑重地向他行了一个大礼,一旁的老翁见状连忙跟着妻子跪下,以头抢地,竟是看也不敢看崔宸玉。

随后妇人抬头直视崔宸玉的眼睛,咽了咽口水,终是开口道:“回信苴大人的话,我夫妇二人乃小店掌柜,此店便是由我二人负责经营。”

“小店小本生意,日常经营不过能够温饱。我夫妇二人也没什么大志向,只求在这乱世平安过自己的日子。幸而我南诏有圣女殿下坐镇,在圣女殿下的照拂之下,我等平头百姓也能过上平静自足的日子,我二人已十分知足,断然不敢有二心!”

“见此阵仗,想来大人定是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今日是我夫妇二人一时鬼迷心窍,被铜臭蒙蔽了双眼,若是误了圣女殿下和信苴大人的事,我夫妇二人万死难辞其咎!”话音落下,夫妇二人将头磕得“哐哐”作响。

夫妇二人态度诚恳,磕头也是实打实地用力。崔宸玉无奈叹了口气:“先别急着磕。你二人要再不将事情事无巨细地与我解释清楚,便真是要‘万死不辞’了。”

听到崔宸玉此言,让原本就抖成筛子的老翁抖得更厉害了。他张口欲说些什么,又很快咽下,半天了没说出个所以然来。一旁的妇人瞪他一眼,没办法只能替他回禀道:“回信苴大人,今早寅时刚过,一位身着劲装的小哥突然找到我家老头,给了他一包金叶子还有这个。”

受到了妻子的鼓励,老翁接着说道:“他说,若是有南诏王室的人出现,便将这个交给他。我原本是不想接的,可他给得实在是太多了……我们小本经营一辈子,不,三辈子都不一定能挣到这么多钱。”

妇人补充道:“他还说,让我们尽快将客栈里的客人劝离小店,待所有客人离开便不要再接新的客人了,安心等着‘大人物’的到来便是。”

说完,她将手中的东西原封不动地递出,呈到崔宸玉面前。

如她二人所言,确是一大包金叶子。

和一支银枪。

一支断成三截,又被强行修复,伤痕累累的银枪。

崔宸玉安安静静地听着,眸光微垂,将视线落在那支银枪之上。玉牌在手心轻敲,一下又一下,伴随着他思考的频率。突然,他的视线跨过面前跪着认罪的夫妇,投向对面角落。不远处的角落之中出现了雾影隐蔽在暗处的身影,冲他摇了摇头。

在姬嘉佑的行踪暴露以来,便一直是雾影亲自盯着。崔宸玉出宫后,雨霖铃的各部奉命分散到各个可能出现的角落盯梢,为得就是确保今日一定能将姬嘉佑“请”至霁月宫。

可还是失算了。

不过短短半日,竟是生生被他躲过雨霖铃的眼线就这样逃了。

“跑得这么快……”崔宸玉起身,命令手下带上那包金叶子和跪在地上认罪的夫妇,吩咐道:“交由刑曹审理,细细核查二人身份,近期接触过什么人,若是真与他二人无关便及时将人放了。”而那支银枪则被他小心翼翼地拿起,随后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回宫!”

“轰隆!”伴随着一声巨大的破空雷响,豆大的雨珠淅淅沥沥地落下,不一会儿便成倾盆之势。

崔宸玉大步向外走去,任由雨水打湿他身上的墨绿广袖长袍,渐渐转为深黑。抹额也被洇湿,雨滴顺着耳后、腰间垂落的银坠大颗落下,随着前进的步伐画成半圆的弧度。突然,他止步于大雨之中,望向霁月宫的方向,手中长枪一甩,雨水顺着枪尖在空中形成绚丽的透明花朵,转而变势,长枪横在腰间,而后落点,直指上空。

枪尖所指向的方位,是西京所在的方位。

这南诏的天,要变了。

晋州的城门便随着这瓢泼大雨落下的时机紧紧关闭,而后往来盘查,只进不出。在此之前,一辆毫不起眼的马车随着人流缓步离开,朝山野走去。

万物寥寂,月黑风高。

丑时,正是好睡的时辰,路过的蚂蚁都要被空气中的困意所沾染,就近找个角落睡个好觉。

彼时姬嘉佑和谷雨还停留在客栈之内,谷雨默默搓着手一脸愁容地看着在床上昏睡不醒的姬嘉佑。

“我这么做,要是回去之后皇上要杀了我怎么办?”

“不会。”

“你说不会就不会,你又不在西京!”

他一个小小侍从,到底是造了什么孽。天天跟着皇帝陛下提心吊胆不说,现在还出现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黑衣人,还拿着周太后的玉牌,要他在皇帝杯子里下药!

拜托!那是皇帝!皇帝你懂吗!一国之君!

他!一个侍从!一个暗卫!往皇帝杯子里下药!

他抵死不从!

但奈何他打不过这个黑衣人,在交手之间,黑衣人说:“是你主动下药,还是我把你杀了再给他下药,你自己选吧。”

他是被逼无奈的。

谷雨向黑衣人处靠了靠,忍不住问道:“你是何人,你怎么会有周太后的玉牌?”

黑衣人不答。

谷雨不死心道:“那我们要怎么离开?距我这些天的观察,应当有不少人盯着我们的动向,若是想要瞒过她们悄无声息地出城……”谷雨伸出一个手指在黑衣人罩得严严实实地面前晃了晃:“恕我直言,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沉默,良久的沉默。

半晌,黑衣人终是开口道:“此客栈后门有一小巷,尽头有一被砖石堆砌的门,你们过了这个门便能到达一座府衙之内,到时候自会有人护送你们离开。”声音沉闷,听不出男女。

说罢,不知用了什么功法,黑衣人身影融入黑暗之中,一转身便消失了踪影,谷雨看了又看,却无法觅其身形。

“诶!别急着走啊!”谷雨头更大了。

他一直都知道身边有周太后的人跟着。从西京到晋州路途远至千里,仅凭暗夜二十四卫的能力并不足以支撑这位君主的出行,若是没有周太后的人在暗地里保驾护航,想来此行并不会这样顺利。

更何况,暗夜二十四卫是姬嘉佑在极短短时间内聚齐的各类能手,平日里各司其职,连谷雨也很难见得到其他人的踪影。

与其说是一个暗卫组织,更像是皇帝一对一下达命令的执行者。

只是,周太后在明知皇上一路苦追的人是长宁郡主的情况下,为何不先下手为强将其捉回宫去,亦或直接就地正法,将罪名扣在南诏的头上,那岂不一石二鸟,既全了姬嘉佑私自出行的名声,更达到了此行的目的。

他想不通。

算了,大人物的考量岂是他这类小虾能琢磨透彻的?

谷雨看了眼天色,此刻距离天亮已不足两个时辰。他深深叹了一口气,认命地将昏迷过去的姬嘉佑抱起,顺着黑袍人的指点一路将姬嘉佑安顿好后,方才返回客栈将物品交由客栈老板,而后易容改装驾着马车离开。

果然如黑袍人所言,在他们顺利出城之后,整个晋州城开始戒严,再无一只苍蝇可飞出。马蹄哒哒响,出城门后谷雨翻身上车驾,双手用力将缰绳一扯,骏马奔腾,载着依旧熟睡着的姬嘉佑奔向西京。

霁月宫,月华殿内。

白霁月一袭红衣,端坐于王座之上,微眯着眼,侧耳听着崔宸玉的回禀,直到他呈上了那一支饱经风霜,伤痕累累的银枪。

白霁月眼眸微微睁大,倏然起身离开王座,径直朝着那支银枪走去。

那是沈归的枪。

十年前甘州一战,这柄银枪随着那数十万大军的尸体被黄沙掩埋。

白霁月轻柔地伸出手指触碰着那柄银枪的枪身,手臂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着。她以为,这柄枪早已随着风沙逝去,居然还能有再见到它的那一天。

她轻轻收回手,问道:“查到是谁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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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声引惊雷
连载中温砚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