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伞,慢慢地在雨夜中往前走。
余烬思考着应该说点什么话,不知不觉走到了雨中,他疑惑地转身,发现那人不知为何停了下来。
而也因为他不知道对方会停下来,所以才走进了雨里。
“……”
余烬只好后退几步重新退回伞里,问:“怎么了?”
这个人好像在看他,但是依旧不说话,有点生人勿近的意味。
余烬莫名知道对方是什么意思,于是说:“啊…可以送我到烧烤店吗?就是‘宿命’那个烧烤店,麻烦你了。”
天蓝色的伞重新在雨夜中移动。
两个人靠的很近,偶尔肩膀会碰在一起,触感很轻,像雨滴落在地面上溅起的水花。余烬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烟味,应当是打架时不小心沾染上去的,还有一种属于冬天的冷冷的味道。
他盯着对方撑着伞的右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想起来这只手刚才还挨了一棍,于是问:“你的手…没事吧?”
对方依旧不理人,不知是不是不想回答。
余烬只好换个话题:“还好你带了伞,这么冷的天淋雨应该会感冒。对了,你怎么知道今天要下雨?还有未卜先知的能力吗?”
说完之后他想起来今天早上出门时赵妤还提醒过他晚上可能要下雨记得带把伞。
“……”
他给忘了。
看对方穿着一中的校服,余烬又问:“你也是江城一中的啊?我是高二一班的余烬,你呢?可以认识一下吗?”
还是不理人。
余烬也不管他开不开口,继续往下说:“多亏你今天帮了我,要不然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你以后记得小心点,那几个人特记仇,逮我逮了一个星期了,你回家的路上记得注意点。”
说完后又忽然意识到,这个人带着口罩和帽子,完全看不见脸,帽檐又压得低,亲妈来了都不一定认识。
“……”
他觉得自己可能傻了,究竟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走了几分钟,到了大路,有路灯,有店铺,有人,安静渐渐走向热闹。
余烬看着外面的光亮,突然有点怀念那条黑漆漆的小路了。
虽然身旁的人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过一句话。
“你叫什么名字啊?起码告诉我一下你的名字吧?”
“……”
“主要是有一句话说得好,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那救命之恩自然当…当…当…”
余烬疑惑地自言自语:“以身相许?”
这话一出,余烬听到了左边的一声笑,很轻,很短,闷在口罩和雨声里,听不真切。
但他就是听到了。
余烬下意识侧过头,却透过一旁店铺的玻璃看到了一把倾斜着的伞。
一把倾斜着的天蓝色的伞。
他愣了一下。
他父母会把伞歪向他是因为偏爱,陈泽会把伞歪向他是因为他是上司的儿子,程朝会把伞歪向他是因为两个人是朋友,那这个陌生人呢?
这个陌生人为什么要把伞倾斜给另外一个陌生人?
于是余烬嗓音带了点笑,喊了一声:“喂,同学,你的伞歪了。”
意料之中,还是没有得到回答。
余烬便将手也握在了伞柄上,离下面那只手只有一尺之距。
“还是我来打吧。”
出乎意料,对方很干脆地松开了手。
余烬无声笑了笑,换成右手握着伞,握在刚才这人握的位置上,冰凉一片。他举高了一点伞,从这人的后面绕到另一侧,学着对方刚才的样子,将伞往右侧倾斜,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秒。
两人位置调换,雨还在下。
路程很短,很快便走到了“宿命”烧烤店。楚旭最近有点事去了外地,烧烤店一直没有开门。
两人站在同一片屋檐下,余烬的手中还撑着伞。他感觉到对方微微侧过了身,知道对方是要离开,于是他在对方下一步动作之前先开口:“可以再等一等吗?”
“可以等一会再离开吗?”
果然,那人止住了动作,转正了身体,重新看向雨夜。
雨顺着房檐打在伞面上,又沿着伞面落在青石地板上,嘀嗒,嘀嗒…
路上行人匆匆,车辆穿梭而过,只有两个身形相近的少年在同一片屋檐下、在同一把伞下躲雨,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直到余烬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知道这种他很喜欢的感觉马上就要结束了。
伞柄上重新握了一只手。对方应当也注意到了撑着伞往这边走的陈泽。
余烬盯着那只手,对方的左手上有很多很淡很淡的圆形痕迹,不知是胎记还是什么别的东西,在昏暗的路灯下看不真切。等他回过神时,伞已经被抽走了,对方也只留下了一个离开的背影。
上了车,在余烬说了无数次的“没关系”之后,陈泽才停止了道歉。
他找出自己的手机,打了个电话。
“喂,坐上车了?”赵妤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
“对啊。”余烬应了一声,然后拖长调子,“妈——我刚才被小混混堵了——”
赵妤的声音并没有很明显的担心,而是说:“又在撒娇嘛?”
余烬否认:“哪有!”
赵妤笑了笑,“有没有受伤?”
余烬看着窗外的雨,拿手戳了戳窗户,说:“没有,有个人出现帮了我。”
赵妤嗓音很温柔:“天使嘛?”
余烬点了点头,然后略显苦恼地说:“但是那三个混混有点小心眼,我怕他们再找麻烦,能不能让他们别出现在我们学校附近啊?”
赵妤说:“不用担心,你等会回来和我们描述一下那几个人的长相。”
余烬从这句话中捕捉到了别的东西,问:“我爸回来啦?”
“对啊,刚回来没多久,在洗澡,你回来我们再说。”
“好!”
解决了一个小麻烦,余烬等着第二天去学校找“天使”。
他觉得这个人应该很好找,因为对方真的很特别。
冷冷的看起来生人勿近,却又莫名心软。
但现实是他找了大半个上午也没找出个所以然来。学校里沉默话少的人也不是很多,可这些人要么高了要么矮了要么胖了要么瘦了要么气质完全不同,总之完全不符合昨天晚上的人选。
早知道让他妈帮忙了…
这个念头一出来,余烬又很快把它甩出脑海,不行,这是属于他自己的事情,而自己的事情要自己做,这样才比较有意义!嗯,对。
找到之后,他一定要好好感谢对方!
大课间的时候,余烬略显挫败从后门口进来,被程朝给叫住了。
“烬哥,怎么样啊?天使找到了吗?”
余烬摆了摆手,靠在一旁的桌子上,“别提了,学校里完全没这号人物。”他早自习伪装成纪律委员,从高一逛到高三,甚至还去打听了当初他所帮助的那个老奶奶有没有什么孙子之类的,结果还是一无所获。
“不过我有预感,我会找到他的。”
程朝:“这么自信?”
余烬挑眉:“我一向这么自信。”
程朝:“……”昨天的事情他听说了一点,也对这个人很好奇,非常想认识一下,于是说:“那他有没有什么特征啊,说出来我帮你找啊,我人脉可是很广的!”
余烬想了想,回答:“很高,和我差不多,有点瘦,不爱说话,看起来冷冷的,不太好相处,身上的味道很好闻,就像…”
正说着,门口响起一阵咳嗽声,打断了这场对话。
程朝抬起头,看见时远提着一个塑料袋进了教室,于是趴在对方的桌子上问:“买的啥啊?”
时远将塑料袋拎起来,袋子上标有校医务室的logo,“感冒药,最近换季,容易生病。”
程朝点了点头,“也是哈,那给我一点,以防万一。”
时远:“……”
他将袋子扔在程朝身上,坐了下来。
程朝打开袋子,问余烬:“烬哥要不要来点?”
余烬:“……”
“你有病。”然后留下了一个冷酷的背影。
铃声响了,这节课是物理。
“专项练习册拿出来。”冉许拿着教材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全班一下子静若无声,嘻嘻哈哈的氛围秒没。
他一只脚踩在讲课桌底下的横栏上,手肘搭在支起的膝盖上,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翻着面前的练习册。
低气压横冲直撞,注满整个教室,要多恐怖有多恐怖。
“哪题需要讲?”
班里一时全是翻页的声音,没人敢说话,那点瞌睡劲儿也瞬间消散的无影无踪。
又是被物理老师支配的一天。
课代表耿钰踊跃回答:“第八题。”
陆陆续续便有人开口了。
“3。”
“8。”
“12。”
……
“来看第三题。”
时远困意乏乏地听着课,偶尔圈起两个知识点,又听见讲台上那人说:“下一页,哪题?”
他随手一翻,大脑清醒了片刻。
见鬼了,怎么还有下一页,总不能练习册背着他偷偷更新了吧?
脑子很快又昏昏沉沉,可能昨天淋雨的缘故,有点生病了。
时远看了眼空白一片的练习册,头一次如此庆幸冉许讲课不喜欢转班,他下课之后还可以补回来。
但往往吧,命运总是怕什么来什么。
他刚看完一道题,大脑仿佛生锈般连转起来都费劲儿,思考之际,一道冷冷的声音从头顶传了过来,
“你没写?”
时远抬头,是冉许面无表情的脸,附带两个紧皱的眉毛,很像动画片里小老头发脾气时的样子。
可能是生病的缘故,他的思维变得跳脱又幼稚,让他想起了自己小时候吃不到糖,又不能哭,只好努力把嘴角拼命往下撇、眉毛使劲儿往中间挤的模样。
“昨天是不是说过今天讲题?”
“给我站前面去!”
冉许的视线扫过空白的纸面,手中的习题册卷成一团,敲击得桌面砰砰作响,“一个学生!最基本的职责就是写作业!”
“作业都不写还在这儿待着干什么?趁早滚回家吧。”
时远随手拿了根笔,抓着桌面上的练习册,站在了教室前门,冷风一吹,大脑也清醒了许多。
某一瞬间他感觉到无数视线扫向他,有幸灾乐祸的,有事不关己的,有好奇打量的,也有庆幸同情的。
时远稍稍举高了一点练习册,挡住了整张脸,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甚至有闲心无声地笑了一下。
随后脑子里面混成一团,冉许再讲了什么他也听不清了。他低着头,眼皮叫嚣着要闭合,大脑却声称我才是主人,誓不听从。
时远只好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背靠着门,左脚随意抵在门上,就这样站到了下课。
铃——
半昏半醒时,一本书砸在了他的身上,紧接着哗啦一声摔落在地。
时远睁开眼,不耐地撩起眼皮抬头往上看,烦躁着以为又有谁来找他麻烦时,最先看到的却是教室最后一排的某个人。
意识回归,梦也彻底醒了,他这才发现自己正身处江城一中,而不是记忆里的阳安中学。
他不再是“阳安一霸”,也不是个问题学生,而是一个普普通通湮没人群的乖乖孩子。
时远蹲下身,捡起地上的练习册,默默听着冉许的苦口婆心和恨铁不成钢。挨训了十多分钟,最后冉许让他滚外面补作业去了。
“你是来上课的,还是来站岗睡觉的?”
“出去站着去!”
时远无视班里凝固的气氛,脚步轻快地离开了教室。
我不想写英语!!!
算了,我写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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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罚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