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巧克力

余烬蹲下身,捡起了滚落在脚边的那只钢笔,在手中转了一圈,随后看向时远。

灯光下,时远的眼睛带着点细碎的光,他在某一瞬间捕获到了对方眼中一闪而逝的难过。

然后余烬就想起了路灯下抱着猫突然转身的少年,灯光将他的影子拉的很长,显得他与热闹格格不入。

他想,时远的眼睛,一定一定很像、很像小猫的眼睛。

明明事实近在眼前,可他就是有一种很强烈的直觉,那就是:这个人怎么可能会干这种事情?

尽管这种直觉来得莫名其妙。

他承认,他要收回之前对程朝说的那些话了。

时远的表情太平淡了,眼神不会停留在任何一个人身上,就好像他已经预料到了所有的后果,然后站在一边冷眼旁观。

余烬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矛盾的一个人。

原来这个人也是会感觉到难过吗?

那他在丢掉别人送的礼物时也会这般难过吗?

在一次又一次拒绝融入人群和热闹时会不会有一丁点的艳羡或是向往呢?

为什么要任由流言发酵?

为什么从不解释?

余烬不知道,可他想知道答案。他忽然想给自己一个机会。

他想去时远的生活里看一看。

时远愣神间,一只手勾住了他的脖颈。他转头,看到了一张神采飞扬又极具冲击性的脸和一个近在咫尺又意气风发的笑。

他听到余烬说:“不是这个,我的那只笔比这个颜色要深一点,我刚才忽然想起来我把它落家里了,不好意思啊时远同学,误会你了。”

雷豪反倒愣了一下,问:“什么?”

余烬清了清嗓子,又重复道:“我说,这件事是我的不对,是我记错了,让大家白操心了。”一句话,将所有的猜疑和重量揽在自己的身上。

“可你不是…”

余烬松开时远的脖子,那种淡淡的好闻的味道就没有了,他干脆地打断了雷豪的话:“你也说了我们两个不对付,那我为什么要维护他呢?”

然后重复了第三遍:“我的问题,我的错,后天周六,我请大家吃饭怎么样?大家随便点别客气。不好意思啊各位。”

又将目光转向时远,冲对方一扬眉,“不好意思啊,时远同学。”

余烬仿佛天生带了点号召力,人群中有几道小声的道歉。

程朝最先起哄:“请客!请客!请客!吃垮烬哥!”

众人哄笑几声,氛围轻松了许多,毕竟大多数人都没有做出什么实质性的伤害。大家热火朝天地商量着要去吃啥,刚才那点轻微的不快和心里的疙瘩也就没了。

“后门口聚众造反吗?”一声呵斥突然从前门传来,唐悦一脸不爽地站在那里。

众人哄的一下跑开了。

雷豪略显挫败地往座位上走,焉了吧唧,但没几个人注意到。

余烬没有离开,反而蹲下身帮时远收拾着散落在地的东西。

唐悦走近,看着满地凌乱,问:“哎吆喂大少爷,怎么?你欺负人了?”

余烬还没来得及开口,时远先回答了,声音还带着点生病的哑意,“没有老师,刚才桌子不小心翻了。”

唐悦抱着手臂:“瞅瞅,都欺负哭了。”

时远:“……”

余烬笑了一下,冲唐悦说:“我的错我的错,我撞的。”

时远顺着意识回答:“不是,我自己撞的。”

“……”唐悦白了俩人一眼:“你俩搁这演呢?”

作为一个母亲,她见时远脸色不太对劲,便关心道:“怎么,不舒服?”

时远控制不住脑袋,偏头咳了咳,又清了清嗓子,“有点小感冒。”

程朝立刻拆穿了他的谎话,“他发烧了,一天都蔫里吧唧的,我让他找你请假他也不愿意,啧啧,爱学习。”

唐悦皱眉,一边飞速在手机上打着字一边高声道:“怎么能不跟老师说?是不是觉得自己年轻身体老好了可劲儿造?”

时远解释:“刚才停电那会已经吃过药了,问题不大。”

余烬收拾东西的手顿了一下,低着头想了些事情,随即站起身,将手中的课本笔记还有下午那本被扯坏的物理练习册一同放在了桌面上,得到对方一句轻声的感谢。

“看样子烧还没退下去。”唐悦好像在给谁发着微信,一边又抬头对时远说:“走吧,跟我去趟医院。”

“不用老师我没……”

“你是老师还是我是老师?”唐悦不悦地看了他一眼,恐吓道:“冬季流感高发期,早发现,早治疗,省得传染。”

又转头对班里的其他人说,“你们继续上自习,等会冉老师会来。”

“跟我走,东西让余烬收拾着吧。”唐女士雷厉风行,先出了教室门。

时远无奈,下意识跟上唐悦的脚步,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又下意识投给余烬一个歉意的眼神,最后离开。

教室重新回归安静,窗外有风吹过,桌上的笔记本哗哗翻开了几页,最终停留在某一页上,那里并非空无一字,也并非被写得满满当当,而只写了一句话:

如果时间足够长,我是否能去往远方。

除此之外还夹着一张照片,照片看样子有些年头了,边缘有点褪色还泛着黄。那是一个女生的背影,穿着不知哪所学校的校服,长发披肩,发丝在晨风中扬起。她正举着双臂迎接朝阳,晨光为她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如果转过脸来,应当是极为明媚的一个人。

余烬垂眸看了片刻,将笔记本合上扔进了书桌里,然后回到了自己的座位,口袋里还塞着那只墨绿色的钢笔。

从医院出来后,时远婉拒了唐悦想送他回家的念头以及向家长报备的想法,自己提着药站在路边看着车辆远去,然后转身往春风街走。

周围很安静,时远只是往前走,往前走,一直往前走…

踏上二楼时他却忽然停下了脚步,转过身,坐在台阶上看着今晚的月亮。

夜风有点冷,明天什么时候会来?

明天很快就来。

周五时远没有去学校,并没有多少人关心这个缺席的转校生,放在心上的,无非只有恶意和善意两种情况罢了。

程朝和时远聊了微信,得到答复后放宽了心。

一件事情的结束总代表另一件事情的开始,受害者总要向无关人群解释自己为什么受害,无辜者总要用千言万语表明自己为什么无辜。

如果沉默不语、一言不发,真相只会往另一边倒塌。

荒谬吗?好像又说得过去,因为现实就是这样。

时远很清楚这些,他也知道事情到这还不算结束,但他不在乎,也不想没完没了的解释答话再笑着说一句没关系。

其实有没有关系他自己也不知道,所以他选择抛之脑后。

他处理事情的方式很简单,置之不理任其发展然后绕道走。待不下去就转班,实在不行就转学。

这不是逃避,是漠然。

这件事只是他荒诞人生中十分不起眼又不值得一提的小事,他会忘掉,仅此而已。

今天也只是稀疏平常的一天。

晚上,唐悦把余烬叫到了办公室。

昨天离开的时候时远向她请了一天假,她没放在心上,觉得现在学习压力大天气又冷好好休息一下也是应该的。

没想到今天一天教室都在讨论什么“小偷”“钢笔”“心虚”等等乱七八糟的东西。

唐悦前段时间去外校学习去了,刚回来就碰到这些糟心事,她找许筝了解了前后经过,又问了其他几个人,觉得大家是不是压力太大都憋出毛病了,一天天闲的没事干,八卦之心持久不灭。

“你们最近是怎么回事?还有昨天,你钢笔被偷了?”

余烬想了想,回答:“没什么事,钢笔也找到了。”

唐悦皱了皱眉,“对你来说可能不是大事,但对于别人来说就可能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前段时间的流言我不太清楚,单就今天而言,时远要是来了也还好,但他没来,班里大部分人都一边倒,觉得他心虚不敢来没脸来,说来说去我都不知道事情真真假假了。”

谣言很容易混淆人,尤其是一群人的谣言。

你一句我一句,轻描淡写,真出了什么事来大家都是帮凶。

唐悦语气放温和了一点,余烬是当事人也是受害者,“我问你,昨天翻出的那只钢笔是你的吗?”

余烬:“不……”

“说实话就行,我还是有分辨能力的。”

余烬紧急撤回一个“不”字,“是我的。”然后又补充一句,“但我感觉不是他拿的。”

唐悦叹了口气,觉得这件事情有点棘手。最近教室监控坏了,她还没来得及报修,加上昨天又停电,找出真相堪比登天。

凭唐悦的了解,时远这种性格的人,麻烦不找上门还好,一找上门就会没完没了反而越闹越大,但偏偏他本人还不放在心上,也不知是心大还是怎么的。

她只能客观地说:“没有监控,这件事情查证起来不太好办。”

“这个事情吧,没有证据能证明不是时远拿的,”

唐悦话锋一转:“当然,也没有证据能证明是他拿的。”

“但老师会给你一个交代的,你也很无辜。”

余烬安静地听着,在心里默念了“无辜”两个字。

怎么样定义无辜?丢失的钢笔找到了,生活也没有发生什么变化,他没有受到任何实质性或非实质性的伤害,他算无辜吗?

还是说从某种程度上他也是一个伤害别人的加害者?

他是其中一员,尽管那不是他的本意。

这一瞬间余烬突然意识到时远在面对那些或真或假的流言时为什么不解释了。在任何无法自证的情况下,解释无非就是多费口舌给自己添堵罢了。

而在任何可以自证的情况下,解释无非就是众矢之的,彰显自己有多么的“特殊”。

受害者为什么要去反复证明自己的清白?这难道不是又一次的伤害吗?

“老师,这件事交给我吧,我能找到证据证明是谁干的。”

唐悦抬头看了他一眼,想起这人的家世,说了个“好。”

她看着面前眉眼间满是傲气和意气的余烬,突然有点感慨,人和人真的是天差地别。

有些人一出生就站在光里,而有些人终其一生只能仰视光。

飞鸟和游鱼的区别在于,前者拥有自由广阔的天地,后者却只有一方狭小的深渊。

她对这件事情其实也有个大概的猜测,但是作为班主任,她要综合考量,“这件事情我们先不要声张,找到证据后私下处理,行吧?”

余烬点了点头,表示理解,他能明白唐悦为什么这么说,毕竟事情闹大了确实不太好,不管拿他钢笔的人是谁,都是一个班的,抬头不见低头见。

他从办公室离开后,看了眼外面黑沉沉的天,可能刚下完雨的缘故,今天的月亮格外圆,星星也格外亮。

余烬突然想到了那天巷子里看到的那一轮圆月,以及从天而降自始至终没开口说过一句话的无名人。

还有那把天蓝色的伞。

他开始期待两个人因此而产生的交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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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声风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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