谣言满天飞，仅靠一张嘴。假里掺着真，才更让人分不清事实和真相到底是什么。
而时远的不回应和不解释，也让集体的逻辑变得简单而残酷：不澄清，即事实。
时远能察觉到班里一些同学若有若无的视线，打量中带着怀疑，怀疑中带着确信，算不上敌意，但也不会让人喜欢。
他有点怀念碎发遮住眼睛的时刻了，起码可以阻拦一点来自别人的视线。可是一中校规森严，对发型有严格的要求，他只能打消将头发留长的想法。
程朝从来都不信这些传言，他依旧像往常一样，和时远说说笑笑，该怎么相处怎么相处，只是对于目前的的现状也有点无能为力。
然后有了一个很幼稚的想法。
周六早自习的时候，程朝一进教室就一脸神秘地蹲到时远脚边，兴奋道：“当当当当，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时远往他敞开的书包里看过去，发现是一个盆栽。
看不出来是什么木头，连根带叶放在一个蓝色的陶制茶杯里，杯身带着点纹理，放在一个与之配套的圆形托盘上。
他用眼神询问程朝这是什么。
程朝摸了摸自己的脑袋，露出一口大白牙：“我哥从国外带回来的，让我养养试试。”
“我是觉得你最近有点倒霉，特意拿过来送给你的。这个盆栽可以带来幸运。喂！你那是什么眼神啊？”
时远只好收回自己怀疑的目光。
“你别不信，当地人可是把它称为幸运木，你把它养出来，然后好运就可以来啦。”程朝把那个盆栽拿出来，小心翼翼地举着它送到时远面前：“很好养活的，也不用多少精力，加点水就可以了。”
时远难得犹豫了很久，也沉默了很久，他盯着那个小小的绿色的充满生机的盆栽，仿佛要把它完完整整刻在自己的脑海里，然后弯了弯嘴角，说：“谢谢。”
程朝笑嘻嘻道：“你可以把它带回家，放在阳台上，省得Donald Duck骂你。”
他看见时远又笑了一下，奇怪道：“你又笑什么？”
时远说：“没什么，就是觉得你一大早背个盆栽来学校，有一点喜感。”
程朝：“…”
“滚！找骂！”
今天是周六，下午上完两节课后，会有一天的假期。放学后，时远没着急离开，而是去了学校的桃花林。
说是叫桃花林，其实稀稀拉拉也只有几十棵桃树，在学校东南角。听程朝说，这里春天的时候会很好看，全都是桃花，学校会在这里举办什么“桃李芬芳”摄影比赛。
时远还没见过这里开花的样子，毕竟现在还没到春天，而他又不喜欢春天。
这样说不准确，他其实一年四季都不喜欢。
可能因为快冬天了，周围光秃秃的，没什么人来，有点冷清。风往领口里钻，有点冷。
时远前几天才知道这里。他闲来无事为了透口气而随便在学校里逛的时候，跟着一只猫到这里来的。
应该是学校里的流浪猫，有点瘦弱，躲在桃花林深处一棵最歪的桃树底下，大概这儿是它的住处。
他轻轻靠近，将手中的火腿肠掰成小块，放在树根旁，然后站起身，离远了一点。
那只猫从洞里探出个脑袋，摇头晃脑地在周围嗅了嗅、闻了闻，然后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吃完之后，冲时远“喵喵”叫了两声，又心满意足地钻回了洞里。
时远拍了拍手，将手中的包装袋扔进不远处的垃圾桶，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原地站了几秒。
随后，他从书包里拿出早上程朝送给他的那个幸运盆栽，盯着它看了一会，脸上却没什么表情，然后伸出手。
可手还没来得及松开，后面就先传来一道声音：“为什么要扔掉？”语气里带着点锋利的质问。
于是时远转过身，看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余烬站在另外一颗桃树下，正往这边走，距离他三米左右的距离又停下了，又问了一遍：“不喜欢可以拒绝，为什么要扔掉？”
时远听到质问，并没有那种被撞见时的惊慌和不安，他脸上还是什么表情都没有，就连平常那点笑意好像也随着干枯的枝条而隐藏在冷风里。
然后他看着余烬，干脆利落地松开了手。
“砰”的一声闷响，那是盆栽落进垃圾桶里的声音。
时远语气如常，“那又怎样。”
余烬忍无可忍，冲上前一拳砸了上去。他很少这么冲动的，但对方的行为真的很过分。他现在还记得昨天晚上他和程朝两家一起聚餐的时候程朝抱着盆栽开心的样子。
据程朝所说，他从其中挑选出了一颗最好看最有寓意的盆栽，希望时远能够开心一点。
但是面前这个人把别人的真心给扔掉了。
“拒绝对你来说很难吗？践踏别人的心意对你来说很好玩是吗？”
时远的脸被砸得歪向一边，他往后踉跄了两步，后背撞在垃圾桶上。嘴角破了皮，渗出了血。
他抬手摸了摸，并没有还手。面前的人与过往无数个指着他指责质问的人重合在一起，时远忽然就很想问一句，也这么问了，嗓音却带着客观的陈述：“你又是站在什么立场评判我的呢。”
说完，微微仰起了头。
有人说，人在感到难过的时候会习惯仰望天空，为了不让眼泪流下来。
可是所有的忧伤难过痛苦不幸，不也全都是上天带来的吗。
曾经有一个人问他，一个喜欢的东西，自己扔掉和被别人扔掉，哪个更让人难过。
时远的答案是后者。
那么如果一样东西注定要被扔掉，会选择前者还是后者。
时远的答案是前者。
余烬一直没有说话，时远的视线便从他的身上缓缓移到身侧的垃圾桶里，然后提了提肩上的书包带，准备离开。
又在与余烬擦肩而过时停住了脚步。时远看了眼远处即将落下的夕阳，黑夜渐渐覆盖天空，他很轻地说：“你这样的人，应该永远也理解不了。”
风一吹，桃花林里只剩下余烬一个人了，他从刚才的愤怒和冲动中回过神，走到垃圾桶旁，手中拿着那个被抛弃的盆栽，看着天边的落日想：明明是这个人做错了事，怎么反倒一副受害者的模样？
他知道这里有一只流浪猫，趁着放学便想来喂一喂，没想到又碰见了时远。最近班里流言正盛，雷豪所说的话真真假假有多少他并不知道，但是据他所知，有两点雷豪说的没错。
勒索他人，以及，再一次的践踏真心。
隔天一到学校，雷豪在大课间时大张旗鼓地更新了“内容”，众人皆一脸同情地看向程朝。
而时远一进教室，围着的人群很快散去，雷豪也从程朝的座位离开。
程朝的表情很奇怪，看样子有点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时远回到座位上，透过窗户看见外面湛蓝的天。今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晴空万里。
可惜，那棵没有水分被抛弃丢进垃圾桶的盆栽，应该再也不会受到阳光的照射而生根发芽了。
正如那个同样被他丢弃的玩偶一样，只会被埋葬在永无天日的垃圾堆里，然后四处流浪。
诸如此类，还有很多…
嘴角的伤痕变淡了一点，却还是留有痕迹，轻轻一扯还是会感觉到疼痛，他现在连最基本的微笑都做不到了。
那天在桃树林，时远并没有还手，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做的是错的。
可他不知道怎么做才是对的。
只是没想到，余烬碰巧撞见也就算了，雷豪竟然也看见了。
不过仔细想想，这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毕竟，他一向没什么好运气，命运从来不会偏爱他。
时远以为自己的壳已经够坚硬了，可没想到那些痛苦难过愧疚又像水一样再一次无声漫进壳里，闷的他喘不过气。
他想伸出手，但是没人拉他一把。
他很愧疚，对程朝；也难过，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