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开始于盛夏,也结束于盛夏,青春便就此落幕了。】
时远能感受到,班里有个人不太喜欢自己,只是这份微妙的讨厌和他以前所遇见的都不太一样,像是被投入一颗石子而泛起淡淡涟漪的湖面,微小又难以察觉。所以,他称之为不喜。
这个人不喜欢他。
而一个人为什么会讨厌另一个人,时远也从来不会去寻求答案,因为答案本身一定是莫名其妙又合乎逻辑的。
江城一中。
“喂喂,时远,别睡了,Donald Duck找你。”大课间,程朝从后门口进来,敲醒了还在补觉的时远。
Donald Duck是高二一班的班主任,本名唐悦。
时远撑着额头静默两秒,大概在醒神儿,他低声应了一句,便起身离开了教室。外面阳光很足,他抬手挡了挡眼睛。
“时远,你这次考试成绩有点下滑啊。” 唐悦四十出头,有点偏瘦,略微暴躁,教三班语文。
时远微低着头,看样子像是在反思,其实他还没从刚才的梦中清醒过来。
唐女士开始了她的长篇大论:“嘶,你看你这成绩,不上不下,倒也稀奇。不过你这次物理成绩有点太低了,是进度没补上还是知识点不太会啊?”她说完,抬起头,略显关切地看着这位刚转来两个月的男生。
高,瘦,样貌出挑,是唐悦对他的第一印象,紧接着便是他身上透露出来的疏离和冷淡。她本来以为这是位不爱与人打交道的少年,可出乎意料,时远很爱笑,也没惹过什么麻烦,跟同学相处也很融洽,倒也省心。
她之前了解过,时远原来的高中和江城一中的进度不太一致,教材内容也有点出入,成绩起起伏伏也在情理之中。
“嗯?怎么不说话?”
这声疑问让时远回过神,那点困倦顿时消失的无影无踪,他彻底清醒过来,弯了弯嘴角,“都有一点,我会找找原因,课下会尽快把进度补上来。”
“麻烦老师了。”
唐悦就没见过这么懂事又省心的孩子,也不用多说什么废话,她摆摆手,终于来了句夸赞, “不过这次作文写得还挺好的。”她翻了翻卷面,由衷夸赞。
“行了,那你先回去吧。”
“好的老师。”时远刚踏出办公室,擦肩而过一个男生,身上带着清爽凌冽的风,像电视剧里描述的夏天。
九月份依旧艳阳高照,风也吹不散炎热。
不远处的教学楼闹哄哄一片,说笑声夹杂着阵阵蝉鸣涌入时远耳中,他抬起头的那一刻才发现,原来已经秋天了。
“老唐找你什么事啊?”程朝在第一排看见从后门口进来的时远,正一个人坐在位置上,也不顾和其他人的打闹,上前问他。
“关爱学生的人生大事。”时远靠在椅背上,随手翻了翻面前的物理试卷。
“那正常。”程朝坐在自己的课桌上,晃了晃悬空起来的两条腿,“每次考试完,Donald Duck都会随机找人谈心,从高一开始的老套路了。嗐,学习嘛,可不就是人生大事?”
说完他又从课桌上跳下来,趴在时远桌前奇怪道:“不过你这次也没下降多少啊,咱俩排名一前一后,你班里27我28,半斤差不了八两,这不是小题大做吗?用得着专门找你?”
“你去问她,别问我。”时远也没放在心上,一场谈话而已。
程朝忽然一脸神秘地开口:“其实吧,我本来还以为你是那种浑身散发着冷气一靠近就能冻死人的高冷学霸,没想到啊没想到,咱俩才是一伙的。”
时远转着笔的手停了一下,莫名笑了笑,语气不明:“那很遗憾,我既不高冷也不是学霸。”
“那你是什么?”程朝问。
时远想了想,回答:“关爱话唠的热心少年。”
“……”
铃——正说着,上课铃声便响了。
这节课是物理,物理老师冉许是个戴着黑框眼镜、略微发福的中年男性,看着有点刻板,偶尔也会开几句玩笑,仅限于喝醉酒之后。
而在他踏进教室的一瞬间,班里立即安静下来。
“卷子拿出来,这节课讲卷子。”
“这次的题不算难,看有哪些题需要讲。”
时远坐在最后一排靠后门的位置,他捧着卷子,心里在想:难不成是他太蠢?
他可是看了成绩单,他这次物理成绩在本班倒数第一,失策了。
教室里连翻动卷子的声音都小心翼翼,可见台上的老师究竟有多可怖,就在这令人窒息的低气压中,门口忽然传来一道清亮的声音——
“报告。”
闻声,众人都齐刷刷看向前门,一个男生背着光站在那里。
正午的阳光在他身后勾勒出浅浅的金边,他微微喘着气,应该是跑过来的。身上的校服松散却不凌乱,平添了几分不羁的生命力。眉眼虽锋利,却带着独属于少年人的意气和气息,手上还拿着什么东西。
像一阵误入密林的风。
“上课了不知道吗?”冉许偏头看了他一眼,扶了扶眼框,又继续翻着讲台上的试卷。
气氛一时低沉得可怕。
“对不起老师。”余烬声音清朗,带着恰到好处的尊重。
“老师。”有人举手。
“唐老师让他去办公室拿东西了。”课代表耿钰帮他解释了一句。
沉默半晌,冉许终于发话了,“进去吧。”他不耐地挥了挥手,语气却缓和许多:“下不为例。”
“来看第三题,磁场问题…”
众人莫名松了口气,实在是冉许的气场过于强大了,总有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他们这些小虾米着实兜不住。
班里不时有人瞄向这位出众的少年,冉许敲了敲桌面,示意众人将注意力放在题目上。
只有时远自始至终都低着头,在卷子上面圈圈画画,并不在意这突如其来的小插曲。
一节课过得尤其漫长,快下课时,冉许看着成绩单,班里一时鸦雀无声。
一般来说,考得好的毫不担心,考得差的策马奔腾。时远支着下巴,属于第三种,漫不经心。
“余烬,考得不错,满分。”
铃——
冉许有个非常好的优点就是,他从不拖堂,到点就走。
“下课。”
程朝飞速溜到最后一排角落的位置,兴奋大喊:“快来膜拜大佬!”
“物理满分,是人考的吗?”
周围附和:“不是。”
“是神!”
时远笑了一下,将头转向靠窗的方向,用课本挡住光亮,闭上眼睛补觉。
“有病去治。”余烬在草稿纸上随意画着什么,又撕下一页扔到其中一人的身上。
“我去,大神的气息,让我沾点。”那个男生一脸夸张、满脸陶醉地捏着那张废纸闻了闻。
“……”
“你有病吧路达。”耿钰满脸嫌弃,将椅子往外挪了挪,远离中二少年,以防传染。
然后又悄悄瞥了余烬一眼。
少年人如其名,身上有种“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之感,皮肤是那种冷调的白,是站在人群中一眼就能注意到的存在。满身傲气,不卑不亢;家世很好,却从不张扬;爱请客吃饭,又张扬洒脱,只要他想,就能轻易和任何人打成一片。
无外乎就是天之骄子的存在吧。
“不过烬哥你可真牛逼,怎么扛住老冉的低气压的?我刚才都替你捏了把汗。”程朝搂着余烬的肩,虚心请教。
余烬“唔”了声,“就这样,再那样,最后这样。”随后转着笔,看向窗外。
而其他人在他身旁聊笑打闹一团。
九月份的蝉鸣微弱,昭示着夏天真正的结束。
唐悦踩着上课铃声走进了教室,手中拿着不知是谁的试卷。
程朝扭头小声对时远说:“我操,她又拿着谁的卷子啊,太吓人了吧,估计又要开始唠叨了。”
一个粉笔头扔了过来,他立马噤声,坐直身体,像个乖乖学生。
唐悦见状,也就不点名批评了,而是说:“讲题之前,我们先来分享一篇作文,这位同学构思挺巧妙的,采用欲扬先抑的写作手法。”
这次作文的立意是我眼中的四季。
“我念一下这位同学是怎么写的,你们都好好听一下,也给我学一学。”
“你问我,四季是什么?春天残败,是斑驳墙壁上怎么也探不出头的无名小花;夏天闷热,是没完没了嘶哑难听的蝉鸣和日复又一日的东升和西落;秋天凋零,是满地落叶和一片荒芜的一方小道;冬天寒冷,是落入掌心却怎么也留存不住的那一片雪花。”
“其实四季都一样。”
“直到…”
“这位同学最后是这么写的:春天有一树花开,夏天有鸟兽虫鸣,秋天有硕果累累,冬天有白雪皑皑。其实四季分明,别有洞天。”
“大家都好好学习一下,现在我们讲课外阅读…”
“好了,今天就讲到这里,吃饭去吧。”
铃声一响,众人乌泱泱冲出教室。
“走啊远子,去吃饭。”程朝转过头,对时远催促道:“快走,饿死我了。”
“你都不知道,上一节课物理老师看成绩单的时候,我心都跳到嗓子眼了,又被下课铃声给摁下去了,简直是速效救心铃。”程朝搂着时远的肩膀,夸张地比划着,“我才考59,差一点及格。”
“请问一下呢,我倒数第一。”时远一脸麻木,却不恼怒。
程朝讪讪笑了两声,挠了挠头,“忘记你好像有点偏科了。”
“不过你作文写得真挺好的,虽然我没多少文化,竟然也能体会到一丝意境。”他嘿嘿笑了两下,给出“高见”,“不过我觉得,你后面应该这么写,直到那天晚上,我半夜发烧,母亲独自一人背着我去了医院哈哈哈哈哈…”
时远不轻不重地捶了他一拳,“怎么还乱套公式啊。”
“你懂什么,这叫万能公式哎——烬哥!”程朝看见前面的余烬,大喊一声,热情地冲他招了招手,又拽着时远一同跑向前。
“坐一起啊,人多热闹,顺便还能一起探讨探讨~”
“去你丫的,恶不恶心?”余烬旁边的男生毫不客气地骂道。
他是余烬的前桌,姓李名言。
“去~你~丫~的,恶~不~恶~心~”程朝阴阳怪气回怼。
两人便你追我赶往食堂的方向跑去。
少年如风,跑得飞快,带着初秋的热意,卷起一片尘土和落叶,惹得其他人纷纷回首。
时远津津有味地看着热闹,也没有要追上去的打算,他实在不喜欢这样没风度大喘气地奔跑,因为那看上去会有点狼狈。而等他回过神时,却发现身旁只剩下余烬了。
——oh no , 妈妈救命,SOS。
奈何没人听得到,也不会有人救他于水火之中。
不知为何,余烬的目光有点冷淡,可能是太阳太大有点刺眼,他微微眯起了眼睛,也没有要交谈的意思。
时远放慢脚步,落后余烬一点距离,同样不打算上前搭话,他低着头踩了踩脚边的石子,也就没有注意到对方微微侧过的头。
食堂里,程朝和李言叽叽喳喳,嗨到爆炸,你怼我一句,我怼你十句,而余烬闭口不言,时远安静如鸡。
“我吃完了,先走了。”时远飞快扫干净盘子里的饭,起身收拾餐盘。
“不是,你急着投胎啊?”程朝纳闷。
“对啊,准备投个好胎。”时远没兴趣参与这种无聊的热闹,随便找了个理由:“物理卷我还没订正完,我可不想到时候和冉老师孤男寡男共处一室。”
“怎么感觉躲瘟神似的。”程朝见他走远,小声嘟囔了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