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烬看着人群离开,靠着墙回赵妤的微信,返回主界面时想起了那笔转账,走进店里找到了楚旭。
“楚老板,我有个同学不小心把你家桌子给戳了个洞,赔偿转给你了,莫怪莫怪。”
楚旭探出脑袋,疑惑地问道:“什么洞?”
余烬领着他来看,瞥见那份原封未动的粥和那杯水时愣了一下,随后指着那张桌子,“这个洞。”
“嘿,小兔崽子们,真是欠收拾啊。”楚旭失笑片刻,刚想说一个小洞不碍事,钱还回去吧,店里一个小姐姐走了过来,问:“怎么啦,老板?”
“小孩戳了个洞。”楚旭说。
“什么洞?”
楚旭也伸手指了指,“这个洞。”
小姐姐捂着嘴笑了片刻,“我说你俩在这干啥呢。但是这个洞前几天就有啦,一个五六岁的小孩不知道拿什么搞得,他妈妈当时已经道过歉啦。”
“我看问题不大,也不影响客人用餐,就没告诉你。”
“这桌来两瓶啤酒!”有人喊了一声,小姐姐便离开了。
楚旭抱着手臂,一脸稀奇:“你这同学可真有意思,上赶着送钱啊?”
余烬没说话。
哦,明白了,饭钱。
他抬起头,从忙忙碌碌来来往往的人群中捕捉到一个模糊的身影。余烬站在屋檐下,看着那人离开,很像那天晚上的那一幕。
不同的是,他决定追上去。
“我先走了,有空再来!”
“跑慢点啊你!路上小心!”
“知道!”
少年奔跑的身影带来一阵强劲的风,是年少,是青春,好几个路人纷纷回首,带着留恋和怀念,感叹时间的流逝,再不复当初。
余烬一路跑到路口,时远已经过了马路。
3,2,1。
绿灯变成红灯。
停止线前的车辆开始启动,一辆接着一辆,飞驰而过,带来阵阵冷风。
余烬喘了两口气,大喊:“时远同学,等一等!”
第三个等一等,会得到什么样的答案?
时远过了斑马线,听到身后有人在喊自己,理智告诉他应该片刻不停继续往前走以便规避掉无聊的社交,情感告诉他应该停下脚步去回应一下那个人。
他放缓脚步。
十四岁的时远会若无其事地头也不回继续往前走,可现在的他,是一个见到别人打招呼也会礼貌回应的一个人。
时远很清楚这些,于是他停下脚步,转过身。
一辆货车缓缓穿过马路,隔绝了斑马线两端的行人,两人的目光并没有交接在一起。
大概九秒,车辆离开,时远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隔着一条马路,隔着车辆和人群,和余烬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他又像以往那样,很快移开。
3,2,1。
红灯变成绿灯。
余烬在跑向马路对面的那几秒里想,明明这个人和那天晚上的人没有一丁点相似之处,可放在这个人身上为什么又显得那么的合理?
所以他称之为,特别。
时远看着他跑来,问:“怎么了?”
余烬搭着对方的肩膀喘了几口气,抬起头反而说:“你会等我真是意外又合理。”
时远往前走,一边说:“为什么?我觉得自己是很礼貌的一个人。”言外之意就是等你不是很正常吗。
余烬点了点头,回答:“因为第一次你没有等我,但是第二次你等我了。”
所以第三次他只有一半的概率可以得到想要的答案。
时远没有开口,不想在这件事上多做讨论,奈何对方偏偏锲而不舍追问。
“时同学,我真的真的真的很想知道,那天晚上你为什么会帮我?”
明明知道我不太喜欢你,明明我还打过你,为什么还是会选择来帮我?又为什么选择隐瞒?
时远停下脚步,回头,视线却在余烬的身后,今晚的风很轻,卷起地上的一片枯叶,他踩了一脚。
为什么?时远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不是一个爱多管闲事的人,因为那意味着麻烦,意味着牵连,意味着交集,意味着随之而来会有更多无穷无尽无法掌控的东西,他不喜欢。
那天晚上他干完家教,碰巧撞见了这样一幕,他本来想一走了之,可是被围堵在墙角的少年让他想起了曾经的自己,所以他决定帮一把。
尽管当时并没有人帮自己。
也正因为当时没有人帮自己。
所以他拐回了巷子里,这才发现那个人是余烬。
后来回去的路上,他扔了那把伞,这样就不会有人记得。
但时远不会说这些,没有必要,他将问题抛了回去:“那你又为什么要帮我解围,钢笔可能就是我拿的,这也说不准。”
你不是也不喜欢我吗,又为什么要帮我?
余烬摇了摇头:“可是我感觉不是你拿的,而我的直觉一向很准,我又很相信我自己。”
时远笑了一下:“是吗?那之前呢?”他指的是对方不喜欢自己这件事。
余烬:“……”
“那个不算。”
说完之后,他发现时远又笑了一下,不像是平常那种笑,而是像逗弄小动物之后那种真诚的笑,像那天晚上的那个笑。
他自己也莫名笑了起来。
两人顺着一条小路往学校那边走,树叶的沙沙声和路灯的余晖铺洒在这小小的道路上。余烬往前走了几步,背过身,倒退着走,说:“后来我其实仔细想了想,我那段时间不太喜欢你可能是因为我对你有点误会。”
时远“哦”了一声,问:“比如?”
余烬想了一下,说:“你以前勒索过一个外校的同学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毕竟我当时离得远,看不太清,可能你俩只是朋友?又或者是对方在勒索你?”
“还有之前有人过生日送的玩偶,你是不是对毛绒玩具之类的东西过敏,所以才跑那么远的地方丢掉,不想让那个人发现?”
“我之前也撞见过你…你对培优补差的试题很不认真,对着答案往上抄,现在想想,可能你其实已经会了,只是嫌再做一遍浪费时间?”
他自顾自一口气往下说,没注意到对方略显怔愣的眼神。
时远是真的没想到对方曾撞见过这么多事情,但仔细想想好像又很合理。
他停下脚步,问:“那盆栽呢?你怎么解释?”
余烬见他停下脚步,自己也停下,又往前走了几步,“盆栽…”
这是两人第一次聊这件事情,确切来说,这是两人第一次聊很多事情。
“程朝那个人心大,是不是他送你的盆栽…”他顿了一下,才说:“有什么问题?”
时远有一秒的无言,片刻后问:“这些理由你自己信吗?”
余烬却说:“这不是理由,这是假设,是可能,或者是事实。”
时远:“都不是。你看到的就是事实。”
他当时确实是在向外校的那个男生要钱,尽管真相是对方先向他勒索了很多次,时远嫌烦才给了警告,不过余烬看到的也没错。
玩偶…因为要扔掉,所以他才扔掉,就像那个盆栽,就像唐悦送的书签徽章或是什么定制名字挂件等等各种乱七八糟不实用的东西。
至于抄答案,更没什么理由了,想抄就抄了。
余烬听了回答,安静了两三秒,点了点头,说:“好吧。”
两人继续往前走,时远说:“我还以为你会继续往下问。”
余烬:“我觉得你并不想往下说。”所以他选择不问了。
做人要懂得适可而止。
时远侧头看了他一眼。
这是时远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人,一个以前不喜欢他现在却又靠近他可能想和他做朋友的人。
面前的少年无疑是吸睛的,不论是气质还是外貌都相当出挑,一个站在人堆里都能让人一眼注意到并再也挪不开眼的存在。
侧脸的轮廓明明很锋利,身上的少年感却又很强烈,恰恰好达到一种中和的程度。
鼻梁很挺直,路灯的光影打在他脸上,在颧骨下面投下一小片温柔的阴影。
可能察觉到他的视线,这个人也侧过脸,眼睛里盛满笑意,像是让人一瞬间置身于充满海风和阳光的沙滩上热烈奔跑。
余烬问:“怎么了?”
时远收回视线,目视前方,看着不远处的学校,这段路程很快就要结束了。他很平淡地说了一句,就像是在讨论今天天气怎么样,就像是在讨论午饭吃什么的那种语气,
“如果你是因为我帮过你而靠近我的话,那我希望你能离我远点。”
余烬愣了一下,抓住大脑里突然冒出来的一根线很快地说:“不是啊,时同学。”
“你确实帮过我,但我也帮过你啊,所以我们两个现在,顶多算是两不相欠的关系。”
“那,可以重新认识一下吗?”
他伸出一只手,“我叫余烬,很高兴认识你。”
时远盯着那只手,那只手很好看,指节分明,他缓缓将视线移向余烬的眼睛,没有动作。
这是拒绝的意味。
可这个人却像是没看出他的潜台词,手直接往前一伸握上了他的手,上下晃了两下,说:“好啦。”
时远低头看了一眼,抽回手,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
两人很快走到了大路,余烬看到了不远处等他的陈泽,对时远说:“那明天见啊,时同学。”
时远:“明天不上课。”言外之意:我们见不到。
余烬但笑不语,冲他招了招手,转身离开了。
时远往相反的方向走去,想起刚才的对话,发现后面那个人其实一直在给他下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