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时煦眼睛转了转,神情一改,总是沉静冷漠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天真,好似她只是带着家仆出门游玩一般惬意。长年累月细心将养出的贵气自觉散发开来,都不用刻意伪装,便像极了侯门高院内不谙世事的贵族小姐。
她微微侧身,凑过去好奇地问道:“苗疆凤凰城的事,几位小哥竟知道得如此清楚?”
隔壁桌几位倒也不在意被打扰了用餐,见有人好奇,反而打开了话匣子,爽朗道:“听口音,小娘子不是南诏本地人罢。”
另一人刚咽下一大口酒,随手撕了一条肉干送入口中,络腮胡顺着咀嚼的动作上下一抖一抖。似是有水滴顺着胡子向下淌,他手背随便在脸上划过,漫不经心道:“凤凰城离南诏近,倒是跟他们西京隔着好多座大山,好多年前我们便与他们有生意往来,他们提供的东西好,用料足,人也爽快,有时候我们都在想,这地方不属于我们南诏真是可惜!”
一位瘦瘦高高,脸颊肉深深凹进去的仁兄,此刻已放下碗筷,目光炯炯地看向霍时煦一行人,接话道:“可不是嘛!要是我们南诏人受到如此屈辱,早就奋起反抗到底,我们南诏人的英勇可不输那霍家军!什么督公、监公的,全给他打得屁滚尿流滚回姥姥家!”
见他激动地要拍桌而起,“大胡子”连忙按住他,小声喝道:“你别上蹿下跳的,一会吓着远道而来的贵人了!”
“无事,无事。”霍时煦连忙摆手,“大胡子”笑了笑道:“我们南诏人杰地灵,就是不爱出远门,搞得外面对我们误解太大了。若你们有空,可以多待两日,好好游一游我们这青山绿水。”话音刚落,桌上的最后一口酒也被那位激动不已地“瘦高个”咽下了肚。
“大胡子”眼角余光瞥见,立即向霍时煦辞别,拱手道:“姑娘,我兄弟还有要事,不便久留,江湖有缘再会!”霍时煦立马起身,带着知夏和庄熠拱手点头道:“再会!”
衣袍飞摆,众人大刀阔斧,三两步出得门来,霍时煦耳尖,只听着他们似乎对刚刚的话题并未满足,边走边议论着。其中瘦高个的声音十分明显,自远处传来:“大哥,我还听说杀那个督公的好像是霍家军那个郡主死而复生前来索命的!我还……哎哟大哥!你打我干嘛!”
“少听这些没来由的东西!世界上哪来什么冤魂索命!赶紧赶车去!”怒喝声响起,连知夏也听见了,小丫头心下一惊,声音有些颤抖地转头问道:“小……小姐……什么冤魂索命……”
“没有冤魂索命,你听错了。”庄熠倒了一杯热茶,轻轻地放到霍时煦的手边。知夏不信,还是瞪着一双圆圆的杏眼直勾勾地盯着霍时煦。霍时煦失笑,沉静冷冽的声音响起,她道:“这世上,人心可比冤魂索命可怕多了。”
“我们也离开吧。”霍时煦起身,知夏立马提裙跟上,年纪小忘性快,一会功夫便将对冤魂的害怕抛之脑后,好奇地四处打量着这南诏都城。
“小姐,这晋州看着确实与西京十分不同……哇——是竹编犬!”一只精美的手工竹编小狗吸引了知夏的注意力,霍时煦也不由看过去。
南诏盛产竹,各类珍惜品种在此地不说随处可见,也算是分布甚广。晋州百姓安居乐业,民风淳朴,长街摊贩吆喝声不停,原材料就散落在摊位边,一边吆喝着一边创造出独具一格的织锦和竹编物是每户商家的日常。
除了使用频率较高的竹筐竹篓外,更小巧可爱的便是这些拟动物植物的竹编小物,栩栩如生。此时,一只竹编小鸟此刻正静静地躺在霍时煦掌心,她小心翼翼地仔细打量着。
南诏苗族众多,苗服算其中一日常服饰,此地摊主便是一名身着苗服的中年妇人。她看着十分慈眉善目,笑起来眼睛弯弯,朱唇轻启,声音如银铃般泄出。只听她道:“姑娘真是好眼光~这是我们晋州才会的竹编凤凰,你别看它小,内里乾坤可大着哩!”
闻言,霍时煦手掌一旋,将此物抬至与她视线平行之地,手指点了点“凤凰”的冠,问道:“这是凤凰?”
摊主笑意更显,道:“这是自然!唯有我们晋州才有这般编织凤凰的手艺!”她语气自豪,银铃般的声音更为清脆,接着道:“你仔细看它的肚皮,不仅严丝合缝,没有用一丝外力织就而成,扯一扯尾巴,还能打开一个小口,还能往里面放东西呢!”
霍时煦照做,轻轻一拉,肚皮顺势打开。这小“凤凰”真如摊主说得那般精巧,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艳。摊主趁热打铁,继续推销着摊位上的其他物件,但霍时煦都显得兴致缺缺,只是礼貌地听着,待摊主热情消退,立刻示意知夏付钱。
“此物,确定是只有你们晋州人才会织吗?”霍时煦问道。
摊主不假思索:“那是自然,别说是别处人,就是不是晋州土生土长的都不会,学这个可不是一朝一夕便能学成的。再说了,编织此物所需要的竹子原料柔韧度要求很高,别地根本长不出这样的竹子,只有我们晋州才有。”霍时煦了然,再次谢过摊主便离开。
“只有晋州有……”
“只有晋州土生土长的人才会……”
那为什么她会在第一次被崔宸玉救起的竹林小屋中见过这个东西?
“小姐,你小声念叨什么呢?我听不清。”知夏表情懵懂,忍不住开口问道。
她家小姐刚能恢复讲话没几日,也没听她多说几个字,别到时候嗓子恢复了,语言功能丧失了,作为天下第一忠仆,她很是担忧。
冷不丁被知夏一问,打断了霍时煦的沉思,她摇了摇头,道:“想些事情。天快黑了,找个地方落脚吧。”随后转身便走,默默跟在身后一路沉默寡言的庄熠点头称是。
入夏后的晚霞绚烂且热烈,天光也暗得晚一些,淡淡的晚风吹散了白日里炎炎热气,晋州独特的地势让整座城在这夏日也沐浴在凉爽之中。长街上的摊贩说说笑笑地收摊,小孩子手持风车在街上跑着闹着,一切都温柔且安定。除了霍时煦驻足片刻,转身离开前的方向——
那里有一座宫殿——霁月宫。
因这一代南诏圣女白霁月久居于此,故该地被称为南诏皇宫。南诏向来不喜大兴土木,更不爱铺张,遂这霁月宫不如西京城宫宇数量一半多,与其说是宫殿,其实更像是一座王府。
南诏世世代代以圣女为尊,一脉相传,唯圣女血脉且为女子才可继承尊位,千百年来皆是如此。
圣女身份神秘至极,至今仍未有外人亲眼目睹过圣女的亲面目,只知圣女身量窈窕,步步生莲,出门总是面覆白纱,无数高手随侍身旁。整座宫殿有不小于五处专门放置毒物的殿堂,有传言称,在圣女五步之内,触之即七窍流血,若无解药必死无疑。
此时此刻,霁月宫内的宫人正忙得人仰马翻。
一盆盆清澈的热水入内,不多时便变成血水,源源不断地从锦玉殿内端出。巫医颤颤巍巍地半跪在床前,在圣女的威压下冷汗岑岑,手上一刻不敢停。
同样出现在床尾不远处的还有消失不多久的螽离,只见他双手一左一右地拧着自己的耳朵,老老实实地跪在床前认错,还抽空斜眼关心一下他正躺在床上清毒的小舅舅。
白霁月站在床前不远处,眉心紧皱地看着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崔宸玉,再转眼便是螽离鬼鬼祟祟地伸头,气不打一处来,婉转动听的声音此刻压抑着怒气,她道:“你们出去鬼混,我不管你们!你们不爱待在晋州,非要待在什么云遥村,我也依你们!”
“要死了还知道回来,你怎么不让他死外边!”不轻不重地一脚直接踢到螽离背上,螽离瘪了瘪嘴,转头抱住踢过来的大腿,就着跪下的姿势抬头委屈地看着白霁月:“阿娘……我知道错了。”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压根劝不动小舅舅,我拦过好多次的。”
给霍时煦疗伤后的第四日,他们便紧急出发。日夜兼程紧赶慢赶了整整两日,这才回到了霁月宫。
中途崔宸玉就晕过去好几次,全靠带的宝贝够多,一路吊着命。等到了霁月宫门前,螽离几乎都要站不稳,哭着跑进来叫人的。
巫医长老也说,若是再晚半日,连他也无力回天。
天知道他有多害怕。
螽离委屈巴巴,白霁月性子也忍不住软了些,抬手轻柔地摸了摸身旁低着的小脑袋,嘴上却还是愤愤道:“等他醒了你看我怎么收拾他!”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
客栈内,知夏端了盆热水进来,道:“小姐,入夜了,洗把脸早些休息吧。”
“嗯。”
等霍时煦洗漱完毕,知夏边收拾边试探地问道:“小姐,我们还要在这待几日啊。”霍时煦抬眼看她,她心下一慌,连忙摆手解释道:“奴婢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问问您如果要多待几日的话,可能要去置办些衣物……”知夏磕磕巴巴地说完,长舒一口气。
明明她家小姐是全天下最好的人,可是每次小姐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她总觉得喘不过气来,冷冰冰的,还笼罩着一股雾气,像是一座被锁链层叠禁锢住的冰山。
霍时煦心下了然,口不能言时她便习惯了自己盘算,如今倒是让身边的人摸不着头脑。
她叹了一口气,道:“应该要多留几日,我需要寻找到一个人。”
“谁啊?”知夏小心翼翼地发问。
南诏距西京和漠北都远如天际,能在这寻到何人?
“漠北霍家军副将——沈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