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半,讲座正式开始。
时远掐着点来到礼堂大厅,乌泱泱一堆黑色的脑袋,穿着不同学校的校服,后面基本上全坐了人,只剩前面的几个座位,于是他采用就近原则。
刚一坐下,一个看着很和蔼的女人走向了讲台,她穿着简单的衬衫和长裤,头发扎得很低,笑起来时能看到眼角的皱纹。
“同学们好啊,我叫林青雨,你们可以叫我小林老师,今天下午,我们来简单的聊一聊。”
底下的反应不算热烈,玩手机的玩手机,睡觉的睡觉,写题的写题,摸鱼的摸鱼。
林青雨并没有在意,只是笑了笑,温和地讲了下去,“我知道,很多人听到‘心理健康’这四个字,都觉得和自己没关系,或者是选择逃避,认为这说出来很丢人。”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其实,心理健康不是单纯的‘有没有病’的问题,它可能是每个人都在经历的东西,比如说你的身体会累,心也会累,就像你会感冒发烧一样,你的情绪也会生病。这很正常,我们不用觉得羞耻。”
礼堂里安静了一些,有些人抬起了头。
林青雨的声音仍旧不急不缓,像聊天一样讲着,偶尔会来两句玩笑。她讲很多东西,她讲学习,讲家庭,讲朋友,她还讲压力,讲焦虑,讲痛苦,讲那些无法诉说的难过和无人理解的孤独,还讲那些在深夜里突然涌上来却没有缘由的悲伤。
“我们每个人都会经历这些,”林青雨的声音像流水一样淌过安静的礼堂,“有些情绪,我们无法说出口,正如有些痛苦,别人可能永远无法理解。”
窗外有风吹过,梧桐叶被吹得沙沙作响。
“但没关系,无法解决的东西,我们就绕过它,或者原地摆动双手,跳过它。”
“我们真正需要做并且努力学习的,是要学会与自己和解。”
林老师讲了一些应对压力的办法,讲了一些调节情绪的技巧,底下有人开始坐着笔记,也有人若有所思地点着头。
她看了眼表,说:“我们可以先休息十五分钟,大家出去透透气。”
话音刚落,礼堂的灯光更亮了些,大厅里重新响起嗡嗡的说话声,也吵醒了一直撑着额头补觉的时远,他猜想是中场休息时间,于是便趴在桌子上继续睡。
从梦中醒来,他抬头看了眼礼堂前面挂着的钟,发现才过去了十三分钟,还有人在往外面跑。
于是时远理所应当地以为休息时间是二十分钟,毕竟正常的中场休息都是那样。
他慢悠悠地去找厕所,又慢悠悠地往回走,磨蹭到最后一分钟才往礼堂走,在注意到空无一人的走廊和坐着整整齐齐的大厅时才反应过来什么,急匆匆地往前面赶。
又在礼堂门口刹住了脚。
反正已经迟到了,不去也没关系。
这么一想,他就准备溜回酒店。岂料一转身,和不远处正往这边走的段懿对上了眼。
“……”
在对方叫住自己之前,时远站在前门口,很干脆地喊了一声:“报告。”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时远。
时远看着林青雨,露出一个歉意的笑,“不好意思小林老师,我迟到了。”
林青雨很温和地笑了笑,也没有为难,示意他进来。
“没关系,我刚开始讲。”
她看着这位男生落座,记得他上节课始终没有抬起来的头,于是微微一笑,“刚才迟到的那位男生先请你站起来一下。”
时远照做。
“你叫什么名字?”
“时远。”
林青雨很温和地笑了笑,“时远,时间和远方?寓意很好的名字,给你起名字的人一定很爱你吧。”
时远冲她弯了弯眼睛。
“正好,刚才那五分钟你没有听,我现在有一个问题想问你。”林青雨接着看向其他人,“大家也可以思考一下。”
她又将视线转向时远,“刚刚我们讲到了校园霸凌,那时远同学——”
时远很轻地眨了下眼睛,等着她继续往下说。
“假设,我是说假设,如果你是校园霸凌的对象,你会选择向谁求助?”
听到这个问题,礼堂里顿时安静得像一潭深水,一时都陷入了思考。
林青雨给出了四个选项,“A,向老师求助;B,向父母求助;C,向自己求助;D,忍耐。”
“大家可以认真想一想。”
人群传来小声的讨论声。
“我觉得选A吧,老师肯定会管吧,否则枉为人师。”
“想啥呢,老师也只是个职业,不一定有办法,或者想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我觉得我会选B。”
“求人不如求己,我会选C,我肯定反抗啊,谁欺负谁还不一定呢,拳头说话!”
“我选A!”
“我选C!”
“父母肯定是站在我这边的!”
“自己才肯定是站在自己这边的!”
讨论声愈演愈烈。
林青雨放任他们吵闹,也不阻拦。
后面的余烬盯着前面那个站起来的背影,心里却在想:这个假设不成立,明明对方才是霸凌别人的那个人好吧?
林青雨绕着礼堂走了一圈,重新站回讲台上后,示意众人安静,然后问时远:“时远同学,可以告诉我你的答案吗?”
“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选什么都可以。”
然后林青雨就听到这个上节课一直在低头睡觉高高帅帅却又很爱笑的男生回答:“我选ABC。”
礼堂又陷入一片沉默,好像没料到会有这么个答案。
林青雨也愣了一下,因为通常来说,一般人听到这个问题,会有一个优先级,即通过四个选项的比较来选择最符合自己内心的那个答案。
而如果一个人选了多个选项,则会有两种可能。第一种可能,这个人从内心深处觉得自己绝不会成为被霸凌的对象,那么这就和自己的家庭以及从小到大的经历有关,这样的人一定是自信且强大的,所以他是站在极其客观理性的角度去分析这个问题。
而第二种可能……第二种可能就是,这个人曾经一定受到过某种伤害,但是,他又想方设法让自己跳出了那个泥潭,于是便以旁观者的角度来看待这个问题。
所以答案便会是ABC。
林青雨看着那位男生,两个人距离太远。而距离太远,便无法看清一个人眼中最真实的情绪。
她开口,嗓音仍旧温和:“很不错的答案呢。那时远同学,我再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什么情况下你会选择你没有选择的那个选项?”
也就是D选项。
时远听到问题,一边想着不是说只问一个问题吗这已经是第三个了,一边回答:“嗯…大概是在ABC都不生效的时候吧,那这就分很多种情况了。”
“一,老师置之不理视若无睹;二,父母无能为力埋怨挖苦或是怕他们担心;三,自己太过弱小无法反抗等等之类的。”
标准又客观的回答。林青雨笑着问:“理科生是吗?回答问题跟套公式似的。”
台下哄堂大笑,氛围轻松了一点。
“那好,现在我问你,这种情况下,你会选择怎么做呢?”林青雨直直地看向台下的时远。
时远轻轻叹气,第四个问题了…
他的语气带了点试探和玩笑:“打…打回去?”
“哈哈哈哈哈哈哈……”其他人笑声一片。
林青雨也笑了笑,止住笑后,很认真地问:“那你目前有什么问题想问我的吗?”
“或者说有没有什么困惑很想知道答案。”
时远稍稍往旁边移了移,躲避了照射在脸上的浅淡光辉。
可夕阳的残光依旧从窗户外溜进来,执着地打在他身上,所有人都愣愣地看着这个发着光的男生。
时远抬起头,抬手比了个数字,表情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您一共问了我五个问题了。”
林青雨先是一愣,随即又反应过来,失笑道:“不好意思啊时远同学,请坐。”
人群一阵大笑。
林青雨又讲了一些话,关于如何应对霸凌,如何寻求帮助,如何保护自己。掌声一响,今天的讲座也就到此结束了。
人群开始陆陆续续往外走,嘈杂声重新响起,风中隐隐约约传来声音:
“哎,烬哥,刚刚那个问题你的答案是什么?我特别好奇。”
“很简单啊,ABC。”
“可这不是单选吗?”
“没人说是单选啊。”
“那你和时远选的一样喽,这难道就叫心有灵犀?”
“滚,礼堂那么多人,肯定有很多选的一样的,照你这么说,他们全都是心有灵犀吗?”
……
有风吹过,梧桐叶三三两两掉落,有一片刚好落在时远肩头,他把它拿下来,看了看远处即将落下的夕阳。
今天就要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