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程朝能察觉到时远的回避和疏远,比如课间再也找不到的身影,比如放学时匆匆而去的背影,比如再也没说出口的一句话,无不彰显对方的渐渐远去。
可他什么都做不了,因为时远看样子什么都不在乎。
不在乎流言,不在乎朋友,不在乎自己。
他会在制止别人议论的同时感到有点难过。
余烬背靠在走廊上,说:“你怎么不去求证一下,比如问他要张盆栽的图片,真相不就大白了?”
程朝烦躁地扒拉了两下头发,转过头时发现了走过来的时远。
时远扬起了一抹笑,看样子和平常没什么不同,然后转身进了教室。
他甚至来不及打声招呼。
程朝就这样望着余烬,喃喃道:“可是烬哥,当我选择去求证事实的时候,我就已经不信任他了。”
然后一脸惆怅地望着天空:“而且你看他嘴角的伤是怎么回事,不像是磕的碰的,倒像是被谁打的。”
“我靠我靠,不会像电视剧演的那样吧?他爸不会家暴吧?”
“我的天!”
余烬:“……”不要说咱俩认识。
随即,他承认道:“我打的。”
程朝两只手还抱着头,听完这话,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做,随即又想明白了什么,将两只手搭在栏杆上,说:“其实我不在乎雷豪说的话是真是假。”
“我送给他那个盆栽,是为了让他开心一点,而不是让他为难。”
时远虽然总是笑着的,但总感觉并不开心。
“我觉得你应该明白,因为烬哥你如果送一个人礼物,和我想的一定是一样的。”
“而且,我始终感觉,他那样的人,如果做出一件与别人不同的事情,一定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余烬撑着脑袋看着天空,说:“你哪来那么多感觉?”
程朝叹气:“我也不知道啊。”然后又苦恼起来,“烬哥,如果你的朋友遇到这种事情,你会怎么办啊?”
余烬学着他也叹气:“我也不知道啊。”很遗憾,他们两个并不是朋友。
铃声一响,这段对话也到此结束,两个“不知道”一同回了教室。
生活总是热闹的,明天也值得让人期待。
一班风气很好,没怎么出现什么特别大的矛盾,但也少不了会有人做些傻逼事儿,惹人心生厌恶。不过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大家也不是很斤斤计较的人,长个心眼就好了,远离一点就好了。
毕竟对于不知情的人,老话说得好,不知者无罪。
可棍棒不打在自己身上是感觉不到疼的,所以也就不知道言语霸凌和冷暴力在中学时代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而明明几周前的讲座刚刚讲了这一点。
时远走在回去的路上有的时候会想,这大概是他上高中以来处理过的最差的同学关系了。
可十六岁的时远也会有放弃一切、全然不顾的想法,不管不顾也就不用劳神费力。
时间过得很慢,日子很长,像是没有尽头一样。闷热的夏天惹人心烦,凋零的秋天让人落寂,夜风吹着有些凉,寒冷的冬天什么时候来?一年又什么时候能走到尽头?
而十二月的开始也昭示着冬天的到来。
这天下完晚自习,余烬在校门口等车。陈泽告诉他有一点工作要处理,可能会耽误一会。
余烬不是很在意,让他先忙,自己随便在附近逛了逛。
没想到的是,被几个小混混堵在了巷子里。
“臭小子,爱多管闲事是吧?”对方有三个人,领头的人嘴里叼着根烟,手中还拿着根棍子。
余烬忽然想起来他们是谁了。上周他碰见几个喝醉的人围着一个路边摊,一边骂骂咧咧一边砸着摊子,摊主是个老奶奶,苦苦哀求周围却无人帮助,他冲上前制止了他们,拿报警威胁他们才肯罢休。
没想到这三个人这么小心眼,一直记到现在,还专门逮他落单的时候。
苍天无眼,真是好人没好报。
“喂,发什么呆呢?”领头的黄毛见这个男生不理人,有点不爽。他吐掉嘴里的烟头,使劲在地上踩了踩,哼笑两声:“逮了你一个星期了,这下看你往哪跑。”
余烬心说:我又不是麻雀,逮我干什么?
他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上冰冷的墙,脑子里飞快地想着逃跑路线。
黄毛往前进了一步,拿着棍子敲着自己的手心,“把你身上的钱都拿出来,再磕个头,磕高兴了我就放过你。”
余烬不以为意:“你知道我是谁吗?”
黄毛嘲笑两声:“我管你是谁呢。”然后朝另外两个人抬了抬下巴。
其中一个人往前走了几步,看样子是要先控制他,另外一个人原地不动,手里举着手机。
拿手机干什么?
余烬已经退无可退,往前冲出去的概率太小,这么晚了大声呼救应该也不会有人听见。
难道他一世英名,今天就要折在这了?也太没面子了吧。
事实证明,幸运的人不管遇到什么都会幸运。
突如其来的变故也只发生在一瞬之间。
黄毛不知被谁给踹了一脚,身子往前踉跄了几步,于是所有人的目光都看着巷子口。
而余烬是最先看到的。
今天月色很好,星星也很多。余烬看到了一个披着月光的男生,高高瘦瘦,带着一顶黑色的帽子,口罩严严实实捂住了大半张脸,背后是一轮明亮的圆月和满天的星河,仿若从天而降。
他刚刚说错了,苍天有眼,好人有好报。
黄毛揉了揉自己的腰,恶狠狠地说:“你他妈谁啊?”然后举着棍子挥了过去。
那人并没有闪躲,而是直接抬起手臂硬扛了下来,接着便是“砰”的一声闷响——那是骨头与棍棒相撞的声音。
余烬想,那一定很疼,可是那个人却连哼都没哼一声。
然后那个男生反手将棍子夺了过来,又一脚踹了出去。
黄毛被踹倒在地,另外两个混混愣了一下,然后一齐冲了上来。
接下来的两分钟,是余烬这辈子第一次见别人打架。
那人打架干脆又利落,没有什么花哨的动作,但能感觉特别狠,招招都冲着要害。没过一会,三个人全躺下了。
局势瞬间逆转。
三人挣扎着站起身,就往巷子外跑,黄毛边跑边撂下狠话:“我记住你了,你给我等着!”说完便跑没影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
余烬看到那个人往前走了几步,然后停了下来,弯了弯腰,接着手中的棍子往下一戳,“咔嚓”一声,是屏幕碎裂的声音。
这是刚才那群小混混用来录像而落下的手机。
然后那人又使劲戳了几下,才直起身,将棍子往旁边一扔,看也没看他一眼,转身就要离开。
余烬追了上去,边走边说:“等…等等!”
那人脚步没停,走出巷子,拐了个弯,从一颗大石头上拎起了一个书包,拍了拍,背在身上,继续往前走。
余烬追上他,喘了两口气,说:“谢、谢谢,你…”
话还没说完,天空忽然划过一道闪电,随后便是一阵闷响。
紧接着,豆大的雨水砸了下来。
这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雨,冷意开始向四周扩散,乌云遮住了月亮,周围一片黑暗,只有头顶昏暗闪烁的白灯。
余烬看着这个男生拉开书包拉链,因为角度的原因,他能很清楚地看见书包里的东西。
里面很空,除了一把蓝色的伞之外,只有一个黑色的笔记本。
然后这人将伞撑开,继续往前走,没走两步,又停下了脚步,微微侧过身,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余烬反应过来,冲过去躲在了伞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