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吃到很晚才离开,等众人散去,余烬靠在一旁的吧台旁等着自家司机来接。
这个时间点,城市已经卸下了喧嚣,流光溢彩的霓虹却依旧华丽,忙忙碌碌的人群也不在少数。
短暂的逃亡之后,大家又将回到熟悉的牢笼。
他闲的没事数了数天上的星星,等陈泽来了之后,进到后厨跟楚旭招呼了一声,便离开了。
没开几分钟,陈泽说:“您先稍等一下,前面有家老店铺,我去修个东西。”
余烬“嗯”了一声,没有多问,依旧侧头靠着车窗,目光无意识掠过这片街景。
然后,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很高,双手插着兜,带着一顶黑色的鸭舌帽,背上还背着一个黑色的书包,侧脸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正往前走着,路边的垃圾桶旁忽然窜出来一只小猫,瘦骨嶙峋的,看着很是可怜。
暖黄的路灯温和而又内敛,将那人的影子拉的很长很长。
灯光下,余烬甚至能看到他皱起的眉头和脸上那一抹迟疑。
然后那人原地静默两秒,加快脚步离开了。
余烬又将视线移向那只小猫,小猫怯生生地冲着其他人叫喊,却无人理会,甚至有人恐吓那只小生命来满足自己的恶趣味。
他在车里翻翻找找,终于找出来几样猫可以吃的食物,手刚放到车门把手上,就看见去而复返的那个人。
那人手里拿着一个罐头,可能是跑过来的缘故,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然后走到小猫身旁,蹲下身打开。手好像不小心被划伤了,也只是看了一眼,没有很在意,连表情都没变一下。
接着一只手将罐头摆放在小猫面前,另一只手的食指含在嘴里,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小猫。
余烬能看到他嘴角浅淡的笑容,那笑容很轻,却跟平常不太一样,专注又温柔。
少年人的身形在夜晚显得格外单薄,来来往往无人理会,一人一猫好像把这个世界都隔离开来。
余烬注意到他伸出一只手,极轻地、虚空地顺了顺小猫吃食时耸动的背毛,却不触摸,然后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视线紧接着移了过来。
两人的目光就这样隔着薄薄的玻璃相遇了。
但余烬知道,他看不到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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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远刚打完零工,回来的路上就遇见了一只小流浪猫,暖黄色的路灯照的它很是可怜,他不由自主停下了脚步。
幸好附近有一家宠物店,他还能买来一罐猫罐头。想起来邻居奶奶一直想养只小猫,以免寂寞,却迟迟没有找到合适的“猫选”。
思及此处,他给对方发了个信息,得到回复后便给对方打去电话。
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私家车,应当是没人,树上的一片落叶缓缓飘下,落在车顶,翻滚了两下。时远支着脑袋看向后窗,朝电话那头的奶奶说明了情况,并询问了一下意见,又依照对方所说拍了张照片发了过去。
奶奶很高兴,拜托他帮忙抱回去。
时远也没着急,见小猫还在狼吞虎咽地吃着东西,嘴里不时发出“呜呜”的声音,然后低着头回复程朝的微信。
他其实不喜欢加好友,因为人和人的相遇总是短暂的,没必要留下太多的羁绊,所以他便将微信设置了**,既不用拒绝,也没人加的上他。
除了程朝这个二傻子。
认识的第一天晚上他就向自己要了微信,加不上之后第二天又专门跑去问他。
“时远,你微信有**设置我加不上啊,你加我吧。”
时远便将他的微信号记在本子上,称有时间自己会加的。
转身便忘了。
于是第三天,这人又来问他了,“时远,你怎么还没加我啊,我等你一晚上了都。”
颇有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气势。
也因此,程朝成了时远来到三班后加的第一个人,也是目前唯一一个人。
程朝一连串的消息轰炸,右上角的红色数字格外醒目,已经达到99 。
时远点进去,基本全都是表情包,控诉他为什么不来,还有问他在干啥、怎么不理人之类的,最后两句还在锲而不舍地追问自己的手机号码。
他一一回复完,发了一串数字过去,对话框顶端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他在程朝发来消息之前先回复一句——
睡了。
然后立马将手机关机。
世界终于清静了。
程朝这人太过幼稚,无非就是想骚扰他罢了。
但他不喜欢吵闹。
小猫吃完罐头,心满意足地舔了舔自己的嘴角,冲他撒娇般地“喵喵”叫了两声。
时远将毛茸茸的小家伙抱在怀里,将罐头扔进一旁的垃圾桶,往家的方向走去。
这条路有点黑又有点亮,旁边种着一棵棵不知是什么的高树,或许是银杏、栾树、悬铃木,也可能是白蜡、枫树和香樟,总之,和以往走过的没什么不同。
国庆假期到此结束,生活没什么不同,依旧往前流逝。时远准备有时间再买几个猫罐头,想要和小猫混个眼熟,别忘记他才好。
怀里的小猫蹭了蹭他的手心,歪着头就睡着了。
有风吹过,头顶上的树叶哗哗作响,一片两片,缓缓下落,时远踩了踩脚下的落叶,咔嚓咔嚓响,就这样抱着一只猫穿梭其中。
时远扶着小猫的脑袋好让它有个支撑,忽然就觉得,忘记了也没关系的。
他往前走了几步,又倏地停下脚步,回过头,路灯缱绻而又温柔,投下暖黄的一片,周遭只有风声和树声。时远驻足两秒,随后转身离开。
第二天时远起了个大早,跑去买了份甜品,然后就匆匆赶往学校。
教室里空无一人,他将甜品放在最后一排的那张桌子上,然后静静等待着教室填满。
一个两个三个…
安静渐渐被吵闹代替,时远在一片嘈杂中专心致志地写着数学题,直到有人拍上了他的肩膀。
“远儿——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三日不见,如隔九秋。”程朝一来,如深闺怨妇,声泪雨下,鬼哭狼嚎道:“我昨天给你打电话你为什么不接!!!”
“给我说!!!”
时远被他晃的眼冒金星,努力挣脱他的桎梏,“睡着了,没注意。”
程朝咆哮:“那你看见了怎么不给我回一个电话!!!”还是不是好朋友了?
万一他真的真的真的有急事怎么办?
时远疑惑:“能打字解决的事情为什么要打电话?”
要不然下载微信的用处是干什么的?
占内存吗?
程朝挠了挠头,“好像是欸。”
不过他本来就是用来骚扰对方的,接不接也没差,犯贱而已。
然后又想起了其他的事情,继续叭叭:“不过昨天的聚餐你没来真的好可惜,说,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说完又一把搂住他的脖子,大有一副他敢承认就把他勒死的架势。
时远生无可恋,很轻地叹了一口气,善意提醒、礼貌询问:“卷子写完了吗?”
程朝“嗯嗯”一声,又像是忽然才反应过来似的,望了全班一眼,大部分人都埋头补着作业,他猛地一拍时远的后背,“我靠,你怎么不早点提醒我,太不够意思了吧!”
时远:“…我的错。”你开心就好。
程朝点了点头,“你卷子给我看…算了,你的字太飘逸了,看懂太费劲儿。”他扫视了全班一眼,注意到窗外路过的余烬,大喊:“烬哥!!!江湖救急!!作业给我抄抄!!!”
余烬刚从后门进来,见程朝要扑上来,往后退了退,把肩上的书包横在身前,然后扔到程朝怀里,“都在里面了,自己找。”
程朝也不废话,因为再废话作业就补不完了,孰轻孰重他还是拎得清的,真真是聪明他也。
余烬往角落的位置走去,看见桌上的甜品时愣了一下,很轻地回头看了一眼,又很快移开视线。
他问前面的李言:“谁放这里的?”
即使他知道答案。
李言边补作业边抽空回头,纳闷:“不是你自己买的吗?”
余烬“唔”了一声,“那没事了。”他看着这个和前几天在“慢一点”甜品店里被摔碎的一模一样的蛋糕,转了转手中的灰色塑料勺。
他很喜欢吃甜食,但是也很克制,一个星期内绝对不会吃第二次。
可这已经是第二个了。
犹豫再三,他还是拆了包装盒。
算了,就当提前预支下一周的了。
余烬拿出勺子尝了一口。
还是一样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