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讲题

雨下到晚上也不见停,还有渐大的趋势。晚自习时,一道闪电劈开夜空,惊雷随之炸响,教室里刹时漆黑一片。

班里静了一秒,紧接着,尖叫声、拍桌声、椅子腿摩擦地板的刺耳声混成一片,人群一阵骚动。

“卧槽卧槽,停电了!”

“老天有眼,是不是可以走了?”

“那你带头,做个表率。”

“能不能停一个晚自习啊?希望不要太快来电。”

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七嘴八舌嗡嗡作响,吵得像被捅翻的马蜂窝。没过多久,尖锐的爆鸣声又从四面八方涌来,搅乱了整栋楼的平静。

这大概是学习生涯中为数不多的值得普天同庆的时刻了。

黑暗的、未知的、神秘的、躁动的、难得的愉快时光。

教室空了许多。走廊上站满了人,冬天也不会觉得寒冷。

时远在吵闹声中眨了眨自己酸涩的眼睛,视线范围内一片黑暗,只有模糊的轮廓和清晰的笑声。

很吵。

他摸了摸额头,觉得有点烫,可能是发烧了。

今天被冷风吹得太多次了,病情加重也很正常。

有点倒霉,他想。他讨厌生病。

不过时远又仔细想了想昨天被丢掉的那把伞,觉得这一切也都是他应得的。

他从袋子里找出退烧药,胡乱咽下去之后穿过走廊上围着的人群,跑去水池边洗了把脸。

冷水和皮肤的温度相接,大脑的理智也回归了大半。

从下午起,眼皮不知为何一直跳个没完,像是在提醒他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

时远一边往回走,一边分心想了想,应该没有什么会比现在更糟的吧。

他岂不是一直都过得很糟?

细数一下的话,破碎不堪的家庭,居无定所的住处,换来换去的学校,还有一成不变的他…

恍惚间,有人撞上了他的肩膀。时远的半边理智被回忆拉扯,而剩下一半又被生病占据,脑子里面混沌一片,他好像说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说,只闻到了风中带来的很好闻的味道。

时远用仅剩不多的意识思考,为什么冬天的晚上还会有阳光的味道?难道因为发烧嗅觉也失灵了吗?

下一秒,那种味道消散,好像刚才只是错觉一般。他重新回到座位上,周围还有一两个模糊的身影着急乱窜。

药效应该起来了,感官重新通透起来,紧接着,头顶的灯也亮了。

教室里,走廊上,刚刚还吵闹追逐的人此刻都慌慌张张地扑回各自的座位,生怕招来老师或年级主任的训斥。

许筝坐在了讲台上管理班级秩序,众人重新上起自习。

“嚯,学校干啥啥不行,尽在些没用的东西上效率第一名。”程朝吐槽。

有人附和:“就是!怎么这么快就来电了?”

“好啦,安静!”许筝放话。

一直到下课,班里的氛围才重新热闹起来。

余烬在一片吵闹声和闲谈声中走上了讲台,然后轻轻敲了敲板面。

班里瞬间安静下来,皆杵着头看他。

“有个小小的需求,麻烦满足一下。我有只钢笔不见了,有谁看到了吗?”

程朝提问:“啥颜色的?”

余烬回答:“墨绿色。”

李言大喊:“我靠,我记得那只笔上万了吧!”

余烬平静:“嗯哼。”

班里一阵卧操声,此起彼伏。

“那支笔对我来说很特殊,有谁看到了吗?”

“笔特殊还是我特殊?”程朝发出灵魂拷问。

有人“呸”了他一声,让他别犯病。

“请将注意力放在我身上,没人看到吗?”余烬又问了一声。他刚才找了一圈也没发现,不知道溜在哪去了。

对他来说,价钱倒不是什么问题,主要是那只钢笔是他很小的时候外公送给他的,目前已经绝版了,他也用了很久了。

余烬还记得自己当时只有半个腿那么高,外公把他抱在腿上,用那双宽厚温暖带着茧的大手握着他的稚嫩柔软的小手,一笔一划地在纸上写下他的名字,

那是一段很美好的回忆。

余烬是个有点恋旧的人,一旦喜欢上某一个东西,就会喜欢很久很久。

“是刚才停电的时候丢的吗?会不会不小心掉哪了?”许筝问。

“应该吧,麻烦大家留意一下。”余烬也有点不太确定,他刚才在外面。

许筝在地板上看了看,开玩笑道:“余烬周围的同学都注意一下哈,看看自己脚边有没有,那可是钱啊。”

少年时期的思想都很纯粹,助人为乐互帮互助也不过是顺手的事,人也会因此产生奇妙的交集。

就在众人火眼金睛地扫视地面时,人群中却突然冒出一个声音,不大却清晰,足以吸引所有人的视线:“就是,我中午的时候,好像看见……”

众人循声望去,发现是雷豪,一时动作都停住了,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雷豪反而神情踌躇起来,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似的。有人骂他让他有话直说,别磨磨唧唧的,他这才开口,

“就是中午你们不是都吃饭去了么,我回教室比较早,看见…”

“看见时远在烬哥桌边站了好一会,不知道在干什么。”

“会不会是…”

雷豪顿了一下,接着说:“可能是我误会了吧,大概是停电的时候不小心掉哪了。”

他再次提到停电,再加上班里之前的一些传言,有些人不由自主冒出一个猜测。

有几道隐秘的视线飘向时远。

时远在位置上转着笔,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

雷豪便再次开口了,略微带着点歉意:“嗐,我就是觉得烬哥和时远不太对付,会不会因为这,所以才……”

话留一半,最容易引起人的好奇心和猜测心。

当事人不说话,班里也没有人会替时远说话,唯有程朝例外:“你就吹吧你,我问你你有证据吗?我还说是你拿的呢。”

雷豪看样子有点气恼,梗着脖子说:“实在不行可以一个一个搜啊,刚才停电谁也说不准,万一就是他偷的呢,毕竟他以前干过这种事情。”

这句话指向性已经很明显了,大家又想起来了从雷豪那里听到的八卦。

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那就搜呗,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先搜他的呗,省得浪费时间。”

但并没有人行动,毕竟谁都不想当这个出头的人。

四面八方的视线太多了,时远生锈的大脑不得不重新启动。他抬起头环视了一圈,转着笔的手一顿,大脑后知后觉地思考起来皮球怎么踢到自己身上了。

啊,他差点忘了,他现在还处于舆论的风暴中心呢。

然后时远继续转着笔,一边想着事情的经过。

中午他确实在余烬的桌边站了一会,只不过是为了关窗户。冬天的风很冷,再加上下雨的缘故,风穿过整个教室往他身上灌,他不得不起身拉上窗户。没想到这么一件小事都可以被拿来大做文章,生活对他会不会太无聊了些?

时远很快又反应过来,这两天教室监控好像坏了。

怪不得…

屋漏偏逢连夜雨大抵也是如此了,刚好现在也在下雨,挺应景的。

教室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谁都没有动作。铃声响了,老师们晚上要开会,因此大家有充足的时间了解真相。

雷豪最先打破沉静,他拿出自己的书包,将里面的东西呈现给众人看,然后质问时远:“不是我我肯定不会心虚,时远你敢让人搜书包吗?”

时远看了他一眼,大脑忽然控制不住地开始神游。

“时远你别这样看着我。”雷豪从座位上离开,往最后一排走,“我承认我之前很想跟你做朋友,但我也没想到你是那样的人,这不能怪我,要怪就怪你自己品行不端,所以才转学。”

众人的目光跟随雷豪移向时远,灯光将时远的脸色映得惨白一片,很像事情败露之后的心虚和不安。

班里开始窃窃私语,当事人却不说话。

教室里自始至终没开口的只有两个人,丟东西的,和被怀疑的。

这一场闹剧仿佛是热闹的主场,毕竟生活中最缺的就是热闹和乐子。而事不关己则高高挂起。

雷豪站在时远旁边,问:“你不说话是心虚了吗?敢让人搜一下吗?”

有人附和:“别磨蹭了呗,书包拿出来看一下呗,大家也不会冤枉你,不是的话我们会道歉的。”

正义的审判却像是一场无声的霸凌。

时远不开口不说话不解释,就像面对班里盛行的流言般,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

程朝本来想拦住雷豪,但是雷豪动作太快,并不管还坐在位置上的时远,直接一把就抽出了书包,连带着卷子课本散落一地,还有几颗白色的药丸和满地的零食。

如果程朝记性够好的话,会发现他买给对方的零食分毫未动。

事情或许快接近真相了。

教室里安静得可怕,一种混合着怀疑、好奇和看热闹的情绪在无声蔓延。

雷豪在书包里翻翻找找,时远却没再看他。他的眼睛越过雷豪,越过围着他的人群,透过窗户,看到了外面一棵在黑暗中仍然能看清轮廓的高树。

那是棵什么树呢?时远不知道,也没兴趣知道。

记忆里茂盛的绿叶变成了一节节干枯的树枝,盛夏变成了寒冬,人群却依旧是人群,相似仍然是相似。

时远眨了两下眼睛,一只手止住了转笔的动作,另外一只手下意识伸进了口袋。

人一但生病,所有的坏心情也随之而来。

然后他被“啪”的一声轻响唤回了神儿。

雷豪抓着书包两角往下抖,所有的东西便从书包里掉了出来,东西不多,只有一本黑色的笔记本,还有一只钢笔从书包侧袋滑落。

墨绿色的。

事情看样子已经水落石出了。

人群一片哗然。四十多双眼睛齐齐看向时远,有好奇打量的,有难以置信的,有想当然的,有原来如此的,各种眼神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时远觉得今天发生的事情就像是戏剧一样,刚好是雨天,刚好有人丢东西,刚好那人和他不对付,刚好停电,刚好有人怀疑他,又刚好从他书包里发现“赃物”。

戏剧是天定和人为的双重选择,针对倒霉者所制定的剧本。

很不巧,他是那个不幸。

时远突然有点想笑,可现实是他的嘴角却扯不出一点笑意。

时间凝固了一瞬,众人神情微妙地看向罪魁祸首、流言中心,议论声不断,如潮水般涌向时远。

“果然是他!我就猜!”

“我靠,想不到他是这样的人,真是人不可貌相。”

“照这样的情形看,雷豪之前说的不会都是真的吧?”

“他转学不会是做过类似的事吧?”

“谁知道呢?”

“手脚不干净,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应得的,该!”

……

外面有冷风溜了进来,大脑混沌下,人容易变得比平时还要脆弱,思绪也容易不受控制地飞离,记忆里某道声音陡然清晰起来。

——远哥,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但他们说以后不会再找我麻烦,我只想安稳度过这一年,你这么厉害,不要怪我…

时远忽然就记起了那年盛夏时在满是聒噪蝉鸣中遇到的一个人。

可明明那个人和眼前的人没有一丁点相似之处。

时远很快又意识到,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像那个时候那么开心过了。

可是那么开心的时刻,是一个很让人难过的人带来的。开心和难过都是你,以至于后来再想起的时候,无坚不摧的我也会隐秘地感到痛苦。

雷豪挠了挠头,火上浇油:“我之前还看见时远在一家餐馆打工,他可能太缺钱了所以才一时鬼迷心窍。”

然后一脸情真意切:“但是有困难可以说出来,没必要做这种偷鸡摸狗的事情。”

时远扫了眼满地凌乱的东西,控制思绪从过往中抽离。他不是傻子,从雷豪拽出自己书包的那刻起,他其实就已经知道结局了。

贼喊捉贼,这戏码他可太熟悉了,毕竟曾经经历了无数遍。

他稍微动动脑子就能想明白缘由。

雷豪在一班的人缘不算太好,可能因为之前做过什么事情,班里的同学对他都算不上热情,他这样做,无非是为了摆脱被孤立的状态,将谣言焦点转移到自己身上,从而让集体的审视和厌恶情绪随之转移。

当然,他的目的也达成了。

一时间,可怜,鄙视,愤怒,失望,厌恶,种种视线向时远袭来。

如果一个人能够承受得住,他是一个很强大的人吗?

还是一个很可怜的人?

时远见过很多这样的眼神,杂糅在一起,也早该习惯了。他忽然有点自暴自弃地想:我如果破罐子破摔的话,会是怎样的结果?反正生活已经够遭了,再添把火也无所谓。

他站在悬崖边上,想一脚踏出去看看崖底究竟长什么样子。

时远放下手中的笔,抬起头,说:“哦,是我……”

“哦,不是他。”

一道清朗的声音却突然打断了他的话,犹如午后阳光落地的震响,盖过了他的声音,以至于时远后来常常会想,那应该是他这辈子,听到的最好听的声音。

脚也在伸出去的那一刹那被拽了回来。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无声风铃
连载中ThreeNin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