霁月宫,月华殿。
朝会之上,白霁月正以手扶额,听着堂下众臣子吵得不可开交。
“启禀圣女,大靖与我南诏向来井水不犯河水,如今大靖皇帝如此不加掩饰地出现在我王都之内,怕是另有所图。依臣之见,还请圣女亲自前往邀请大靖皇帝入宫,以礼待之,方显我南诏圣土国威。”
“不可!我南诏圣女岂能如此卑躬屈膝!这大靖皇帝已在我王都之内流连多日,想来定是别有用心!不如先将其礼貌请来宫中,再将其软禁,以弄清他此行的目的。”
“若是被大靖知道了岂非是宣战之举?”
“他从西京跑来焉知不是来探听虚实以便宣战?难不成他堂堂一国之君还有闲心来邻国王都游玩否?”
“谁不知咱们信苴大人的父亲与大靖王室有血仇,如今正是报仇雪恨的大好机会!”
堂下口枪舌战,众臣你来我往,情绪慷慨激昂。似有今日便点兵开拔,明日便吞并大靖,大败通伯,一统这万里江山的意思。
白霁月的头更痛了。
她缓缓开口道:“本宫养你们这么久就是为了让你们在此出这么些没用的馊主意的吗?”清冷威严的声线压得堂下臣子连连低头告罪:“臣等知错,圣女息怒!”
圣女爱民如子,治下宽严并济,朝堂之上臣子方得各抒己见,畅所欲言。但也没有人忘记他们面前这位女王是如何登得圣位的,没人敢在这个时候出声触她的眉头。
堂下顿时鸦雀无声。
“阿姐!是哪个不长眼的又惹得我阿姐头疼了?”轻快的声音饱含笑意,惹得林立两边的众臣纷纷向后看去。
这位信苴大人对于政事向来漠不关心,向来神出鬼没。就算是多日未曾上朝,大臣们也早已见怪不怪。往日朝会也是能不来便不来,若是不得不来,多半是身着常服来点个卯便撤了。今日倒是一改常态地特意打扮了一番,只见他身着一袭庄重的黑衣,额间的鸽血石璀璨至极,一双丹凤眼不怒自威,目不斜视,径直向王座之上的白霁月走去。
“什么风把这个祖宗吹来了?”堂下大臣窃窃私语道。
崔宸玉在所有人的目光下稳步行至右手第一位,微微躬身行礼道:"臣弟崔宸玉,参见圣女!"白霁月来了兴致,原本慵懒斜靠着的腰背也挺直了些许,好整以暇地看着崔宸玉接下来的动作。
刚刚行礼时一闪而过地眨眼她可没有错过。
“既是大靖君主亲临,若不以礼待之岂不坐实了我南诏野蛮之地不懂礼数的名声;可若是我南诏圣女亲迎,又显得太过殷勤。思来想去,还是我这个闲人最适合去会会这个大靖皇帝。”
“圣女意下如何?”
白霁月唇角一勾,眼眸微垂,横扫过堂下众臣,道:“众卿以为如何?”
“谨遵圣女诏!”
“既如此,今日便散了吧,信苴大人留一下。”
“是!臣等告退!”
众臣皆散,宫人们在退出时识趣地将殿门带上。此刻,月华殿内只剩姐弟二人。
“是身体好全了还是嫌自己命太长,都能来朝会活蹦乱跳了。”白霁月语气淡淡道。崔宸玉怎么会听不出他阿姐语气中的责怪,故作轻松道:“阿姐~我再不来那帮老头子仗着自己年纪大又要欺负你了!”
“哦?谁告诉你我又被欺负了?”
“这……”总不能说是他让螽离盯着的吧。
眼看糊弄不过去,崔宸玉双腿一软,眼前一黑,这就要往地上倒去。白霁月眼疾手快,在他倒下之前飞身上前,将他稳稳接住,二人顺势滑坐在地板之上。
近日天气炎热,一个时辰前宫人刚将这木地板打扫过,如今还带着些许凉气。姐弟俩倒也懒得起身,肩靠着肩就这样交谈起来。
崔宸玉将头靠在白霁月的肩头,轻轻蹭了蹭:“我就知道阿姐最疼我了。”他回环住白霁月的手臂,如同小时候一般拍了拍她的肩,眸光饱含难有的正色:“这群老头子手底下的人最近都不大安分,就等着南诏乱起来,再寻一个理由夺权篡位。若不是阿姐你手腕铁血,南诏如何能安宁至今?”
他顿了顿,斟酌道:“这大靖皇帝是个傀儡一事全天下皆知,依我看未必如此。但无论如何,先将他想办法打发走才是上策。阿姐身份尊贵,若是上赶着去请,岂不让大靖看轻我南诏。阿岚还小,螽离又不是储君,还是由我去更合适些。”
白霁月道:“你说的这些我自然是考虑过的,但我总想等你身体好一些。若到了非去不可的时机,着大司祭前往也并非不是良策。”
“瞎子都能看出来这大司祭另有所图!阿姐,我虽人不在晋州,你别当我什么都不知道。”崔宸玉语气严肃。
白霁月深深地看着崔宸玉,有些欣慰。她常年事务繁忙,近年来各部落间野心蠢蠢欲动,她越发没有时间和精力分给身边的家人。南诏民风彪悍,崇尚神谕,她不能懈怠。南诏只要有她坐镇一日,便没有人可以动她想要保护的东西。
近年来,崔宸玉回晋州的日子屈指可数,这一次受伤竟成了他这些年来在霁月宫待得最久的时日。白霁月有些感慨,一眨眼竟也真的长成大人了,不再是脏兮兮地等着她拯救,只知道追在她屁股后头阿姐长阿姐短的小屁孩了。
没忍住伸手揉了揉他的头,白霁月声音也放柔和了许多:“此行我可以让你去。但是身体是自己的,需量力而行。离开前去寻你姐夫一趟,他会吩咐雨霖铃随你前往。”
“好嘞!我今日便动身前去!”崔宸玉麻溜从地板上爬起来,朝白霁月挥了挥手,衣袂翩飞,一眨眼便消失在白霁月视线之内。
白霁月没有动,用手拖着下巴望着崔宸玉离开的方向摇了摇头:“真的只是为了你阿姐我吗?”
“罢了,男儿大了不中留。”含着一丝宠溺的轻笑在白霁月嘴角散开,她缓缓起身,拍了拍身下不存在的灰尘,抬头望天:“这个时辰,阿岚该醒了。”
——
解毒疗养这些日子以来,他一直浑浑噩噩,每日清醒的时间屈指可数。白霁月怕有人打扰到他养伤,下令除了医官以外的所有人,没有她的允许都不能靠近他半步。
近几日来,他总算是清明些,也能自己出得门来放风,螽离这才斗胆去求了白霁月的令,每日抽空来陪一陪他这个小舅舅。
那群医官全是些糟老头子,一问三不知,再问就是喝药,他都要憋死了。螽离的出现,可算是让崔宸玉逮到人说话,可刚一聊近期发生的大小事件,便让他心情跌宕起伏。
起初,在他得知霍时煦跟大靖皇帝同时出现在这晋州城内,便已觉得十分惊讶,但他隐隐还是有些期待,霍时煦追来这南诏王都,会否是因为他?毕竟他于她,还有着救命之恩。
至于这大靖皇帝,自有阿姐的铁腕手段去解决,他向来十分信任阿姐。而后螽离告诉他,这大靖皇帝不仅在晋州城出现,甚至逗留了不少时日,还满城追着霍时煦的行踪跑。
螽离说完,他便有些坐不住。起身想走,奈何身体还未恢复多少气力,走两步便只能扶着桌沿顺气。螽离赶忙过去给他拍背,见他神情异常,不由问道:“小舅舅,你这么激动做什么?如今霍家军已覆灭,霍姐姐在朝中势力顷刻瓦解,想来也帮不了你和崔叔。如今大靖皇帝已掌握她的行踪,定是来斩草除根的。”
螽离扶着崔宸玉就近坐下,给他倒了一杯热水,劝道:“要不咱们另寻它法?”
崔宸玉何尝不知,如今霍势已倒,他原先做的打算全都要打翻重来。可是,他就是没办法见霍时煦死在他面前,可能是挡在他面前的身影太过决绝,成为他挥之不去的记忆,以至于在梦境之中反复出现。
他做不到。
这便有了后来他前往朝会,求了这封由他亲会的诏书。
烈日炎炎,崔宸玉脚步匆匆,去书房禀了沈归,带着雾影和雨霖铃的部下便朝着姬嘉佑如今落脚的客栈奔去。
他得尽快找到霍时煦才行。
霁月宫内植被茂密,讲究中正格局。但在此基准之下,各殿风格迥异,却又相映成趣,十分和谐。
霍时煦一行人便被安置在霁月宫之内的西南角,名曰“清风阁”。此殿顾名思义,春日便如清风徐来,桃花盛开。除此之外,此殿远离喧嚣尘世,依山而建,前檐吊脚,溪水潺潺,身处楼内向外望去,如置身于桃花源般美景之中。
此刻,霜刃带着一整桌精美的午膳,敲开了霍时煦的房门。霍时煦早早洗漱完毕,见霜刃前来,恭敬地向其行礼。霜刃闪身避开,躬身回礼道:“姑娘,这是圣女特意吩咐为您准备的午膳,都是些南诏特色,若是有什么吃不惯用不惯的,您可随时吩咐。”
霍时煦起身致谢,双手将信笺递出,上面写着——
【劳烦姐姐告知,我何时能见到圣女殿下?】
霜刃并未回答,躬身一礼便转身离开了。
目送霜刃远去,知夏悄声道:“小姐,咱们不会刚出狼坑,又入虎口了吧?”霍时煦摇了摇头,行至桌前坐下,手持玉箸夹了一筷子笋尖送入口中,满意地点了点头,抬手招呼知夏庄熠二人同席。
也许是父亲母亲冥冥之中的指引,在昨日踏入霁月宫的那一刻,霍时煦没由来地感到安心。
她再次拍了拍身边的凳子,示意二人坐下吃饭,这几日的奔波众人都吃不好睡不好,好不容易歇一口气,如今抓紧时间补充体力才最要紧。
“慌什么?既来之,则安之,填饱肚子才是正经事。”霍时煦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