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番外:神女

百年前。

她一袭白衣跪在华丽庄严的宫殿前,双手捧着托盘,没过头顶,上面放着一块群蛇盘绕的金纽,故意提高了音调,“巫咸神女月谨遵王的旨意,前来荆周听封!”

在连喊了数遍后,大殿里终于走来一个人将她手上的托盘端了过去,殿内高高在上的周王拿起金色的印钮,反复瞅了瞅,大喜道,“起来回话。”

“诺。”

她缓缓起身,扬起下巴,黑色的发髻别着靛色蛇纹玉胜,耳畔点缀着珠翠流苏,摇曳之余,颇有几分灵动。身为巫咸国的神女,也是战败的一方,她自然明白止步于殿外是何意?最后她也忘记是如何离开的了,只记得那周王封她为占星女使,寄居在神庙内,专门负责宫廷祭祀仪式。

来到神庙,她的心不禁一凉,这里除了偏僻荒凉外,更是破败不堪,想一想要在这鬼地方待一辈子,多少有些不甘心。

她叫月镜,出生于巫咸月氏家族,一个神权高度集中的国家,那里的人们信奉巫鬼文化,常以炼蛊为生,擅于巫术。不料在一场战役中,巫咸败于荆周,巫咸王族为了保全自己便向荆周求和,代价就是让每一代的巫咸神女作为人质留在荆周。

时间一晃,三个月过去了。

这天神庙里来了一名陌生男子,他面若冠玉,眉眼轻扬,挺拔的身姿俨如玉树兰芝,矜贵俊俏。姬璋一如往常在庙里点了点香,虔诚地合手拜祭,随后便来到了狭长的回廊间,阳光散落在他的身上泛着微微暖意,仿佛嵌上一层耀眼的光泽。

他目光轻轻一扫,见几步之遥,临窗坐着一名姿容绝美的女子,肤如白玉,貌似谪仙,一条浅色的丝带挂在发髻的两端,遮住了那双琉璃般清透的眼眸。

倏尔微风拂过,她如绸的发丝在风中飞舞。

他的心不知为何物所牵绊,就像被一根琴弦紧紧地拴住,怎么挣也挣不脱,命运的可怕之处就在于不经意间的撩拨,使人沉沦,沉沦。

神色呆滞的他喃喃道,“她是谁?”

后面随行的小厮思索了下,恭敬地答道,“回公子,是巫咸国的神女。”

神女?他似乎知道了什么,沉下了眼帘,瞬间的欢喜变得失落起来,转身便离开了。

夜色森森,暗色的苍穹如墨汁一样,浓得化不开。

姬璋漫步在回廊间,抬头张望,两颗明亮的星子刹那间划过天际,交织在一起,撞出了绚丽的火光。而他自己也不自知地走到了神庙,望着窗边那一抹白色身影,在摇曳的烛光下,清冷的模样使人不敢靠近。猝然几名不速之客打破了此刻的宁静,蒙着面纱,持着刀剑撞进了她的房价,“神女。”

她微微抬头,淡漠的眼神隔着轻烟般的薄纱散发出幽冷的寒光,望着这群自不量力的蒙面人,她的嘴角不禁上扬,“是帝延派你们来的?”

领头的蒙面人大声地喝止,“放肆!竟敢直呼帝君的名讳!”

“为何不敢?”她清冷的目光中夹杂着一丝挑衅的意味。

那人冷哼道,“你私自盗走巫神策,已经背叛了巫咸王族,帝君特命我等前来讨回,神女,我劝你乖乖把它交出来,不然......”

“不然怎样?”她衣袖轻轻一甩,站起身,饱满的唇瓣不屑地挽起一道优美的弧线,“他们将我放逐在荆周,全然不顾我的死活,若不带走它,首当其冲的可是我呀!回去告诉那些老东西们,最好给我安分守己,我若活不了,大家都别活!”

“你敢威胁巫咸王族?”

“威胁?”她唇边的笑意逐渐的凝固起来,没有半分温情,“他们将我送来荆周的那一刻,早已视为弃子,可有半分情分?”

“你——”

“我看你是自取灭亡。”话音刚落,几名蒙面人翻身腾起,手持着长剑向她凌空劈来,神情淡漠的她轻轻一避,从容地躲开,“既然不识趣,那就用你们的血来炼蛊。”接着她纤瘦的手指在空中划出优雅的姿势,两指相抵,缓慢地交叉在胸前,渐渐地,一股诡异的黑色煞气在掌心里攀援而出。

蒙面人见势,也立即挥动剑刃布下法阵。

“不自量力。”月嘴角一扯,露出一抹残忍而妩媚的笑容。

掌心里的黑气如腾蛇般迅速地缠住他们的身体,紧紧地束缚着,有种快要窒息的感觉,随后黑气顺着他们的嘴巴和鼻孔窜入体内,搅得五脏六腑疼痛不已,血液被一点一点地吞噬,直至变成骸骨,忽然有一人挣脱束缚,纵身一跃,持着剑刃向她横空刺来。

恍惚之际,一个高大的身影挡在了她的面前,她用力一掌,便解决了那名黑衣人。

她转身有些不解地望向地上受伤的男人,一股杀气渐渐地在眼底晕染铺开,姬璋苦笑一声,“你该不会要杀我吧?”

月没有说话,而是冷冷地盯着他,像盯猎物一般。

“我猜你定不敢杀我?”

“哦?”

神色恣意的他挑了挑眉,依旧不慌不忙道,“我乃周王第九子,姓姬,名璋,人称九公子。”

周王之子?

顿时她眼底的杀意全消失了,翻涌而来的却是满眼的疑惑,“你为何帮我?”

他抚着鲜血迸溅的胸口,脸色开始有些泛白,但黑色的瞳孔就像黑曜石一般晶莹漆亮,定定地盯着她的脸,“能不能先给我止血,再说?”

“我这没有药。”

“难道你就眼睁睁地看着我死?”

她冷冷道,“那是你自找的。”

“你——”

不过她很快便也意识到,堂堂的荆周九公子若是死在了神庙,自己也脱不了干系,于是便从内堂找来了一些药瓶,扔给了他,“只有这些了,你自己找找吧。”

“我可是为你受的伤。”

“我可没央求你。”

“那我若是死了,你会脱得了干系吗?”姬璋双臂摊开,微扬着脸,示意她为自己上药包扎,月望着他那副似笑非笑又极其欠揍的神情,攥紧了拳头,又松开了,他还不能死,就算死,也不能死在神庙。无奈之下她只能屈尊蹲下身,也不管是什么药,就往他伤口上洒,痛得他发出了嘶嘶声。“喂,能不能温柔些?”

月才不管他痛不痛呢。

望着她清冷绝美的容颜,姬璋有些恍惚了,居然随手扯掉了她眼帘处的轻纱,霎时两人四目相对,月不敢置信地望着他,惊恐与愤怒充斥其间,甚至有了杀他的冲动,谁知他脱口道,“你的眼睛好美。”幽绿色的瞳孔宛若湖水般清澈无瑕,使人不禁沉溺,沉溺。

此时门外来了一群侍卫,望着地上的尸骸,还有受伤的公子,“九公子,发生了何事?”

“哦。有几个刺客想刺杀本公子,不过已被本公子杀了,你们将尸体都抬走吧。”

“诺。”

趁机他也赶紧溜了,生怕多呆一秒,自己也会跟那些尸体一样。

半月后,周王为了祈求风调雨顺,特意下令杀牲祭祀自然神,月身为占星女使,不得不参与祭祀卜卦,面对充满血腥的牲祭,她的心冷地像块冰一样,残忍麻木,毫无怜惜,因为从未体会过温情,也不知温情是何物?

似乎只有冷酷才能彰显她作为神女的高贵。

祭祀持续了几天,终于快结束了。

刚忙完,她就遇到一群人正在欺凌他人,嘴里还骂骂咧咧的,“你一个乐伎之子还敢来参加祭祀?给我打。”

那人躲在角落里蜷缩着身体,双手抱着头,苦苦求饶道,“几位哥哥就饶了我吧。”

“哥哥?谁是你哥哥?你也配做我的弟弟?”

说话的同时,他们的拳头又变重了些。

直到打累了,那几人才悻悻离开。

“疼吗?”这时的她从阴暗的角落里走了过来,冷冷地俯视着他,诧异在姬璋的脸上稍纵即逝,他擦了擦嘴角的血渍,故作轻松的样子,“抱歉,让你看到了不堪的样子。”

“为何不反抗?”

神色沉郁的他低下脸,看不清眼底的光泽。

“我可以帮你杀了那些人......”她伸出手指,一只黑色的飞蛾在指间来回飞旋,扑棱着翅膀,煞是诡异。他站起身,轻轻拂去了她的胳膊,削薄的嘴角勾起一抹揶揄,“他们不配脏了你的手。”

于是她收回了手,见他除了一些轻伤外,也无大碍,便离去了。

望着她离开的背影,他显然有些着急,“你有想过离开神庙吗?”

月滞住了脚,嗤笑一声,“你还是先顾好你自己吧。”

不久他就莫名地病了,御医们都说是中邪,需要驱鬼,周王恐怕事件扩大,便听从谏官的建议,令神女月前往姬璋的住处驱鬼。

病榻上的他面容憔悴,毫无血色,整个人也恍恍惚惚的,月坐在榻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到底在搞什么花样?“才几日不见,就病成这样子?”

他苦笑道,“还不是为了你?”

“我?”

“嗯。只要你驱鬼成功,父王必然会嘉奖于你,到时,你也不必整日受困于神庙里。”

月有些不明白他为何这样做?“这样于你,有何好处?”

好处?姬璋定定地盯着她的眼,苍白的脸缓慢地绽开一抹微笑,“甘之如饴之事,何来好处。”

“以身试蛊,总要付出代价的,不怕要了你的命?”

“我的命可全系在你的手上了。”他黑色的瞳孔散发出一缕阴郁的光,还有一丝威胁的玩味,很快他又换了副哀伤的神情,自顾自地喃喃道,“我的母妃曾是一名卑贱的乐伎,父王一次酒醉,宠幸了她,这才有了我,可怜父王始终嫌弃她身份卑微,至死都不愿给她名分,于是我便偷偷将她的牌位安置在了神庙里。”

所以,他每次来神庙都是为了拜祭已故的母亲。

接着他又扬起脸,带着淡淡的笑意望着她,“你不觉得我们之间很像,受困于囚笼之中,皆为囚鸟,囚鸟之间,应该互助。”

“说吧,杀谁?”

他哈哈大笑,摇了摇头,“我说过甘之如饴之事,不谈好处,若是非要点什么,那就告诉我,你的名字。”

“我的名字?”

“对!你的名字!”

“只为这个?”

“只为这个。”

她沉思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忘了。”

“忘了?”

不等他再次开口,她就施针刺进了他的喉咙,“别说话。”随后用刀划破自己的手指,滴在了他的唇瓣上,体内的蛊虫像是闻到异样的气息,开始顺着喉咙慢慢爬到了他的嘴边,她立即命人准备一个炭盆,将那些蛊虫吐在炭盆里。

望着他窘迫不堪的模样,不知为何她的心底竟有一种报复的愉悦感,“以后别那么傻了,取蛊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为卿,甘之如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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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神策
连载中佛系小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