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远第二天上午才来学校,大课间时班里乱哄哄一片,他带着一顶黑色的鸭舌帽,披着朝阳的光辉进了教室。
班里有一瞬间的凝固,又很快小声地窃窃私语。
时远没管,翻了一下桌子里的笔记本,然后趴在桌子上补觉。
程朝和余烬一进教室就看到了在睡觉的时远。程朝热情地冲上去,被余烬给拦下了。
“没看到人家在睡觉吗?”
程朝挠了挠头,回以一个热情友好的手势。
余烬踩了他一脚,将手中的东西放在程朝桌子上后就要离开,没想到转身时看到了坐直身体的时远。
对方戴着那顶黑色的帽子,不知道是不是那天晚上的那个,遮住了大半张脸,只留一道绷紧的唇线。
鬼使神差地,他抬手取下了那顶帽子。
那双紧闭着的眼睛跟着缓缓睁开,该怎样形容那双眼睛呢?像海上的雾,像高山的雪,像天边的云。下一秒唇边荡起一抹笑,于是雾散了,天晴了,连带着那双眼睛也晴朗起来。
“干什么呢余烬?”唐悦走进教室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余烬拿着不知谁的帽子,直愣愣地站在倒数第一排和倒数第二排中间,她拿着粉笔头扔了过去,却砸向了程朝。
“靠,无妄之灾,飞来横祸,祸从天降。”
全班嘎嘎乱笑。
“滚回你的座位去,是要我请你吗?”
“哦。”余烬回过神来,不得已跳出那双眼睛,将帽子轻轻放在桌面上,离开时还有点怅然。
时远收了笑,将帽子塞进书包里,拿出课本的时候还在想余烬那天晚上为什么要帮他。
坦白而言,时远并不关注余烬,也就并不了解余烬,但他一直能察觉到对方对自己浅淡的疏离和审视,从很早之前。
时远不好奇缘由,也不觉得两个人会有什么交集。细细想来,他们两个为数不多的相处时光好像都不算愉快。
他在课本上记下一句笔记,忽然间就想起来,余烬好像一直都是这个样子,顶着优等生的光环却总能让老师们莫名憋着火气,身边热闹得像是夏天的蝉鸣,永远围着人。
只是因为两条线平行,他才不会特意关注。
两节课过得很快。
唐悦看了眼墙上挂着的钟表,放下了手中的课本,环视了全班一眼,说:“这段话传达出来也就这么一个意思,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所以啊,不要觉得现在学习很苦很累,这是你们一生只有一次的青春。”
“有句话说得很好,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
唐悦在教室里慢悠悠地来回踱步,“你们现在还年轻,可能不懂,可能会觉得不以为意,但我还是想说,”
“年少的你们啊,其实无人可及。所以不管碰见什么事情,不要少年老成,尽管去做吧。”
“而这个年纪所遇到的人,也要懂得珍惜,因为以后很难再遇到这么纯粹的感情了。”
有人问:“为什么啊老师?”
唐悦微微一笑:“因为你们年轻,因为你们什么都不懂,因为你们不以为意。”
她重新站回讲台,一边收拾讲台上的东西,一边说:“好了,这节课就上到这里,课下把试题调研的几篇阅读给写了,明天上课讲,吃饭去吧。”
话音刚落,放学铃声便响了起来。
“真真是掐点大师,神算子Donald Duck。”程朝合上笔帽,冲唐女士的背影比了个大拇指,又回头问时远:“走,吃饭去啊?”
时远转了一圈手中的笔,说:“你先去,我把这道题订正完。”
“行吧。”
“哪题?”
两道声音一同响起。
时远偏过头,这人已经搭上了他的肩膀,正弯着腰看他的语文试卷。
余烬说:“看不出来啊时远同学,你这字…还挺特别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举起卷子仔细观摩,要多认真有多认真。
时远:“……”多少有点冒昧了。
程朝张牙舞爪地附和:“是吧是吧,我平常都不敢抄他作业,他那字飘逸得像是下一秒就要钻出来揍我了。
余烬点了点头,将试卷重新铺在桌面上。
其实时远的字不算丑,很凌乱,但凌乱得很工整,又全部被困在一个又一个狭小的方框里,不得伸展,看起来很憋屈。
他将视线放在时远身上,问:“学习哪有吃饭重要?难不成,你是想下次考第一?”
“实在不行我可以让给你。”
时远:“……”那谢谢你了。
后面的李言和路达拍着桌子起哄:“这有人证,你别反悔了。”
程朝笑得像个二百五:“哈哈哈哈哈哈,烬哥你怎么这么讨打?”
几个人都围在这里,时远不好再磨蹭,只好跟着他们一起去吃饭了。
晚来一步的好处是窗口并没有多少人排队了,坏处是饭也没剩几样了。
“烬哥!太阳哥!来这!”人群中有人招手。
几个人过去,便热火朝天地聊了起来,从天文地理聊到打怪升级,再回归到折磨死人的学校和数不清的考试。
时远坐在最外侧,不完全沉默,也不过于热络,只在话题抛过来时回应几句玩笑话,将随和的表象发挥的淋漓尽致,也不会有人觉得他不好相处。
如同一汪池水,温度适宜,谁都可以探上一探,等人群散去,再回归平静。
“对了时远,晚上烬哥请客,你上次聚餐就没来,这次别又拒绝了啊。”李言觉得如果这次他再不来,班里又不知道会乱说什么,面对谣言时人还是要出面解释一下的。
不过他就没相信过雷豪那傻逼的嘴脸,自始至终坚定不移地站在时远身后,也希望对方能上点心。
路达点头附和:“就是啊,反正明天也不上课,免费的饭不蹭白不蹭啊。”
时远却像是没接收到两人暗藏的信号,眼神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却拒绝的干脆:“我晚上有点事,大概去不了,记得把我那份吃回来。”
听了这话,几个男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互相传递着眼神,像是在密谋着什么,最后一齐将视线投向余烬,希望他能够支点招。
余烬放下手中的筷子,一只手支着下巴,直截了当地问坐在对面的时远:“你去吗?”
“我不去。”
“不,你想去。”
“我想去?”
“看吧,他想去。”
时远:“……”
其他人:“……”
牛批,怪不得您是年级第一,这阅读理解满分。
烬哥出马,一个顶俩。
最后话题多多少少又聊到了前两天的事。
“我他妈就没见过这么狗币的人,雷豪那玩意真是到哪都是个祸害,粘谁谁倒霉。”李言大骂一声。
有人秒跟:“朕附议。”
“那钢笔肯定是他放你书包的,傻逼玩意,又开始作妖了。”
时远不知道他们哪来的自信,“肯定”这个词应该是分人的——肯定是他拿的,肯定不是他拿的,区别就在于是谁说出来的。前者怀疑他,后者信任他。
不附加任何证据的前提下,信任和怀疑都来得莫名其妙,也同样不堪一击。
时远选择沉默。
程朝将胳膊搭在时远的肩膀上,说:“哎远儿你可能不知道,这事就说来话长了,鉴于你算半个新同学,我就大发慈悲跟你讲一讲。”
这事还要从高一的时候说起,最开始大家彼此都不认识,也就没什么防备心。雷豪这人很热情,很快就和人打成一片,身边朋友也挺多。
他那时有个外号叫“老好人”,原因有很多方面:比如说他会在别人饭卡丢了的时候大方借自己的,也会在下课的时候帮值日生擦黑板,会记住每个人的名字,也会真心劝两个闹别扭的朋友和好。
大家都很乐意跟他玩。
可没想到时间一长,本质就完全暴露了。
这人表面装的很好,其实一肚子坏水,看样子很好亲近,其实背地里到处造谣别人,装无辜。
丢掉的饭卡是因为他,吵架的源头也是他,矛盾是因为他,好人也是他。
好人坏人全让他当了,好事坏事全让他做了,没有这样的事。
印象最深的是有一次,不知是谁背地里向教导主任举报许筝作弊,这件事当时闹得很大,段懿不得已取消她那次的联考成绩,又单独给她出了一份试题以证清白。
许筝作为一班的班长,成绩从没掉过年级前五,加上她尽力尽力管理班级,是人民的好班长,大家都很喜欢她,也打心底佩服,却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后来不知道从谁嘴里最先说出口,不知道从哪里开始传,说这个举报的人是物理课代表耿钰,也是一班和许筝关系最好的人。
说她因为嫉妒,因为不满,因为各种这样那样的原因所以见不得许筝好,总之,耿钰又被推上了风口浪尖。
事情到这迎来了**,也就此发生了转机——因为许筝从不相信这些谣言。
她顺着这些不知从哪传出来的、针对好友的尖酸话语,一个一个往下问,一个人接着一个人往下找,不知疲倦,不厌其烦,而矛头最终指向了雷豪。
这件事渐渐真相大白,班里一片唏嘘,多米诺骨牌也因此回到了起始,其他一些事情也开始引人怀疑。
但是所有的真的假的也都是人为定义的,一件事情的全部真相到底如何,大概只有上天知道。
程朝说完,不轻不重地推了时远一下:“我靠大哥,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时远看他:“哇塞,真相竟然是这样。”
程朝:“……”
程朝感叹了句:“反正那件事情之后,班里有些人就开始长了个心眼,你对面那三个人都被祸害过,对雷豪能离多远就离多远。”
时远想了想,总结:“所以你们其实是受害者联盟。”
程朝一把搂上时远的肩膀:“这个名字好,我喜欢。”
注意到一旁沉默不语的李言,程朝补充道:“不过最惨的还是小李子。”
时远没有往下问,因为程朝会自觉往下说。
“小李子最开始是真心把雷豪当朋友。”
李言那时对雷豪很是仗义,说啥都信,简称二百五。当时有人说雷豪人品不行的时候李言还梗着脖子替对方骂了回去。
没想到最后雷豪想拿李言当“替罪羊”,幸亏玩得好的都了解李言,所以没相信雷豪的鬼话。
后来班里也有人调侃李言——虽然脑子不行,胜在一腔真心。
李言呸了一声,“我他妈后悔死遇见他了。”
有人接话:“这种人谁碰见谁都会后悔吧?我问你,你会后悔吗?你会后悔吗?你会吗?”
一群人聊的忘乎所以,话就没断过。
程朝冲时远说:“他们几个当时还说想要魂穿你,去揍雷豪一顿。”
“我当晚就做梦梦见你套麻袋打了雷豪一顿。”
时远点了点头:“所以你是觉得我太没用了?”
程朝:“我可没说。”
他又想起来什么,问:“我刚才感觉出来你想打断我的话,但是又忍住了。说!你是不是嫌我烦了!我们的革命情谊呢!”
时远等他说完,摇了摇头,“不是,我是想提醒你,铃声好像快响了。”
话音刚落,午间悠扬的铃声响起,提醒同学们该回教室了。
众人连连“我操”,端着餐盘就往食堂外面跑。这种时候同学情谊情比金坚啥也不是,一个个只顾往前冲,谁落后谁倒霉。
时远不是其中一员,也不喜欢大喘气地奔跑。他慢悠悠地往外走,下台阶的时候却看到了前面慢慢停下脚步的一个人,然后那个人转过了头。
初冬的太阳并不热烈,暖意中夹着刺骨的风,光透过稀稀拉拉的树叶洒在地上,人难免控制不住地回想起类似的场面。
时远突然想到刚才有人问的那个问题。
会后悔吗?如果碰见一个这样的人。
一个你真心把对方当成朋友,而对方反过来背叛你的人。
时远其实并不知道答案。
为什么呢?
因为,在没发现真相之前的我,应该不会后悔。
而在发现真相之后的我,又没资格敲定这个答案。
冬日的天空也足够晴朗,湛蓝的幕布点缀着飘动的白云,时远突然就不想继续往前走了。
然后他看见前面那个人动了两下,抬起脚步往回走,在冷风和暖意中走到他面前,问:“时同学,再不走就来不及了,一起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