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归月

崔宸玉道:“还未,但是我已经吩咐将人带回,交由刑曹审理,相信不久便会有结果。”

白霁月点点头,将银枪小心翼翼地握在手心。倏然,一宫人从殿外匆忙奔来,还未至白霁月跟前便高声禀报道:“启禀圣女殿下!边关传来急报!大靖与通伯均有大量兵力调动的动作,军报在此,还请圣女过目!”

崔宸玉面色一凛,下意识看向白霁月,白霁月接过军报,一目十行地快速浏览着。一波未平,另一波又起,急匆匆的步伐再次从殿外传来,又一宫人呈上急报,快速回禀道:“启禀圣女殿下,清平官契尤长老求见!”

“契尤这老头一向跟阿姐不对付,他这时候跑来做什么?”

白霁月将军报收起,转身坐于王座之上。几乎同时,一位头上、鬓角、连同胡子上都扎满了辫子的老者拄着一根拐杖,出现在月华殿外。拐杖之上还顶着一条竖瞳蛇头,眼神狠厉,看着好不瘆人。

虽是年迈,但步伐却矫健得不符合他这般的年纪,三两步便出现在白霁月和崔宸玉的面前,恭敬道:“契尤参见圣女殿下!”

声若洪钟。

白霁月漫不经心道:“契尤长老不在府邸将养身体,此刻出现在月华殿,想来定是有了不得的大事。”

契尤道:“回圣女殿下的话,臣回府便收到了八百里急信,事关重大,还请圣女过目!”

白霁月抬眸,崔宸玉立即上前将契尤手中之物接过——

“呵,我们还没问罪他们这时候派小皇帝来是何居心,她们倒是先发难了!居然要我们交出他们大靖的罪臣之后,我们哪来什么罪臣之后?”崔宸玉草草浏览手中文书,皱眉道:“阿姐,你看。”

等等,罪臣之后?崔宸玉眸光瞬间一亮。

于大靖而言,最近发生的各大事件中风波最大的不就是霍家主将通敌卖国,长公主引咎自戕,郡主逃离身死的事。

崔宸玉试图眼神询问白霁月到底是怎么回事,白霁月斜睨了他一眼,伸手接过他手中的传信,松松地握在掌心,并未打开。她唇边漫开一丝笑意,却不达眼底,朱唇轻启:“那依清平官所见,本宫该如何应对?”

听到白霁月的问话,契尤缓缓抬起自进门起便一直低着的头颅,他视线转了转,先是将目光落在白霁月身旁那一柄银枪之上,而后上移,直视她的目光,说道:“依臣愚见,大靖此番定然是有备而来。如今,吾等一错失调兵遣将之良机,二无不伤二国和气的正当缘由,未免兵戎相见,将长宁郡主交由大靖审判乃最优选。”

白霁月唇边笑意更浓了。

她闻言并未反驳,点头道:“哦?倒是有几分道理。”

契尤恢复了俯首姿态,拱手道:“一切由圣女殿下定夺!”

“本宫知道了,退下吧。”

“是。”

契尤走后,崔宸玉终于按捺不住激动雀跃的心,三两步小跑至白霁月跟前,眼睛亮亮的,声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道:“阿姐!是她来了吗?她在哪?她是来寻我的吗?”

白霁月的胳膊此刻在崔宸玉手中来回摇摆,被晃得头晕:“好了好了,人接回来了,在清风阁,你自去见她。”

“好嘞!谢谢阿姐!阿姐回见~”崔宸玉谢过白霁月,转头便飞速离开,话音还未落,人已在殿外了。

白霁月轻笑着摇了摇头,重新握紧手中银枪,她自是要寻沈归去的。

此时,霁月宫书房之内,沈归正在聚精会神地汇录一部寻了许久的残篇,连白霁月出现在身后也没有发现。

突然,一柄通体银白的枪身出现在沈归的视线与书卷之间,沈归陡然一愣。

“这是……”

“归月。”

白霁月自沈归身后绕至身前,将案上书卷一扫,就这么随意地坐在案上,将银枪一旋,横在二人之间。这样的姿势恰巧让白霁月比沈归高了半个身位,更方便让白霁月将视线落在沈归身上,捕捉到他的每一寸神情。

沈归眼眸幽深,眸光如同被吸住了一般无法从枪身上离开。白霁月将银枪往他身前再送了两寸,示意他接住。沈归一惊,下意识反应不是接住,而是向后退了方寸。

“等一下,我……”沈归五指收紧,攥起了拳,而后又松开。他抬头望向白霁月,释放出他平日里惯有的温柔笑意,温声道:“阿霁,你将‘归月’寻到了。”

白霁月视线居高临下,将沈归的反应尽收眼底。

“归月”承载的东西太多了。

沈归前半生的荣耀、甘州一战的壮烈、更提醒着沈归现如今为手中只执笔的无名者身份。

她深深地看着他,明白他心中的犹豫与彷徨,所以她没有接话。复杂而汹涌的情绪如排山倒海般袭来,他一时无法梳理得清也是有的。

没关系,有的是时间。

白霁月站起身来,借着整理衣袖的间隙将枪身不动声色地放在矮榻旁,如寻常一般为他整理因为久坐而领口有些松垮的衣襟。那是一双温暖有着薄茧的手。手心的温热顺着衣襟不老实地往上,轻抚过因为常年没晒太阳而有些苍白的修长脖颈,而后捧住沈归的脸,微微倾身,温柔地覆住了他的唇。

那是一个轻柔且缱绻的吻。

他缓缓闭上双眼,脸颊泛出粉红,微微燥热顺着唇角爬满全身。“叭嗒!”沈归手中的笔一时脱力,与桌面来了个亲密接触。

倒是提醒了白霁月。

她恋恋不舍地离开了他的唇,温暖的感觉陡然一空。沈归睁开眼睛,眼神之中泛着些懵懂与迷茫,实在是有些诱人。白霁月没忍住捏了捏他的脸颊,满意地点点头,最近养的不错,脸颊肉都出来了。

“说正事,严格意义来说,‘归月’不是我主动寻到的,而是自己找上门来的。”白霁月收回手,将话题拉回。

她家小沈归如今的状态真是太可爱太好欺负了,都老夫老妻了还是一亲密接触就脸红。

美色误人,美色误人。

得亏她自制力强。

白霁月对自己十分满意。

沈归双手捧着刚被白霁月捏过的地方,缓缓地揉着,白霁月想要伸手过去帮忙,被沈归一掌拍开,眼神示意她继续说。

白霁月收回手,也不强求,开口道:“阿宸带回来的。完全如你所料,压根没堵到人,让他给跑了。”

沈归笑道:“跑了就跑了,这会儿才去堵他就没指望能将他拿住。再说了,人家是一国之君,就算离了朝堂,大靖这一没慌二没乱的,还有空在边地调兵遣将。届时人家弃了这棋子,你留手里也没用。今日就算是真被阿宸给堵到了,说不定最后还得给人家送回去。

大靖真正深不可测的,是那位周太后呐——”

白霁月随手从案上的果盘之中挑了个橘子,剥开送进嘴里尝了一下才递给沈归:“甜的,多吃些水果身体好。”转头又给自己重新拿了一个,接着道:“倒是有意外之喜,我想得他们总归得拿些什么有分量的东西出来要挟我,没想到竟是如假包换的‘归月’。”

“契尤这老狐狸,卡着阿宸回来的时间便过来觐见了,真是急不可耐地想看我反应。”白霁月随手将橘子皮放在案间,将手递给沈归,沈归早就准备好手帕从善如流地为她擦拭着,听她道:“明里打不过我,声望也不及我,稍微使些离间计便各怀鬼胎,一盘散沙般的结盟一触就破,只能暗中想些阴招来对付我。”

“真像阴沟里的老鼠。”

沈归将她的手指每个角落都仔仔细细地擦拭完,将手帕收起,却没有将白霁月的手放开。还需要常年疗养的他手心温度比白霁月低一些,他单手五指互相搓了搓,想让自己的温度暖和一些再传递给她。白霁月注意到他的动作,将他揉搓着的右手拽住,手心一翻反握住他的双手,十指紧扣。

沈归失笑,视线向下移,望向二人十指紧握的手,而后目光徐徐向上,认真地回视白霁月的眼眸,道::“是,我家娘子最厉害了。”

闲暇之时,他最爱偷偷观察白霁月的那一双丹凤眼。

于他而言,那是一双震慑人心的眼眸。

它们来自高高在上的圣女殿下——

一名独自穿过荆棘之地,自尸山血海中拼杀而来,最后将权杖高高举起的圣女殿下。

绚烂、璀璨、朝气蓬勃,所有鲜活且热烈的形容词都可以放在那一双美丽的眼眸之上。

如今睥睨众生,傲视群雄。

而望向他时,却又总是饱含缱绻与真挚。

十年间,他无数次午夜梦回,都是甘州一战之中的满地疮痍。若他死在甘州之战上,一切都会结束,可他偏偏被白霁月救了。

他的存在对于周沁以及整个大靖,都是威胁。

他早就预想过这一天,所以在这身体能自由行动的六年间,无数次动过离开南诏,离开晋州,离开白霁月的念头。

当然,他也这样做了。

一开始,只是被她发现,她当他一时无法接受现状,便也随他闹去。只是在每一次晕倒在街旁或者是走投无路时准时出现在他面前,接他回家。而后,他更健康了些,跑得也更快了些,有一次趁着白霁月焦头烂额分身乏术之时再次奔逃,却在不经意间被契尤新招的谋士认出来了,差点又死了一次,还是白霁月顶着猩红的眼眸将他再一次带回来。

可那一次,白霁月也差点死了。

再然后,白霁月便将他关了起来。他再也没有出逃过,想来,他也是甘愿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好像越来越离不开她,觉得有她在的地方,温暖、鲜活、明亮,比大靖的国公府,更像一个家。

他开始贪恋。

明明他对他们初见时白霁月隐瞒身份同他定了终生,却又不告而别,眨眼消失不见的行为十分生气,可她毕竟又只身将他从鬼门关中一而再、再而三地救了回来。

这么一想,好像他并没有什么生气的立场。

如今,他好像又给她带来麻烦了。

两个人互相对视着,默契地没有说话。白霁月在等,等沈归开口。这一次,她将选择权交给他。

沈归道:“白霁月,我不能连累你和南诏。”

“可我好像离不开你了。”

“所以,这一次能不能请你,白霁月,圣女殿下,我的夫人,同我一起解决这个看起来还挺大的麻烦呢?”

白霁月挑眉,有些惊讶地看着沈归。她已经做好沈归再一次提出想要离开她的心理准备,并且下定决心,若是他真的要走,她再不阻拦。如今沈归的恳求,倒是打得她一个措手不及。

白霁月深深地看着沈归,试图在他脸上找出一些撒谎的痕迹。

半晌,笑意自她嘴角漫开,一双美丽而深邃的丹凤眼此刻弯成月牙,她道:“好。”

就算不是沈归,这帮觊觎南诏王座的老狐狸也会找别的招数来对付她。十年了,这群人变本加厉,如今为了将她拉下王座竟是出卖自己的信仰与灵魂,通敌卖国,与敌人做交易。

她隐忍了这么些年,也该到了清理门户,还南诏一个天朗气清的时机。

白霁月在内心默默盘算着,突然想到了什么,猛然站起,将一直拉着她的手的沈归拽的一踉跄:“坏了沈归!我好像把霍家那个小朋友忘了!”

白霁月担心霍时煦在连日的奔波之下休息不好,接回来的时候特意还特意嘱咐了不要过多地打扰,打算第二日再召霍时煦与沈归相见。谁料崔宸玉能将“归月”给带回来,她一时激动,差点将如此重要的事给忘了。

沈归一把拽住要起身的白霁月,安抚道:“沈归没坏,好了好了,今日天色已晚,明日再见也无妨,让霍家姑娘多休息一日。”

白霁月道:“可是阿宸得知她的到来,早些时候便兴冲冲地跑过去了。螽离可是跟我说过,他们可没给人家介绍自己真实身份。”

沈归笑得眉眼弯弯,拍拍白霁月的手心,道:“人家好歹是郡主,这点场面还是见识过的,放心。”白霁月皱着眉头看着笑得开怀的沈归,忧心忡忡地望向清风阁。

她担心的可不是霍时煦。据螽离所言,崔宸玉干得那些事足够人家姑娘秋后算账的。

这小子刚大病初愈,这会儿可不经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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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声引惊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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