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知一下,明天下午的两节课召开家长会,针对这次月考,有特殊情况的留下和我说明。”
“另外,家长会结束后,会有一个为期三天的国庆小长假。”
“哇——”
“行了,别嚎了,放学吧,跟没放过假似的。”
晚自习的铃声响起后,唐悦便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离开了。
“完了完了,月考考了个屎,我爸妈看见绝对会打我一顿。只有狗看见会兴奋,人看见会暴跳如雷。”程朝在前面鬼哭狼嚎,又转过头问时远,夸张比划:“时大帅比,有计谋否?”
时远看了他两秒,轻快地眨了下眼睛,将面前的成绩条以及已经讲过并订正完的试卷往两边一撕,叠放在一起,在程朝面前挥了挥:“销毁作案工具,简单又省事。”
程朝根本来不及阻止,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半晌才憋出一句:“我靠…你…牛。”顺带附了个大拇指。
他看了眼手机上的来电显示,急匆匆道:“司机催我了,我先走了。”
“再见。”时远在位置上坐了一会,然后才起身,将那团废纸扔进门外的垃圾桶,路过办公室时短暂地停留了两秒,最后还是离开了。
月考结束又赶上国庆假期,每个人脸上都有点飘,不过想到下午的家长会,又很快收敛起来,一片愁云惨淡乌云密布。
午休之前课代表把堆摞起来的卷子分发下去,又惹得一阵狼嚎和哀怨。
班长许筝在讲台上管理秩序,“别啊了,你们又不一定会写。”
言外之意不言而喻。
“那倒也是。”有人跟着接了句。
其他人哈哈大笑,也就不再过多抱怨了。
午休之后,家长会便开始了。
唐悦站在讲台上,总结着这次月考成绩,着重表扬了一下余烬。
常规操作罢了,毕竟,不夸年级第一还能夸谁?不向年级第一学习,还能向谁学习?
唐悦虽然脾气暴躁了点,但想到即将到来的假期,也不想让这群孩子们扫兴,因此对凑上来询问的家长,能夸则夸,收获了底下一阵感激的目光。
“……”
“你家长也有事吗?”程朝没看见时远的家长,好奇问他。
时远的关注点却不在这里:“也?”
“烬哥也是啊,你没看他座位和你一样啊。”程朝说。
顺着程朝的目光看过去,余烬在自己的座位上转着笔,可能察觉到视线,撩起眼皮看向这边。
“卧槽。”程朝慌忙转过头,又一脸疑惑,“不对啊,我在心虚什么?”说完又毫不客气地瞪了回去,嘴里还念念有词:“不过我怀疑,烬哥压根儿就没和赵阿姨说要开家长会。”
他和余烬从穿开裆裤就认识了,往往是他在前面闹事,余烬在后面背锅,关系贼铁,比真金还真。
时远看他鬼鬼祟祟神神叨叨的模样,觉得这人真的很像二哈。他环视了全班一眼,随意问道:“那儿不是还有一个人吗?”
程朝看向第二排靠角落的位置,那里坐着一个男生,低着头不知道在干啥,身边也空空如也。
“哦,他叫雷豪,他父母好像比较忙,我都没见他们来过。”提起这人,程朝不知为何没有多热络,跟平常的话唠模式完全不同。
时远应了一声,没多放在心上。
家长会结束后,趁着自习的功夫,唐悦把余烬和时远两人叫到了办公室。
“说说吧,你俩家长呢?”
“有事。”
“吆,回答的这么齐整,提前商量好的?”唐悦一脸无语,但也没有继续问下去,有些东西很私密,不适合开诚布公地谈。
另一位学生的情况她知道,父母不上心总找借口不来她也没什么办法。
而余烬没什么大问题,倒是时远,她对时远的家庭情况不是很了解,作为班主任这又是职责所在。她给时远的家长打了好几个电话,但都没人接听。
唐悦现在严重怀疑他是不是给了个假号码用来诓骗老师的。
这个年纪的孩子心思都比较敏感,自尊心也比较强,多问多出错,她轻轻叹了口气:“虽然你们两个的家长都没来,但是成绩还是要好好复盘的,尤其是你时远,这次物理老师都跟我说了,你的成绩可不是很如意,你可以多问问余烬。”
唐悦说完又看向另一个人,脾气瞬间暴躁起来:“还有你余烬,胆子肥了是吧,我问过你家长了,他们压根不知道你要开家长会,说说怎么回事吧。”
唐悦抱着手臂,看这人能不能吹出个花来。
“实话实说老师,我觉得丢脸。”余烬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的。
“你个年级第一丢什么脸?”唐悦忍不住咆哮。
余烬缓缓分析道:“每次考试我都是第一,每次家长会都有一些若有若无的视线飘向我这边,谁喜欢谁要,反正我不喜欢。”
唐悦:“……”
她摇了摇头,脾气瞬间也就没了,“哎吆喂余大少爷,您可真幼稚啊,回头我就找你妈告状。”
“行了,你俩麻溜地滚回去吧。”唐悦没好气地摆摆手,眼不见为净。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办公室,又一前一后走进教室,全程没一句废话,当然也没说一句话。
铃声一响,昭示着国庆假期的正式开始,学生们迈着轻快的步伐冲出教室,和不远处等候的家长一同离开,四点钟的太阳还未下落,空气中带着微微的热意,一切都刚刚好,温馨又舒适。
时远慢悠悠地收拾完东西,站在走廊上看楼下越来越少的人群,风裹挟着桂花的香气扑面而来,他提了提肩上的书包带,下了楼梯,往校外走去。
路过一个垃圾桶时,他抬手将手心里一直攥着的东西扔了进去。
那是一枚小小的徽章,上面写着“未来可期”四个字,是唐悦送给三班每一个同学用来鼓励的小礼物。
还有一个书签,上面写着寄语,应该是随机发的,时远收到的那句话是:不要急着往前看,我们都需要时间。
这两样东西,微小却心意满满,是一位老师对他的学生最真挚又朴素的祝福。
可惜,对时远而言,它们既不实用又占地方,如果是一支笔或是一个本子,倒还有一些用处,他可以留得稍微久一点。而留存不住的东西也没必要久留,所幸扔了最好。
扔完之后,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学校,不惋惜,不留恋。
从学校到家大概有二十分钟的路程,时远会沿着小道自己走回去。
这是一条略显老旧的街道,名叫春风街,周围是随处可见的店铺,带着年久失修的潮闷;喇叭无精打采地揽着客,嘶哑又难听;一旁的墙面漆黑一片,锈迹斑斑,不知道多久没有洗刷过。
太阳渐渐向西移去,公平地照亮每一个它所能普及到的地方,不偏爱,不例外。
大人的叫骂声和孩童的嬉笑声混成一团,传入时远耳中,时远目不斜视,径直走向街边的一个老小区,踩着楼梯上了二楼,接着掏出钥匙打开其中的一扇门,房门上挂着号牌“9”,“嘎吱”一声,带着点轻微的灰尘。
房子里没人,时远放下书包,走进卧室将校服换下来,去了前几天刚找的一家甜品店打零工。
“放假啦。”其中一个店员姐姐看到他,热情地打着招呼。
“是的。”时远冲她弯了弯嘴角,又挥了挥手。
“C区靠窗那桌,小远你去送一下。”有人喊道。
“马上就去。”
阳光从玻璃窗外涌进来,暖黄一片,和浓郁的香甜混杂在一起,让人放松。
有风吹过,门上的风铃响了一下。
时远端着托盘,越过人群,走向角落里一个靠窗的地方,一抬头,猝不及防对上了一双好看的眸子,眼皮很薄,微微上挑。
四目相对,两人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时远知道他——余烬。
听说常年霸榜一中年级第一,从未失手。
意气风发,肆意张扬,天之骄子,是时远转来的两个月里听到的别人对他最多的评价。
可知道一个人,和认识一个人,完全是两码事。
要说他们两个之间有什么交集,那就是——什么都没有。
他们没有过任何冲突,甚至话都没说过几句,可时远偏偏能感受到对方对自己很浅淡的不喜,即使他并不知道缘由是什么。
可他也不是刨根究底的性格,不会凑上前自讨没趣。
世界上有那么多为什么,不是每一个为什么都有答案,也不是每一个为什么都必须要有答案。
而讨厌自己,大概是其中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情了。
时远轻轻敲了两下托盘,端着甜品往前走,神色如常,就像对待任何一个客人一样。
而在被绊倒的那一瞬间里,他脑子里的第一想法其实是,果不其然。
果不其然,麻烦又找上了门。
或许是别人伸出的脚,也可能是地垫翘起的一角,也可能是别的什么,时远就被绊了一下,往前踉跄了几步,手中的托盘便飞了出去。
甜品杯砸在地上,卡布奇诺的褐色液体在空中滑过,精准得如同故意般尽数落在余烬的白色衬衫上。
“……”
整间店安静了两秒,又在下一刻恢复正常。
此刻太阳还未完全落山,夕阳的光透过薄薄的窗户,打在这店里一角,镀上一层柔和的光。
空气里弥漫着咖啡苦涩的香气。
时远跪在碎瓷片中间,单手撑着地,他抬起头,看见余烬低着头看着自己前襟那滩褐色液体,正顺着衬衫的纹理往下流,灰色的运动裤也沾染些许,洇开一片。
“……”
时远的第一反应不是道歉,而是可惜,那杯刚刚被他自己打翻的卡布奇诺上面的拉花,是他这几天以来做过的最好看的拉花。
可惜,除了他自己以外,没有别人看得见。
下一秒,时远撑着膝盖站直身体,收拾,道歉,就像每一个犯错的店员那样,然后看着余烬。
他对所有未知的后果都全盘接受,麻烦是自找的,所以时远会平静地等着它上门。
“没事。”出乎意料,麻烦拒绝了。
余烬没有看他,没有生气,没有皱眉,自顾自地抽了几张纸巾擦拭着衣服,未果,放弃,然后低头看了眼摔成一坨的栗子蒙布朗蛋糕,旁边还有几朵小小的桂花花瓣,看起来甚是凄惨,他极轻地撇了撇嘴角,微乎其微。
好可惜,他的甜品…
“怎么了?”店长闻声而来,看见满地狼藉,面带歉意:“不好意思啊客人,您先到这边休息,我们马上为您处理,另外今天您的消费店里买单。”
“没关系,不用麻烦了。”余烬低头看了眼手机,语气平淡:“帮我重新做一份,我带走。”
“啊…好的,马上为您重做!”店长朝时远使了使眼色,让他先离开,然后亲自去柜台旁操作。
新的一份装好,连带着原来就打包好的那份,余烬接过袋子,提着两份甜品,冲店长礼貌点了一下头,“谢谢。”然后环视了店里一圈,便推门离开了。
时远从后厨洗完手出来后,余烬已经不知所踪。
门上的风铃清脆地响了一声,好像这个乌龙从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