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晴日,荆周太子奕承顺利继承王位,尊称周穆王。
百官退罢,阔大冷清的大殿里他独自坐在王位上颔首沉思,旁边的宫人在一侧禀报说,申奢于几日前饮鸩而亡,至死都未吐露卷耳任何讯息。恼怒的他眼底一暗,隐隐抓住椅子的把守,留下了几道深深印迹,很快他强压住心底的怒火,沉郁的脸变得异常阴冷。“既然他这么不识趣,吩咐下去,一切丧事从简,庶人申奢不得葬入王陵。”
“诺。”
接着他眼神一冷,瞟向了旁边位置上的人早已不见了身影,便问道,“王后呢?”
宫人低头,卑微地答道,“回王上,王后去了冷宫。”
冷宫?她去那作何?
片刻后,他也起身来到了荒凉凋敝的冷宫,殿前躺着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整张脸溃烂如泥,浑身没有一块完整的,血淋淋的,走近一辨认,是虞灵衣的贴身侍女春桃。他怔了怔,迈开步子,平静地踏进殿内,白离希穿着一袭华贵凤服蹲在虞灵衣的跟前,柔荑般纤细的手紧捏着她的下巴,一字一字地说道,“你的儿子被万箭穿心,你的女儿也被腰斩示众......”
所谓杀人诛心,虞灵衣在她言语的刺激下,变得更加疯疯癫癫了。
可她并不解恨,还示意旁边的宫婢端来一碗滚烫的汤药,厉声吩咐道,“来,把药给我们荆周最尊贵的太后喝下去。”
“诺。”
几名奴婢领命后,直接按住虞灵衣挣扎的手和脚,其中一名宫婢掰开她的嘴,强行灌下药汁,不一会儿,她瘫在地上蜷缩着身子,低声呜咽着,光滑的皮肤开始皱巴巴的,像极了冬日里粗糙的老树皮,黑色的头发也慢慢地掉落,一根一根的,散落在地上。
看到这一幕,奕承的心底不由得喟叹,这个女人的招数还真阴险!
他故意在门口轻咳了几声。
这时她才注意身后的他,刚刚还阴狠毒辣的脸瞬间变成了另一副面孔,起身迎了上去,露出了温柔的笑脸,“妾身给大王请安。”
他瞅了一眼地上不堪折磨的虞灵衣,随口说了一句,“她都已经疯了!”
可她轻蔑地笑了,甚至不屑他何时学会了可怜起自己的敌人了,“可她还活着呀!而我的家人呢?全死了!”
这怼得他哑口无言,也懒得管她了。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痛苦不堪的虞灵衣在折磨中渐渐没有了气息。
俯瞰着地上冰冷的尸体,白离希仍不解恨地踢了一脚,在确认虞灵衣确实死透了,那种大仇得报的快感与压抑多年的愤恨如泄了闸的洪水,高兴地留下了眼泪,她终于报仇了!她白家一百多口人终于安息了!
奕承站在一旁,望着她那痛苦,释然,又喜极而泣的神情,有种说不出的酸涩滋味涌上心头。
这阵子先是申奢饮鸩亡故,再则父王膏肓离世,接着太后虞氏不明不白地死了!连番发生的噩耗使人惶恐不安,尤其是卫寿,生怕哪天自己也会莫名地死了。
这一夜天穹如盖,月光素白。
他披着黑色斗篷将自己包裹的十分严实,偷偷地出了城,来到了郊外树林里,可到了地方后,林中却只有一青一白两名女子。
他冷冷地斜睨了一眼,颇为不悦,“你们主子呢?”
雪轻尘淡淡地望向他,一抹诡异的笑意在嘴角缓缓绽开。“主子有事,不便赴约,特命我等前来回复殿下,先前帮您斩杀鬼方六士,是殿下自己没有把握机会,让那楚王奕承捡了个便宜,成了荆周最尊贵的太子。你们荆周姬家的内室操戈,主子他没兴趣参与......”
此话一出,着实把卫寿气得脸色发黑,“怎么,大业未成,你们就想全身而退?”
“那殿下想怎样?”她慢慢地向他靠近,眼神一凉,茶色的瞳孔中闪过一道杀机。
“本王要见你家主子。”
旁边的夜青丘不乐意了,直接拔出腰间的流星银剑,直指他的咽喉,吓得他嘴角一抽搐,绷紧了神经,颤抖的声音如拨弄的琴弦。“你们敢威胁本王......”
雪轻尘急忙制止了她的动作,微微一笑,目光牢牢地锁住卫寿,“殿下是聪明人,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 只见她纤瘦的腕间轻轻一挽,掌心里漂浮着一朵幽蓝色的雪花,在月光的映衬下,泛着阴森的寒光。
他深知六瓣冰晶的厉害,眼瞅着跟这帮人合作,讨不到半分好,便灰溜溜地离开了。
随后雪轻尘转身甩了夜青丘一个巴掌,“哼!方才差点坏了大事!他可是荆周的岱王,你敢杀他?要是事情闹大,主子问责起来,你我皆性命难保!”
夜青丘意识到自己方才太鲁莽了,“青丘知错了。”
她冷哼一声,回头瞅了瞅那个已经消失的身影,喃喃道,“对付他,吓唬吓唬就行了。 ”
回到府邸,颇为不甘的他坐在漆黑的屋里,低垂着脸,一缕月光从窗边渗了进来,洒在他的脸上,映射出森寒惨白的模样。若不是当初子健谋逆,为了太子之位,他也断不会同雪轻尘这伙人合作,这时候他们想置身事外?
哼,休想!
他要是死了,也要拉这帮人一起坠入地狱!
谁也不会想到在这繁华盛极之下的荆周,高大巍峨的宫墙里,还隐藏着这么一个组织,他们潜入帝国的内部,不断地推动着帝国的齿轮向前驶动。
恐怕连自己最精明最睿智城府极深的父王都不知他们的存在,而他却深知他们之间的秘密,思及至此,不由得露出了一抹诡异的笑容。
次日他来到王宫,路过一处御花园,迎面碰到了已经贵为王后的白离希,擦肩而过的瞬间,他挑着高耸的眉峰,眼底尽是嘲弄的神色。“王后娘娘,气色不错呐!”
白离希立即滞住了脚,缓缓转过身,一脸从容淡定的模样。“原来是六弟呀!好久不见你来宫里走动了。”
六弟?还当真自己飞上枝头就是凤凰了。
“怎么?今日进宫有事?”
“我一个闲散王爷能有何事?不比四哥日理万机辛苦。”
“那是。你四哥如今成了这荆周最尊贵的王,自然要辛苦些,这是理所当然,也是他应尽的责任与义务。”她话里话外全是得意的神情,惹得卫寿极为不快,便甩袖离开,谁知被一名宫婢撞到了肩膀,恼羞成怒的他踹了她一脚,“混账东西。”
“岱王殿下,饶命呐!”那婢女吓得趴在地上求饶道。
正值满腔的怒火无处发泄,他又狠狠地踢了她一脚,突然他眼珠子一转,蹲下身,细细打量着眼前的婢女,眼神若有似无地瞟向了白离希,“你这个贱婢,长得倒有几分王后的神采,可惜呀,你可没有王后的命,谁会想到曾经还匍匐在樊州易家那个糟老头子的身下夜夜承欢......”
白离希身体一僵,叫住了他,“岱王。”
他立即噤住了嘴,缓缓起身,微扬着脸,径直地向她走来,“怎么?王后不高兴了?”讥讽的神色就像在打量着一件物品,肆无忌惮地在她的身上来回游弋,全是不屑与奚落。“白离希,别以为嫁给我四哥,当上王后,你就是荆周最尊贵的女人?哼!说到底你也不过尔尔,永远比不过一个人?”
她冷哼一声,“你是说那个纪南卷耳?”
“她?不过一个影子而已。”
“那是谁?”
见她这么迫切想知道答案,他偏不说,“你不配。”
气得她高高举起胳膊,想要甩他一个耳光,却被他紧紧攥住了皓腕,“我看你省省力气吧,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想打本王?本王可是大王的亲弟弟,最宠爱的弟弟!”他大声地笑了笑,衣袖一甩,十分张狂地离开了。
白离希眼底一暗,露出了恶狠狠的目光。
若不是为了亲近大王,获取他格外的一丝怜悯,她也不会放下身段,委身于樊州易家那个癞皮,如今她贵为王后,决不允许这成为她高贵人生的一个污点。
卫寿,咱们走着瞧!
自从新王登基后,宫里宫外就流言不断,其中传的最广的是大王得位不正,不惜手足相残,构陷太子,毒杀梁王,逼父杀母,人神共愤。白离希听闻后不禁冷笑,她深知宫廷斗争的无奈与残酷,也有理由相信这谣言的始作俑者一定与卫寿有关系,而卫寿是大王的亲弟弟,没有真凭实据,以大王的秉性是不会相信自己的。
于是她命人将大王的行踪泄露给卫寿,卫寿得知后,想要趁新王不稳之际,来个改弦易张,便趁着夜色茫茫,奕承斋戒沐浴期间护卫稀少,他联合几位对朝堂不满的宗亲,率领着几千名士兵迅速包围了整个道观。
谁知大殿空荡荡的,搜查了半天并未发现四哥的踪迹,这时他才反应过来,“不好,中计了。”
接着殿外又来了一支训练有素的禁卫军,手持刀剑将他们团团围住,卫寿一回头,便看到四哥从后面的队列里走了出来。他瞪大了双眼,满脸的诧异,“四哥。”
奕承静静地斜睨着他,月光柔美,淡淡的清辉罩在他的全身,散发出睥睨天下的光芒。
这时白离希也从队伍里冲了出来,殷勤地贴到他的身边,卷起袖子怒指着卫寿,“大王,岱王这是要弑君呐。”
嗯?奕承面无表情地瞅了瞅卫寿,眼神中透着一股难以捉摸的神色,淡漠地盯了许久,他缓缓侧过脸,别有深意地望向了白离希,“你是如何得知的?”
或许没想过他会突然问这么一个问题?
毫无防备的她有些局促不安,吞吞吐吐道,“妾身......妾身也听护卫说的,得知岱王要造反,就立马率人赶来了。大王,你没事吧?”谁知他反手就给了她一巴掌,通红的掌印映在她白皙的脸上,有种被火灼烧的刺痛感,委屈巴巴地哭了起来,“大王,妾身做错什么了?”
“哼!此乃我们兄弟之事,岂容你这妇人在旁挑唆?”这时他才恍然明白眼前这个女人心思缜密,城府颇深,这是设好了圈套等着卫寿往里跳呐!
白离希似乎还不知自己这点小心思早已触及了奕承权力的底线,还佯装成可怜兮兮的样子,哭丧着脸,“大王,是岱王他造反。”
见四哥不信她的话,卫寿也就顺水推舟,将一切罪责怪在白离希的身上。他跪下双腿,揪着奕承柔软的衣袖,连连反驳道。“四哥,千万不要相信这个女人,臣弟全是被她所害,这都是她的圈套,是让我们兄弟相残呐。”
顿时白离希止住了眼泪,神色略微诧异。
奕承非常的不悦,“放肆。白离希,你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莫非是忘了王后该有的本分了?还不退下。”
“诺......”
她本想趁机绊倒卫寿,可还是低估了大王心底的兄弟情,再看到他眼底的厌恶后,她噤住了声,低垂着脸,退出了大殿。
接着他缓缓侧过身,俯瞰着跪在地上的弟弟,莫名地滋生出一种淡淡的悲伤,卫寿被盯得浑身发怵,不敢抬头,“四哥,你别这样看着我......”
他想不通朝局还未稳定,自己的弟弟为何率先背叛了自己?“为何这样做?”
此时的卫寿泛起了糊涂,“四哥,都是那个女人的诡计,臣弟是冤枉的。”
都到这种地步了,还在狡辩?“倘若你没有谋逆之心,岂会中计?这里就你我二人,在四哥面前,你还要演到何时?”
慢慢地,卫寿敛起了无辜的神情,缓缓站起身,抬起脸,纯净明媚的面孔扬起一抹令人悚然的笑意,像个勾魂的阴间使者,阴森又可怕。“果然,什么都逃不脱四哥的眼,既然四哥知道臣弟有不臣之心,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为什么?”
为什么?他冷笑一声,思绪不禁飘远,零乱的回忆碎片一片一片地拼接起来,细碎的画面又重新浮现在眼前,“四哥,可还记得那一年上林使者来荆周吗?”
那么久远的事了!他有些不解,“何意?”
卫寿昂首阔步在这偌大的殿堂,环顾一圈,眼神逐渐的迷离,嘴巴开始娓娓道来。“那年,上林军队在荆周边境挑衅,经宋平公文杞从中斡旋,两国以割地和交换质子为筹码,平息了这场战争。”他深吸一口气,又接着道,“四哥可知父王最初的打算,是将谁送去上林?是我,你最没用的弟弟!所以,当我偷听到你与白顶天在风神节合谋的事,便找到了申奢,就是子健身边的那条狗,他答应我,只要说出你与白顶天的事,我就不必去上林......说到底一个犯了错的公子,就算父王再袒护喜爱,朝臣们的上谏也不会置之不理吧。”
“原来真是你。”关于风神祭祀那件事,他也曾不止一次地反复回忆,心底也怀疑过卫寿的,可他不愿相信自己的亲弟弟泄露的机密,更不愿相信他背叛了自己。
“四哥,你不要怪我!从小母妃就疼你,父王也爱你,可我呢?活得就像个附庸品一样,只配在你的光环下,获得那一丁点的怜爱。你知道吗?我有多么的嫉妒你?”
这些压抑许久的肺腑之言多少让奕承有些吃惊,甚至感到一丝陌生。
卫寿似乎很喜欢看到他慌乱的神情,甚至有些享受,嫉恨的语气也变得轻松起来,“四哥,可还记得月如戈吗?”
月如戈?
海棠树下微风拂过,伊人鬓簪桃花,吹皱绿罗,清泉似的双眼映着明媚的光泽,仿佛温柔了整个春天,令人心醉神迷。他痴痴道,“她呢?”
“她?还真是倔的很呐!可她越是这样,臣弟就越喜欢......”他讪笑的表情中透着一股毫不掩饰的狰狞与张狂,眉眼乱飞,嗓音低沉,“我知道,四哥之所以喜欢那纪南女子,不过是将她当作影子!”
“住口。”
“怎么,四哥急了?”别人看不出来,作为亲弟弟难道看不出来吗?这时的他笑得更大声了,有些得意,甚至沾沾自喜,奕承仿佛被戳中心事似的,一个箭步上前,拽住了他的衣领,目光如炬,道,“你对她作了什么?”
“你想知道?”可他偏不说,自顾自地疯狂地笑着,满脸得意癫狂的神色。
奕承瞳孔一缩,紧紧攥紧衣领,恨不能此时折断他的脖子,最终他还是松开了,衣袖一甩,别过脸去。卫寿淡定地理了理衣领,眼神略带痴迷地望着他,静静地笑着,眼角不经意间流出了一滴泪,他轻弹一下,漫不经心的声音夹杂着哀伤。“全怪你,为何要瞒我?就是因为父王宠爱西柔夫人,母妃备受冷落才死的。而你,却跟父王一样,对那个姓月的贱奴百般友好,我讨厌她,恨她,要怪就怪她的眼睛跟西柔夫人一样。”
越说他愈加得激动,绵长的笑声里透着偏执,疯狂,甚至扭曲。
“你......”
奕承侧过脸,从错愕中缓了过来,不敢置信自己的亲弟弟怎会变得如此恐怖?
倏然,卫寿停下了笑声,又变成了一派纯粹可爱的样子。“四哥,差点忘了跟你说一件事,你走的那年,刚好秋猎,下了一场大雨,大雨过后,我约了几位世家公子,玩起了打赌的游戏。四哥,你猜,最后是谁赢了?”
见他一脸茫然,卫寿失落地低下了头,内心十分的郁闷,“我忘了,四哥怎会知道呢?”霎时他又抬起头,冷冷地笑着,“最后,当然是我赢了呀!四哥,可知我们的赌注是什么?是人,是活生生的人,也包括她。”
“什么?你把她当成猎物?”再一次,他敏感的神经被卫寿不经意间的话语刺激到,忍无可忍的他攥紧了拳头,冲着卫寿的脸就是一拳,怒吼了一声,“你还是人吗?”
卫寿捂着疼痛又肿胀的脸,啐了一口血,笑容里全是冷酷与麻木,没有丝毫的怜悯。“人?她本就是匍匐在脚下的贱奴,何谓称呼人?”望着他那紧张又无奈的神情,卫寿的心底极为满足,疯狂地他柔软的心间不断地践踏,最后可能是无趣了,他敛了敛神,一本正经道,“她死了。”
“你——”
奕承直接从旁边的木架上抽出青芒长剑,架在他的脖子上,锋利的剑刃在他白皙的皮肤处划出一道细小的口子,鲜红的血液顺着伤口流了出来。“我看你真是疯了!”
“是!我是疯了!你砍呀!砍呀!我倒是很想去见母妃,还有父王......”毫无惧怕的他一步步向前逼近,惊得奕承手足无措,连连后退,内心充满了煎熬,对峙了片刻后,最终他还是松开了手中的剑......
卫寿不屑地冷笑,就知道他不会砍的。
沉默了良久后,他深吸一口气,清俊的脸孔逐渐冷酷起来,不带一丝温情,静静地望着卫寿的脸,眼神中带着哀伤与痛楚。“念在母妃的份上,我不会杀你,你永远都是我的亲弟弟,好弟弟。来人呐,岱王谋逆弑君,将其关入府邸,没有诏令,永世不得出。”
“诺。”
两名侍卫走进大殿,押解着卫寿走出门槛,刚走了几步,他又停驻了脚,慢慢地转过身,意味深长地瞅了瞅四哥单薄的背影,有种说不出的酸楚与寥落。“四哥,她跳崖了!我寻过,崖底是一片寒潭,她肯定活不了的!”
顿时奕承的心恍惚间被一块巨石压得喘不过气来。
月如戈,你究竟在哪?
不久后,一朵黑云压在了京都洛邑的上空,格外的压抑。
在暴雨来临的前夜,禁足在府邸的卫寿突然暴毙身亡,奕承得知死讯后,觉得事有蹊跷,便命仵作反复检查尸体,可并未发现任何伤痕,也没有中毒迹象,唯一的可能就是卫寿跟父王一样,死于血咒蛊的反噬。
这件事最终不了了之了。
在细碎的光线下,心情低落的他孤零零地坐在大殿里,落日的余晖斜斜地射了进来,悄无声息的,浮动的光影如一袭华锦映在他的身上,他低首俯瞰脚下的台阶,一阶又一阶,反复数了一遍又一遍,好像永远数不完似的。
那种漫无目的又疲惫不堪的空虚感疾迅地涌了上来,冷冷地围绕着他,将他深深隐没,隐没在孤寂幽长的黑暗里,就像冰封的河流延绵着无尽的忧伤,苍白的记忆也都结满了冰霜,在灰暗的天地间,迷茫而不知所寻。
白离希见他略有所思的样子,悄悄地靠近,也学他坐在冰冷的台阶上,顺着他的视线望着空旷而清冷的宫殿,慢悠悠地开口。“如果你觉得孤单,那我们就生一个孩子吧。”
他瞧也未瞧她,只觉得莫名地可笑,“是交易吗?”
难掩失落的她绯红的樱瓣扯出一丝苦笑,“我们之间只剩下交易了嘛?”
渐渐地,目光沉郁的他敛起笑容,变得沉默不语。
见他不说话,她便将额头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相互依偎着,十分的舒适,甚至她希望时光能永远定格在这一刻,任流水潺潺,黄昏坐断,一生唯有两人矣。“忘了她吧,我会一直陪着你。”
“真的?”不知为何他有种异样的感动。
白离希微微抬眸,满眼痴迷地望着他那俊美的脸廓,优美的弧线颀长而优雅,眼波凄迷如画,犹藏着未断的柔情,恍如露珠,幽若星辰,婆娑之间寂灭中自成一股清绝冷傲。能有幸陪伴在他的身畔,她自是心满意足,“真的。”随后又补了一句令人痛若心扉的话,“她若想回到你的身边,一定会被你找到的,除非她不想。”
霎时,他闭上了惆怅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