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过去

时远第二天上午才来学校,大课间时班里乱哄哄一片,他带着一顶黑色的鸭舌帽,披着朝阳的光辉进了教室。

班里有一瞬间的凝固,又很快小声地窃窃私语。

时远没管,翻了一下桌子里的笔记本,然后趴在桌子上补觉。

程朝和余烬一进教室就看到了在睡觉的时远。程朝热情地冲上去,被余烬给拦下了。

“没看到人家在睡觉吗?”

程朝挠了挠头,回以一个热情友好的手势。

余烬踩了他一脚,将手中的东西放在程朝桌子上后就要离开,没想到转身时看到了坐直身体的时远。

对方戴着那顶黑色的帽子,不知道是不是那天晚上的那个,遮住了大半张脸,只留一道绷紧的唇线。

鬼使神差地,他抬手取下了那顶帽子。

那双紧闭着的眼睛跟着缓缓睁开,该怎样形容那双眼睛呢?像海上的雾,像高山的雪,像天边的云。下一秒唇边荡起一抹笑,于是雾散了,天晴了,连带着那双眼睛也晴朗起来。

“干什么呢余烬?”唐悦走进教室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余烬拿着不知谁的帽子,直愣愣地站在倒数第一排和倒数第二排中间,她拿着粉笔头扔了过去,却砸向了程朝。

“靠,无妄之灾,飞来横祸,祸从天降。”

全班嘎嘎乱笑。

“滚回你的座位去,是要我请你吗?”

“哦。”余烬回过神来,不得已跳出那双眼睛,将帽子轻轻放在桌面上,离开时还有点怅然。

时远收了笑,将帽子塞进书包里,拿出课本的时候还在想余烬那天晚上为什么要帮他。

坦白而言,时远并不关注余烬,也就并不了解余烬,但他一直能察觉到对方对自己浅淡的疏离和审视,从很早之前。

时远不好奇缘由,也不觉得两个人会有什么交集。细细想来,他们两个为数不多的相处时光好像都不算愉快。

他在课本上记下一句笔记,忽然间就想起来,余烬好像一直都是这个样子,顶着优等生的光环却总能让老师们莫名憋着火气,身边热闹得像是夏天的蝉鸣,永远围着人。

只是因为两条线平行,他才不会特意关注。

两节课过得很快。

唐悦看了眼墙上挂着的钟表,放下了手中的课本,环视了全班一眼,说:“这段话传达出来也就这么一个意思,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所以啊,不要觉得现在学习很苦很累,这是你们一生只有一次的青春。”

“有句话说得很好,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

唐悦在教室里慢悠悠地来回踱步,“你们现在还年轻,可能不懂,可能会觉得不以为意,但我还是想说,”

“年少的你们啊,其实无人可及。所以不管碰见什么事情,不要少年老成,尽管去做吧。”

“而这个年纪所遇到的人,也要懂得珍惜,因为以后很难再遇到这么纯粹的感情了。”

有人问:“为什么啊老师?”

唐悦微微一笑:“因为你们年轻,因为你们什么都不懂,因为你们不以为意。”

她重新站回讲台,一边收拾讲台上的东西,一边说:“好了,这节课就上到这里,课下把试题调研的几篇阅读给写了,明天上课讲,吃饭去吧。”

话音刚落,放学铃声便响了起来。

“真真是掐点大师,神算子Donald Duck。”程朝合上笔帽,冲唐女士的背影比了个大拇指,又回头问时远:“走,吃饭去啊?”

时远转了一圈手中的笔,说:“你先去,我把这道题订正完。”

“行吧。”

“哪题?”

两道声音一同响起。

时远偏过头,这人已经搭上了他的肩膀,正弯着腰看他的语文试卷。

余烬说:“看不出来啊时远同学,你这字…还挺特别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举起卷子仔细观摩,要多认真有多认真。

时远:“……”多少有点冒昧了。

程朝张牙舞爪地附和:“是吧是吧,我平常都不敢抄他作业,他那字飘逸得像是下一秒就要钻出来揍我了。

余烬点了点头,将试卷重新铺在桌面上。

其实时远的字不算丑,很凌乱,但凌乱得很工整,又全部被困在一个又一个狭小的方框里,不得伸展,看起来很憋屈。

他将视线放在时远身上,问:“学习哪有吃饭重要?难不成,你是想下次考第一?”

“实在不行我可以让给你。”

时远:“……”那谢谢你了。

后面的李言和路达拍着桌子起哄:“这有人证,你别反悔了。”

程朝笑得像个二百五:“哈哈哈哈哈哈,烬哥你怎么这么讨打?”

几个人都围在这里,时远不好再磨蹭,只好跟着他们一起去吃饭了。

晚来一步的好处是窗口并没有多少人排队了,坏处是饭也没剩几样了。

“烬哥!太阳哥!来这!”人群中有人招手。

几个人过去,便热火朝天地聊了起来,从天文地理聊到打怪升级,再回归到折磨死人的学校和数不清的考试。

时远坐在最外侧,不完全沉默,也不过于热络,只在话题抛过来时回应几句玩笑话,将随和的表象发挥的淋漓尽致,也不会有人觉得他不好相处。

如同一汪池水,温度适宜,谁都可以探上一探,等人群散去,再回归平静。

“对了时远,晚上烬哥请客,你上次聚餐就没来,这次别又拒绝了啊。”李言觉得如果这次他再不来,班里又不知道会乱说什么,面对谣言时人还是要出面解释一下的。

不过他就没相信过雷豪那傻逼的嘴脸,自始至终坚定不移地站在时远身后,也希望对方能上点心。

路达点头附和:“就是啊,反正明天也不上课,免费的饭不蹭白不蹭啊。”

时远却像是没接收到两人暗藏的信号,眼神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却拒绝的干脆:“我晚上有点事,大概去不了,记得把我那份吃回来。”

听了这话,几个男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互相传递着眼神,像是在密谋着什么,最后一齐将视线投向余烬,希望他能够支点招。

余烬放下手中的筷子,一只手支着下巴,直截了当地问坐在对面的时远:“你去吗?”

“我不去。”

“不,你想去。”

“我想去?”

“看吧,他想去。”

时远:“……”

其他人:“……”

牛批,怪不得您是年级第一,这阅读理解满分。

烬哥出马,一个顶俩。

最后话题多多少少又聊到了前两天的事。

“我他妈就没见过这么狗币的人,雷豪那玩意真是到哪都是个祸害,粘谁谁倒霉。”李言大骂一声。

有人秒跟:“朕附议。”

“那钢笔肯定是他放你书包的,傻逼玩意,又开始作妖了。”

时远不知道他们哪来的自信,“肯定”这个词应该是分人的——肯定是他拿的,肯定不是他拿的,区别就在于是谁说出来的。前者怀疑他,后者信任他。

不附加任何证据的前提下,信任和怀疑都来得莫名其妙,也同样不堪一击。

时远选择沉默。

程朝将胳膊搭在时远的肩膀上,说:“哎远儿你可能不知道,这事就说来话长了,鉴于你算半个新同学,我就大发慈悲跟你讲一讲。”

这事还要从高一的时候说起,最开始大家彼此都不认识,也就没什么防备心。雷豪这人很热情,很快就和人打成一片,身边朋友也挺多。

他那时有个外号叫“老好人”,原因有很多方面:比如说他会在别人饭卡丢了的时候大方借自己的,也会在下课的时候帮值日生擦黑板,会记住每个人的名字,也会真心劝两个闹别扭的朋友和好。

大家都很乐意跟他玩。

可没想到时间一长,本质就完全暴露了。

这人表面装的很好,其实一肚子坏水,看样子很好亲近,其实背地里到处造谣别人,装无辜。

丢掉的饭卡是因为他,吵架的源头也是他,矛盾是因为他,好人也是他。

好人坏人全让他当了,好事坏事全让他做了,没有这样的事。

印象最深的是有一次,不知是谁背地里向教导主任举报许筝作弊,这件事当时闹得很大,段懿不得已取消她那次的联考成绩,又单独给她出了一份试题以证清白。

许筝作为一班的班长,成绩从没掉过年级前五,加上她尽力尽力管理班级,是人民的好班长,大家都很喜欢她,也打心底佩服,却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后来不知道从谁嘴里最先说出口,不知道从哪里开始传,说这个举报的人是物理课代表耿钰,也是一班和许筝关系最好的人。

说她因为嫉妒,因为不满,因为各种这样那样的原因所以见不得许筝好,总之,耿钰又被推上了风口浪尖。

事情到这迎来了**,也就此发生了转机——因为许筝从不相信这些谣言。

她顺着这些不知从哪传出来的、针对好友的尖酸话语,一个一个往下问,一个人接着一个人往下找,不知疲倦,不厌其烦,而矛头最终指向了雷豪。

这件事渐渐真相大白,班里一片唏嘘,多米诺骨牌也因此回到了起始,其他一些事情也开始引人怀疑。

但是所有的真的假的也都是人为定义的,一件事情的全部真相到底如何,大概只有上天知道。

程朝说完,不轻不重地推了时远一下:“我靠大哥,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时远看他:“哇塞,真相竟然是这样。”

程朝:“……”

程朝感叹了句:“反正那件事情之后,班里有些人就开始长了个心眼,你对面那三个人都被祸害过,对雷豪能离多远就离多远。”

时远想了想,总结:“所以你们其实是受害者联盟。”

程朝一把搂上时远的肩膀:“这个名字好,我喜欢。”

注意到一旁沉默不语的李言,程朝补充道:“不过最惨的还是小李子。”

时远没有往下问,因为程朝会自觉往下说。

“小李子最开始是真心把雷豪当朋友。”

李言那时对雷豪很是仗义,说啥都信,简称二百五。当时有人说雷豪人品不行的时候李言还梗着脖子替对方骂了回去。

没想到最后雷豪想拿李言当“替罪羊”,幸亏玩得好的都了解李言,所以没相信雷豪的鬼话。

后来班里也有人调侃李言——虽然脑子不行,胜在一腔真心。

李言呸了一声,“我他妈后悔死遇见他了。”

有人接话:“这种人谁碰见谁都会后悔吧?我问你,你会后悔吗?你会后悔吗?你会吗?”

一群人聊的忘乎所以,话就没断过。

程朝冲时远说:“他们几个当时还说想要魂穿你,去揍雷豪一顿。”

“我当晚就做梦梦见你套麻袋打了雷豪一顿。”

时远点了点头:“所以你是觉得我太没用了?”

程朝:“我可没说。”

他又想起来什么,问:“我刚才感觉出来你想打断我的话,但是又忍住了。说!你是不是嫌我烦了!我们的革命情谊呢!”

时远等他说完,摇了摇头,“不是,我是想提醒你,铃声好像快响了。”

话音刚落,午间悠扬的铃声响起,提醒同学们该回教室了。

众人连连“我操”,端着餐盘就往食堂外面跑。这种时候同学情谊情比金坚啥也不是,一个个只顾往前冲,谁落后谁倒霉。

时远不是其中一员,也不喜欢大喘气地奔跑。他慢悠悠地往外走,下台阶的时候却看到了前面慢慢停下脚步的一个人,然后那个人转过了头。

初冬的太阳并不热烈,暖意中夹着刺骨的风,光透过稀稀拉拉的树叶洒在地上,人难免控制不住地回想起类似的场面。

时远突然想到刚才有人问的那个问题。

会后悔吗?如果碰见一个这样的人。

一个你真心把对方当成朋友,而对方反过来背叛你的人。

时远其实并不知道答案。

为什么呢?

因为,在没发现真相之前的我,应该不会后悔。

而在发现真相之后的我,又没资格敲定这个答案。

冬日的天空也足够晴朗,湛蓝的幕布点缀着飘动的白云,时远突然就不想继续往前走了。

然后他看见前面那个人动了两下,抬起脚步往回走,在冷风和暖意中走到他面前,问:“时同学,再不走就来不及了,一起走啊。”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无声风铃
连载中ThreeNin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