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节课依旧是物理,时远强打着精神把剩下的题给补完了,然后趴在走廊上发呆。
枝桠光秃秃一片,枯叶落了满地,地面一片潮意,过往与现在交织在一起,让人分不清今夕何夕。
他就站在走廊上,听着后面那间教室的怒吼和训斥,无非就是什么无可救药感到可悲失去学生的资格之类的。
时远的记忆里忽然就冒出了这么一个人来,那个人说:
“你这个人,从根上就烂透了。”
“你爸妈是不是没教过你怎么做人?”
“我看见你就烦,你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以后肯定是社会底层的渣滓。”
“大家都看看他,不想变成他这样的就离他远点!”
如果是现在的时远听到了,他大概只会附和着点点头,而不是用一双绝望和难以置信的目光来暴露自己的脆弱。
不过以前听得多了,他此刻也就不觉得冉许的这些话有什么的了。
什么时候下的课什么时候回的教室时远并不知道,只隐约记得有人和他说过什么话,可他脑子里混沌一片,于是随便答应随便附和,那人便离开了。
应该是程朝,毕竟只有二哈才会对所有人一视同仁。
程朝飞速吃完饭,准备去学校的超市给时远带点零食。
“他脸色那么差,也不吃饭,真是嫌命长。”
“别废话了,赶紧去吧。”余烬打断他的唠叨,先回了教室。
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干,天使还没找到呢。
雨就在这时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余烬急匆匆跑回教学楼,当潮湿的鞋底蹭过光滑的地砖时,雨开始变大了。
1班的教室在五楼最东边,余烬通常会越过长长的走廊,从教室后门进去。外面的雨越下越大,噼里啪啦的声音砸在屋顶上,又顺着房檐滑落,落进不知是谁的手心里。
然后余烬就透过最后一排的窗户看到了正支着下巴神游的时远。他好像在看雨,又好像什么都没看,眼睛很空,里面什么都没有,又很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却又在别人叫他的那一刻下意识转头,又下意识带上了一抹笑,下意识到,可能连他自己本人都没注意到。
余烬不知为何就停下了脚步。风声和雨声全都变成了背景音,周围的嘈杂变得安静,一种模糊的熟悉感漫上心头。
“烬哥,今儿心情好杵这当门神啊?”
一声叫喊又让这种熟悉感消失了。
程朝提着东西拍了拍他的肩膀,又在他耳边打了个响指。
“嗯,当够了,进去吧。”余烬来不及捕捉什么,走廊上又突然掉下了一把伞,应该是被风吹的,他走过去,将那把伞重新挂好。
“远儿,你吃点东西吧。”程朝将买好的零食放在时远桌上,看他仍旧一脸困恹恹的模样,担忧道:“实在不行你请个假吧,学习哪有身体重要。”
时远点了点头,又偏头咳嗽了几下。他喉咙又干又疼,拿起水杯想喝口水,却发现里面空空如也,只好又放回原位。
瞥见桌上的袋子时愣了一下,然后拒绝:“不用了,我……”
话没说完,程朝已经将袋子塞进他的桌兜了。
时远:“……”
不过拒绝的话说的太多,难免会让人不开心,他也就不再推辞了,拿出手机向程朝转了一笔钱,然后趁着午休去了一趟医务室。
外面的风有点大,他回到教室时带了一身的寒意,觉得自己的病情可能要加重了。
午休结束后,耿钰让最边上的同学收齐每排的练习册,然后交过来。
余烬负责收最后一排的作业,他忙活了一个中午来找人却再次一无所获,仰天叹气之后又发现作业少交了一本。
然后发现这人是时远。
他往后门口看了一眼,这人好像没听到预备铃声,仍然趴在课桌上,睡得不省人事。
他站起身,看见外面淅淅沥沥的雨,莫名想起了上午时看到的那道眼神,不耐,烦躁,压抑,总之根本不像是平常展现出来的样子,可眼中的情绪却又在顷刻间化为平静和乖顺。
嚯,变脸大师。
余烬在桌前停了下来,轻轻敲了敲时远的桌面,然后轻声说:“物理练习册。”
本在思考这点声响足不足以叫醒某人,时远瞬间便有了动作。
这人没起身,依旧闭着眼,看样子有点没精神,然后伸手摸索了两下,便举着练习册递给他。
余烬却顿了一下。
头顶的白炽灯很亮,那只手很白,指节很长,带着很有年代感的淡淡疤痕,一圈一圈,很像年轮。
找到你了。
他接过练习册,不经意间触碰到那只手,对方的指尖很冰,像暖也暖不化的冬天。
时远艰难地撑起身子,意识再度黏合,已经上课了。
他记得刚才有人找他交作业,他闭着眼在桌兜摸索片刻,掏出练习册递给对方。
那人的手很热,像仲夏的烈阳,烫得他指尖一颤。
身体依旧不舒服,完全没有好转的迹象,时远拿出几颗药,就着杯子里的冷水囫囵吞枣地咽了下去,大脑好歹清醒了片刻,想先就这样熬过这一天。
课间的时候耿钰过来找他,委婉地说他的练习册交错了,交成了数学练习册。
两本练习册的封面太过相似,时远当时只是瞄了一眼就交了出去,根本没有看清拿的是哪本。
他一边道歉一边从课桌里找出物理练习册,耿钰却讪讪地说不用交了。
时远马上就明白过来,物理老师估计还以为自己在挑衅他呢,所以也懒得管了。
他也不是很在意,刚要将练习册收起来,一只手先一步拦住了他。
他抬头,是余烬。
这人拽着练习册的另一半,冲耿钰说:“我的问题,我当时没看清,我去找老师说。”
耿钰满头雾水,不明所以。
时远将练习册往自己这边拽了拽,想从对方的手中抽出来,抽不动,只好说:“跟你没关系,我自己去说就好了。”
谁知余烬却说:“怎么会跟我没关系呢,我收的作业,自然应该是要好好检查的。”
时远:“……”
两人谁都不肯松手,颇有种剑拔弩张的气味,教室里谁都没有说话,都看着后门口这一幕。
耿钰看了看余烬,又看了看时远,刚想开口劝两句,只听“刺啦”一声。
练习册最先败下阵来,从中间一分为二。
余烬:“……”嘶,完了,好像搞砸了呢。
耿钰:“……”好家伙。
班里其他人:“……”嚯,要打起来了。
时远:“……”
他看着自己手里的半部分练习册,觉得自己可能因为大脑不清醒所以也变得幼稚起来,明明顺着对方的话说下去可以避免更多的打交道,他为什么还要在这里和对方犟下去。
没有意义。
他将手中的半部分练习册扔进课桌里,伸出另一只手,淡淡一笑,“不用了,还是给我吧。”
余烬并没有还给对方,他一时没思考出来解决对策,所以站在原地没有动。
老师在这个时候进了教室,时远便收回了手不再看他,余烬只好拿着另外半部分练习册回了座位,这件事暂时不了了之。
他觉得这个人好像有一点生气了,但是又觉得并不是对他。
晚饭的时候余烬本来打算去道歉,可铃声一响时远就直接出了教室,从外面拿起一把伞就走远了。
他追出去,那人已经没了踪影。
走廊上有风,带着雨水的潮意,校园广播站也在这个时候放起了歌。
余烬注意到,时远手中的伞,是他中午捡起的那把。
黑色的。
哦,换伞了,不想让他发现。
为什么。
广播站里的歌还在继续:“…我们的故事,才正要开始…”
所有的问题随歌词一同散进风里,刻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