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城百废待兴,历经半个月的整理修缮,如今重归正轨。
在姚夙的安排之下,幽楚轩迎来新的掌事人——便是那日出现在城主府外的孙燮。近日间,幽楚轩有条不紊地修整,重新开门迎客,近日也算是恢复了些人气。
二楼天字一号房内便迎来了一位尊贵的客人。只见一锦衣华服的公子端坐在内,面前摆满各色佳肴。店小二忙得脚不沾地,有条不紊地穿梭在厨房和天字一号房之间。
侍女三四随侍一旁,一人布菜,另二人分别手持托盘,上面摆着精致的茶盏与还冒着热气的方巾,其余一人恭敬地立在门口。姚夙带着孙燮亲自候在方桌对面,二人如复制粘贴一般恭敬地对着这位贵客,仔细看额头还渗着细细密密的汗珠。
新鲜菜肴源源不断呈上,布菜的侍女上前将每一道出现在贵客面前的菜肴送入口中。片刻后,侍女方才将刚试尝过的新菜布入客人专用的白玉碗内。
一双保养精细的手持玉箸缓缓伸向碗内,夹起几根细长的梗送进口中。瞬间,舌尖传来一阵涩味,混着一丝丝腥气冲进鼻腔,还有些麻,惹得贵客忍不住呛咳起来。
“大胆!”一声怒喝,姚夙和孙燮下意识双膝跪地,门内外悄无声息静立着的侍卫手中利剑同时出鞘,气氛瞬间剑拔弩张。一旁随侍的侍女连忙上前查看其状态,只见这位贵客抬起夹着玉箸的右手左右挥了挥,示意无事。呛咳声也渐渐平息,侍卫这才收了剑,眼神锐利地盯着跪在地上的姚夙、孙燮二人。
“起来吧。”沉闷的男声在头顶响起,还带着一丝沙哑。姚夙和孙燮二人眼神交汇,这才战战兢兢地站起身来。
刚刚那一遭足够让二人出的冷汗浸湿脊背。
孙燮看了一眼姚夙的神情,见姚夙并未有动作,只好硬着头皮解释道:“启禀皇上,刚才那道菜并无毒性,是苗疆这边特有的一种食材,千人千味,因人而异,可能……会有些吃不惯。”
这位贵客不是别人,正是微服私访来此的姬嘉佑。
按理说,姬嘉佑前来凤凰城是定要入住城主府的,奈何姚夙的城主府实在残破不堪,无法接待君主来访。孟齐鸣的府邸虽在大战中损耗,也算是干净优雅,可谁知姚夙刚开口提及“孟”字便被谷雨一口回绝,姚夙只好将姬嘉佑请至幽楚轩入住。
一路以来,姚夙拉着孙燮二人忙前忙后,连城内复兴的事都抛在脑后,生怕哪里惹得这位微服私访的陛下不高兴。可据姚夙几日的观察,这位陛下似乎真如谷雨所说一般——出门透透气。
这透气就真难坏了姚夙。
怕准备过多被陛下嫌弃劳民伤财铺张浪费,又怕什么都不准备被陛下批怠慢,还怕哪天准备的错了直接惹怒陛下天颜,直接下旨叫他提头来见。
搞得他是日日食不下咽,夜不能寐。
帝王心思实在难猜,这位陛下对凤凰城本身好似又没有太多的兴趣,连孟齐鸣的死都没有过问一嘴。姚夙曾想旁敲侧击询问谷雨,以便提前为君主所行之事提供支持。可除了第一日见了谷雨一面,而后他苦寻无果,这位侍卫统领似乎人间蒸发了一般,让他无处可寻。
陛下倒是一如往常,一味地游山玩水,看着这苗疆的秀丽山河,日日品尝着这不重样的特色佳肴。姚夙思绪混沌间,姬嘉佑将手中玉箸放下,下令道:“今日用膳便到这,你们回去吧,没必要日日跑到朕的眼跟前来。”
“是!”姚夙得令,带着孙燮退出门来,二人对视一眼,齐齐松了口气,随即同时苦笑开来。
而房间内,满桌的菜刚刚撤下,门外便出现了谷雨的身影。姬嘉佑挥了挥手,左右随侍纷纷告退,谷雨这才小声附耳禀报道:“启禀皇上,微臣已查到长宁郡主的去向。”
姬嘉佑到凤凰城当日便直奔幽楚轩,待他赶到时,姬长宁一行人已离开多日。招来孙燮询问,这才得知其一行人向西去了。苗疆山路难行,姬嘉佑不想太过引人耳目,便谷雨一人前往沿路打听姬长宁去向,而他留在此地静待消息。
连日以来,他耐心已快耗尽。
谷雨欲言又止道:“长宁郡主她……”
“她怎么了?”姬嘉佑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示意他继续。
“郡主她前往的方向……是南诏。
属下日夜兼程,一刻不敢停歇,可还是慢了一步。
只能亲眼见着郡主带着随侍几人……骑马过了边境。”
姬嘉佑是一国之君,邻国君主隐瞒身份前往他国,若是遭遇不测,说是直接宣战也不为过。这么想着,谷雨抬眼小心翼翼地瞧着姬嘉佑的脸色,姬嘉佑虽年轻,应当不会这么冲动行事吧……
“谷雨。”
“属下在。”
“朕平日待你不薄。”
谷雨连忙跪下,恭敬道:“自臣被陛下救下那一刻起,臣这条命便是陛下的。若陛下有命,臣当万死不辞!”
“朕不要你的命。”姬嘉佑顿了顿,开口道:“只是这南诏之旅,便要仰仗卿了。”
谷雨:“……”要不您还是要我的命吧。
——
“天啊这酸汤鱼也太太太好吃了吧!!!”知夏一边吸溜着鼻子,一边不停地将嫩白的鱼肉往嘴里送。
庄熠咽下一口鱼肉,淡然道:“这已经是今天中午你夸的第一百零二次了——”
“庄熠!你管我!小姐你看看他!”
霍时煦看着她俩你来我往地打闹,不急不慢地品尝着口中的米豆腐。她儿时在漠北待过一段时间,对辣度的接受程度倒是比土生土长的知夏高很多。南蛮菜系酸辣,却又不是难以接受的辣度,吃起来很是开胃。
直到咽下今日的最后一口,霍时煦放下筷子,优雅地擦了擦嘴,这才笑着开口道:“别一天天老是庄熠庄熠的叫,他年长你许多,你该跟叫庄黎大哥一般同称他为庄熠大哥才是。”
葱白的手指伸出,在知夏脑门轻点,知夏夹菜的手一顿,情绪突然低落。知夏瘪了瘪嘴,低落扒拉着碗中剩下的酸菜,庄熠也安静下来,整桌三人默契地没有再开口,各怀心事。
自上一次受伤醒来后,上天垂怜,竟给了她再次张口之机。太久没有开口的她习惯了在内心表达,险些忘记了如何发声。所以,起初她只能一个字、一个词地向外蹦,还是在知夏和庄熠的不断鼓励和陪伴练习,这才慢慢好转,如今可以慢慢地、流利地表达完一整句话。
可这好起来之后的整句话,却是撕开了在场三人共同的伤疤。
霍时煦沉默下来,如往常一样。点在知夏眉心的葱白指尖也化为手掌落在知夏的发间,自上而下轻柔地抚摸着她的头。
“小姐,我们会给他们报仇的对吗?”知夏没有抬头,声音也不复原先的活泼开朗,只是轻轻地说着,十分小声,霍时煦却听见了。
她道:“会的,无论是庄黎,我父母,还是成千上万的霍家军将士,我都会一笔一笔地与他们算清楚。”
面饼和着眼泪咽下,知夏小声吸了吸鼻子。
“客官打尖儿还是住店啊?这边有请!”店小二洪亮的揽客声吸引了众人的注意。门外三四身着劲装,手持兵刃的壮汉大步入内。
“哐当——”兵刃与桌面撞击发出声响,其中一人挥手招呼道:“小二!来壶酒!再来二两牛肉!”
“得嘞!客官您随便坐!小的这就给您几位上菜!”小二麻溜应声。
几人似是口渴至极,匆匆干了几大碗茶方才将碗放下,等菜的间隙,几人开始闲聊起此趟行程所获的信息。霍时煦本无意了解生人过往,但奈何几人声量实在粗犷,外加聊的内容似乎与她们刚离开的凤凰城有关,让她不由得竖起耳朵听一听。
“你们听说了吗?凤凰城坐镇的督公被杀了!还是被一男一女闯入府邸直接一剑穿心而死!”
“杀得好!大快人心!那个督公做的生意尽对妇女和小孩下手,也不知道大靖人是怎么能忍住不造反的!”
“苗疆离大靖京城这么远,你们说那个小皇帝知不知道这个事儿啊?”
“知不知道重要吗?不过是看他想不想知道罢了!”
话音刚落,小二端着酒菜走上前来,似是对几位聊天的内容有感,忍不住插了句嘴,道:“您几位可是聊的凤凰城?这大靖开国不过几十年,听说现如今是一个女人把持朝政。”
“啪!”众人之中一名胡子拉碴的大汉手掌重重在桌面上一拍,似乎十分不满意店小二的话,横眉反驳道:“女人?女人又如何?!我们南诏不也是圣女说得算,大伙还不是一样安居乐业,有钱可赚,有酒可喝!”
“就是!”其余众人纷纷附和道。
店小二被“大胡子”的凶狠面相吓了一跳,连忙告饶:“小的说错了话,各位好汉大人有大量原谅小的见识短浅。您的菜上齐了,几位慢用,慢用——”
似是不解气,“大胡子”将碗重重落在桌面上。另一人按下他的手,举杯规劝道:“不必与他生气,来,干!”
虽是只言片语,但是霍时煦却很快的捕捉到了关键的信息——孟齐鸣之死。
传闻之中,南诏遗世独立,不参与世间纷争。可孟齐鸣刚身死不久,这王都茶馆之中便有人将之作为茶余饭后闲谈之资,看来这南诏比她想象中更深不可测。
既是如此,她这寻人之事要另做打算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