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周日,好不容易得来的一天的假期,时远依旧选择去打零工,这是他的习惯。
倒不是他有多爱挣钱,只不过是因为一旦空闲下来,人总是会想起很多以前的事情。
所以他喜欢将生活填满,变得忙碌起来,然后倒头就睡,睁眼又有事做。
其中“慢一点”甜品店是很好的选择。
老板知道他是个学生,允许他空闲的时候前来帮忙,工资日结,从不拖欠。时远一直很感激她。
后来时远听一个老员工讲,这家店其实已经开了十几年了,店员也换了一批又一批,有学生,有刚毕业的,有暂时找不到工作的,有无家可归的。但是老板从来不会过问太多,只教这些人怎么切蛋糕,怎么调饮品,怎么稳住双手将蛋糕放在客人面前。
时远其实不喜欢将注意力放在生活中的任何事情上,可也许是因为那天的夕阳太过于温柔,他将这些话一直记到了现在,放在了记忆的一角。
这是上天难得馈赠的一份美好,他暂时收藏。
时远将一份蛋糕放在一位女生的桌旁,转过身时很突然地想起了几个月前被他打翻的那份甜品和咖啡,以及被洒了大半身的余烬。
这段记忆突然出现在他的脑海里,时远并不抗拒,可下一秒,随之而来的是另一段很久远的回忆。
时远脚步一顿,将一切抛之脑后。
门上的风铃清脆地响了一下,老板像往常一样很熟络地喊了一声:“来啦。”
时远抬起头,发现刚刚那个被他抛在脑后的人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余烬站在点餐处,歪了歪头,扬起一个大大的笑:“下午好啊,时同学。”
余烬其实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来这家店的,他并不确定今天时远在不在这里,可这里是两个人除了学校和烧烤店之外唯三有交集的地方了。
幸好,他运气不错。
今天这个人也在。
时远回应了一声,问:“点什么?”
余烬指了指菜单,“这个,和这个,谢谢。”
时远看了一眼,是和上次一模一样的甜品和咖啡。
准备好之后,他端着盘子走向靠角落的那个位置。
刚放下,时远听见这人说:“时同学,这个拉花做的真好看呢。”
时远看了他一眼,问:“能别加那个‘呢’吗?”他每次听见这个“呢”字都觉得对方是在挑衅呢。
余烬点了点头,“好呢。”
时远:“……”
他拿着托盘离开,站在柜台后面擦着杯子,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没有很久,余烬再一次站在了他的面前,对方指着收银台旁边的一个玻璃罐,问:“我可以写吗?”
时远朝那个玻璃罐看了一眼,里面放了很多五颜六色的折纸星星,他其实并不知道那是谁叠的,或者说他其实根本就不在意那是谁叠的,所以他下意识问:“写什么?”
余烬趴在柜台上,盯了时远两秒,说:“这里的传统啊,听说来慢一点的客人都可以写一张便签,贴在墙上。”
他往那边指了指,时远下意识看过去,看到了一面贴满便签的墙,也是五颜六色的。
原来墙上有那么多五颜六色的愿望。时远这样想。
余烬接着指向玻璃罐,说:“也可以折一颗星星,扔进罐子里。”
时远从来不知道这些。
他的视线落向了窗台上的一只猫,那是他在这家甜品店里唯一观察过的存在。
蓝眼睛,灰白色,很胖,走起路来晃晃悠悠的,整天趴在窗台上晒太阳,偶尔会下来巡视一圈,然后随机跳上某一位客人的腿上窝着。
时远只是观察,但很少靠近。
余烬也注意到了那只猫,他问老板:“老板,这只猫叫什么?”
老板抬起头,放下手中的书,笑着说:“没有名字,叫什么都行。”
“反正它也不会答应。”
附近有几个女生捂着嘴笑了起来。
余烬也笑了起来,“那就叫小猫好了。”
可能饿了,小猫跳到猫碗边,吃起了猫粮。
时远看见余烬蹲下身,摸了摸小猫的脑袋。阳光从玻璃门斜照进来,正好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注意到柜台下方放了很多纸条,应该是用来叠星星的,时远拿出来,说:“写在这里。”
余烬接过笔,毫不犹豫地抽出了一张蓝色的纸条,一边写一边问:“你猜我写的什么。”
时远就说:“写的什么。”他以为会听到类似“不告诉你”“你猜”这种无聊又幼稚的答案,没想到余烬说,“我写的是,”
“希望时远同学可以和余烬同学成为朋友。”
说完,他将折好的星星放进了玻璃罐。
从时远的角度,可以看到玻璃罐反射出的一道刺眼的光。
他说:“不是说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吗。”你为什么会说出来?
余烬低着头看着蹭他裤脚的那只小猫,点了点头,“话是这样说没错。”
他看向时远:“但是我这个人吧,更相信事在人为。”
时远心想:又来了。但也没再多说什么。
余烬又问老板:“老板,这些星星装满之后都是怎么处理的?”
那么多人,星星是会装满的。
老板靠在椅子上,有风溜了进来,吹动她额前的几缕发丝,她温柔地笑笑,说:“攒满一罐的时候,趁着一个晴朗的夜晚,把它们烧掉。”
有人疑惑道:“烧掉?好可惜啊,不留着吗?”
老板说:“留着干嘛,既然是当时想说的话,过了那个时候,大概就没什么意义了。”
余烬碰了碰那个玻璃罐,说:“有意义啊。星星重新回归到天空,是老板你赋予给它们的意义。”
星星是装不满的。
老板愣了愣,笑了一下,继续看起了书。
门上的风铃响了一下,又有新的客人来了。老板翻了一页手中的书,抬起头,说:“来啦。”
是一个男生和一个女生,背着书包,点完餐之后,走到一个靠窗的位置写起了作业。
时远忙着准备,余烬无所事事,他环视了店里一圈,透过玻璃窗往外面看了一会。
等时远忙完回来的时候,他像是发现了什么秘密急于分享般,问:“时同学,你知道这家店为什么叫‘慢一点’吗?”
时远正在摆放桌前的迷你马克杯,头也没抬。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也不好奇问题的答案,所以懒懒地应了一声:“嗯。”
余烬说:“你看对面。”
时远下意识抬头看过去。
对面是一条老街,梧桐树几乎遮着半边天,虽然是十二月,树叶却没完全落完,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一晃一晃。
是他没注意过的存在。
就在眼前。
他又听见余烬说:“我猜是因为那边的人都走得太快了,来不及停下脚步欣赏周围的风景。”
时远又看了过去。那条街上的人确实走得很快,拎着包,拿着手机,却不肯抬头看一眼。
他看了两三秒,忽然从玻璃窗上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以及,一旁对着他笑的余烬。
“所以老板才起了这么一个名字。”
“你说得没错。”老板不知何时站起了身,走了过来,两只手搭在柜台上,也望向那条老街,“我刚买下这家店的时候,不知道起一个什么样的名字好,茶不思饭不想,还是没想到一个满意的答案。”
“我就搬了个椅子坐在了门前,那时候也是冬天,初冬,太阳洒下来晒得人暖洋洋的,椅子嘎吱嘎吱地轻轻摇晃,我身上还搭着一张毛毯,那一瞬间的感受我到现在还记得。”
余烬问:“什么样的感受?”
老板说:“就感觉,生命其实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
关键在于你怎样看待,怎样体验。
“我看到那条老街上的人总是忙忙碌碌,东奔西跑,和以前的我一样。”
“我以前也总是会花费大把的时间在一些无聊的琐事上,一些并不让我快乐的事情上。”
生命在一天一天地流逝,快乐也在大把大把地减少。
“我突然就觉得,人生其实应该慢下来的,不要那么着急往前走,反正该来的总会来,该走的也留不住。”
索性慢一点最好。
老板看了一眼面前截然不同又有着相似之处的两名少年,感慨道:“也会觉得一切事情冥冥之中自有安排。十几年前我坐在那里想好了店名,十几年后我站在这里和你们分享这个故事。”
“大概真的就是那句话吧,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好啦,故事就讲到这里,小远你可以下班啦。”
时远放下手中的马克杯,并没有问为什么会让他提前半个小时下班,只是摆放好面前的东西,然后说:“好的,谢谢老板。”
老板很轻地叹了一口气,看了余烬一眼,说:“很少见你有朋友来,多陪陪人家吧,不要把自己搞得那么忙。”
时远又往那条街道看了一眼,只是笑着说:“我知道了。”
门上的风铃再次清脆地响了一下,两人一起离开了甜品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