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戎,靖南爵府。
侍卫阿狄慌慌张张地跑到了敖若的房间,此时的他躺在榻上浑身乱糟糟的,一脸胡渣,满眼落寞地高举着酒壶,直直地倒入口中,苦涩的酒俨如泔水一样难喝。他一个堂堂爵爷被囚禁在府邸,已经四年了!除了每日饮酒,他也不知能做什么?
这会酒壶又空了,他随手一丢,酒壶咣当当地在地上骨碌了几圈。
阿狄冲进了屋里,俯身颔首道,“爵爷,她,有消息了!”
她?敖若眼睛睁开一道缝,眉头皱了皱,谁呀?忽然他怔了怔,从迷离中恍惚醒来,坐直了身,满脸的错愕与不敢置信,“你是说......”
阿狄点了点头,“正是。属下根据爵爷年少时的记忆,查到了当年屠村的是一支荆周铁骑,她,应是被荆周铁骑带走的。”
荆周铁骑!他的眼睛亮了起来,目光灼灼地盯着阿狄,“此话,当真?”
“属下不敢隐瞒。”
终于,十八年了,他终于打听到她的下落了!他撩了撩脸庞凌乱的头发,按捺不住的欢喜,坚定道,“我要去荆周!”
旁侧的阿狄有些担忧,如今整个府邸都被看守的死死的,恐怕......不管这个牢笼有多牢固,多难以跨越,敖若暗自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他一定要去荆周,找到她!
自从逃离的想法在他的心底扎根后,这段时间他不再颓废,盘算着如何逃离这阔大的爵爷府,这引起了楚瑶的警觉,总觉得他有些不对劲,后来才发现了他秘密联系以前的护卫,打算想要离开北戎。心情复杂的她五味掺杂,没想到自己在巳陵会盟保他不死,他还是要选择离开自己,为什么自己的付出却换不来他任何怜惜。
难道,他还是要去荆周找那个野丫头?
不行!绝对不可以!
她宁愿他恨她,怨她,也不允许他离开她半分。
半月后,夜色沉沉。
在阿狄的一系列运作下,敖若顺利地离开了府邸,刚行至大街上,稀薄的空气中隐隐着淡淡的血腥味,敖若察觉到一丝不妙,嗖地一声,一支利箭横空而来,他一个漂亮的转身,抽出月刃成功避开了袭击。接着从四面围上来一群士兵将他与阿狄团团围住,正思索是谁走漏了风声时,楚瑶从后面走了出来,她握着一柄利剑沾满了血,饱含深情地望着他,颤抖的声音带着微怒,质问道,“爵爷,你答应我的,要永远留在北戎的。”
敖若没有说话。
她举手示意围住他们,又接着道,“只要你不走,我就当这夜什么都没发生。”
很显然这并不是敖若想要的,阿狄看出了爵爷的想法,旋即拔出腰间的弯刀挡在他的身前,“爵爷,你先走。”
望着眼前这群训练有素的士兵,他深知阿狄是抵不过的,“不行。”
阿狄回了回头,释然地笑了,“爵爷,阿狄自幼无父无母,是爵爷给了阿狄一碗吃的,才活到了今日,今夜就让阿狄报恩吧。”他纵身一跃,举起弯刀与士兵们厮杀在了一起,顷刻间,血溅数丈高,一片哀嚎在地,他高喊道,“爵爷,快走。”
敖若纵有不忍,又不得不先行离开。
谁知藏在暗处的弓箭手射出冷箭,齐刷刷地向他袭来,阿狄一个飞身扑在他的面前,全身扎满了利箭,混乱中楚瑶也担心起了敖若,此时她想要制止,却无法命令众人,眼瞅着一支利箭射了过来,她一个箭步挡在了他胸前,敖若略一诧异,“阿瑶......”
她嘴角一扯,苦笑道,“能死在你的怀里,我也甘愿了。”
这时全身扎满了箭的阿狄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推着一车燃烧的稻草,挡住了所有士兵的路,呼喊着,“快走。”
敖若无奈地瞅了他一眼,心中十分感激,抱起楚瑶,跃上了马,奔驰在漆黑的夜里。
也不知跑了多久,天渐渐地亮了。
后面不见了士兵的追捕,马儿也跑累了,敖若从马背上跃了下来,抱着受伤的楚瑶,来到一棵老树下休憩,经过一夜的长途跋涉,她单薄的衣衫早已被鲜血所浸透,血液顺着箭头,止不住地往下流。
他轻唤出她的名字,“阿瑶......”
脸色惨白的她面无血色,微微睁开眼,看到爵爷满脸担忧的神情,不由得笑了。此时她才明白不爱的两个人生活在一起,原来是那么的累,“爵爷,我知道这几年,你从未正眼瞧我,可我丝毫不介意,只要你在我的身边就行,可惜错了!错了!”
“别说了,我去找些草药。”
她急忙勾住他的手腕,害怕他再次离开,“爵爷,别走!不要抛下我!我知道,你从未爱过我,但这一次,就让我说完,你再走吧!从漠北见你的第一眼起,我就不后悔嫁给你!”话音刚落,她嘴角一抽搐,猩红的液体顺着嘴角流了出来。
她眼底的光渐渐地散开,再也不见往日的光彩了。
敖若愣了愣,伸手轻轻放在她的鼻息处,顿时紧紧地抱住了她,这是他第一次那么用力地抱住一个人,想要挽留,却挽留不了!
怀里的人再也不会醒了!
过了许久,他将她葬在了这棵大树下,周围堆了些光滑的石子,在树桩上刻了几个大字:吾妻楚瑶之墓。
接着他隐藏起眼底的悲伤,拭去眼泪,提着月刃便离开了。
经过数月的艰难行走,来到了一处热闹繁华的小镇,集市上叫卖着各种小吃,他询问路人如何去京都时,身后传来了若有似无的声音,他转身回望,并未发现有什么熟人。
“敖若——”
当他再次回眸时,跟前立着一个亭亭玉立的女人,戴着一袭素纱斗笠,薄薄的纱幔似烟雾笼罩,不难发现她形貌灿烂,鬓发如云,纯净的五官恍若云霞在天,无需装饰。
这般衣袂飘渺的女子,再美好旖旎的词句,都无法形容她的美。
他恍然失了神,不由得疑惑,“你是?”
只见她美目流转,嫣然一笑。
总觉得有些熟悉,可又说不出在哪见过?敖若上下打量了许久,略微迟疑地喊出了那个久违的名字,“.....卷耳?”
她微微颔首,“嗯。”
满脸不可思议的他紧盯着她,“你的脸......”
话音未落,她就拽着他来到了自己的住处,“方才街上人多嘴杂,说话不方便,这是我现在的居所,你先歇一歇脚。”
敖若望了望这简陋的茅屋,长长的篱笆围绕成一个狭小的庭院,院内还种着各种小菜,他慢慢走进屋里,见里面只有一张榻,两张椅子,桌案上放着一双碗筷,再也没有多余的东西了。他心中万般的不解,回眸又瞥见她宽松的衣裳却遮不住微微拢起的腹部,诧异道,“你有了?”
她略一愣怔了下,将头顶的斗笠挂在了墙壁处。
失落的目光在他的眼底稍纵即逝,有种难以言说的酸楚与刺痛,他还是不爽地试探性地问出了那个人,“他呢?”
提起奕承,她就心如刀绞,似乎不愿再提及,便转移了话题,“你怎么来荆周了?”
“我......”
他微扬着脸,静静地盯着她那双明亮清幽的眼睛,绿森森的,像宝石一样灼亮透彻。这样痴迷的神情使得卷耳尴尬地别过脸,敖若立即缓了缓神,开口道,“我是来寻我阿娘的。”
认识他这么久,还是第一次听他提及家人呢。
他淡淡地笑了笑,不经意间又盯着她的眼睛,说道,“你的眼睛真美,跟我阿娘的一样。”
嗯?“你阿娘她?”
他顿了顿,又接着道,“我阿娘唤作月西柔,十八年前被人追杀,是被我阿爹所救,慢慢地两人日久生情便结为了夫妻,生下了我,后来因踪迹被人发现,她被贼人强行掳走,我阿爹和全村的人也被屠杀了.......”
“那你此次来荆周,莫非她就在荆周?”
“不错。调查这么多年,在数月前,我才得知当年掳走我阿娘的贼人是荆周铁骑,能调动荆周铁骑的人,必定位高权重,所以我便一路来到了荆周,可荆周这么大,我也不知去何处寻她?本想去京都洛邑碰碰运气,却不曾想在这遇见了你。”他的眼神若有似无地瞅了瞅她拢起的腹部,应该有七八个月了吧,孤零零的一个人,无依无靠的,想必她与那人决裂了。“卷耳,那让我留下来照顾你吧。”
她犹豫了下,“可是......”
“怎么?怕我?”他轻笑道,“放心,等你顺利生下孩子后,我会离开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先这样了。”他环顾了一圈,仰起头,见茅屋顶上有一个大窟窿,“你看,家里没有一个男人,要是下雨了,谁给你修?”
卷耳尴尬地笑了笑,便默认了。
这段时间敖若也放下爵爷的架子,学起了普通人的生活,每天劈柴砍柴,生火烧饭,搁在平时都是下人干的活,他哪学得来这些,第一次烧锅就把饭烧糊了。
卷耳在一旁,大笑不止。
虽说这样的日子有些艰辛,可充满烟火味的生活才令人感到平静踏实。
这日,他见屋里没酒了,便打算去附近一家酒馆打酒,等待的片刻,凉棚的角落里传来了一道清亮慵懒的声音,“小二,再来一壶酒。”
他好奇地转身,望向了那桌案坐着的男子,一袭白衣,干净利落,俊秀的五官带着一抹温和,狭长的眼眸似潺潺春水,婉转流动,高高的鼻梁,优美的嘴巴一张一合,微微上扬,两缕黑发垂在额头两侧,举手投足间自成一派洒脱之意。
他走了过去,将打好的酒壶掷在了桌案,子楚抬眸的刹那,露出了云淡风轻的笑容,“是你呀!”
敖若顺势坐在了他的对面,望着案边放置的包袱,不禁皱眉,“你要远游?”
此时小二殷勤地送来了酒,子楚拎起案上的酒壶,自顾自地倒了一杯,墨色的瞳仁流出了沉郁之色。“我妹妹已经不在了......邾国楚氏,那里不过就是一座牢笼。”
“对不起。”他愧疚地低下了脸,若不是自己一意孤行,楚瑶也不会丧命。
谁知子楚并没有责怪他的意思,“这是阿瑶自己的选择,想必在离开的那一刻,她也是心甘情愿的,能够死在爱人的怀抱里,也是幸福的。”
接着他又痛饮了几杯,敖若便识趣地岔开了话题,“那你有何打算?”
他细细抿了一口,放下酒杯,素白玉手撑开了鎏金折扇,摇了摇,不紧不慢道。“我呀,听闻在九州的西边有一个瓦仙国,那里盛产着一种酒,名为烈魂,能使人忘记烦恼,我准备去那里走一走,尝一尝这烈酒的味道。”旋即他挑了挑眉,恣意的眼角带着几分狡黠,“要是不错的话,定带几坛送你,到时你我把酒言欢,不醉不归。”
“好。”
两人对视了一眼,敖若举起眼前盛满酒的杯子与他对饮道,“那祝君一路平顺,自此无忧。”
“嗯。”
酒罢,已是黄昏时分。
橘红色的光芒覆盖在两人的周身,子楚与他作揖后,便将包袱放置在马鞍处,翻身跃上马,撑开蛟扇,神情洒脱地向他挥了挥手,夹着马儿扬长离去,慢慢地,在苍茫的暮色中留下一道落寞的残影,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