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场骤雨过后,花事落尽,唯有窗外那青翠渐浓的楠木隽秀挺拔,宛如巨柱,直指云霄。而屋内茶烟氤氲,门庭深掩,姬襄侧着身子靠在榻边,右手抵额,微闭着眼,由于上次损耗太多真元的缘故,这些天体内的蛊虫变得异常活跃。
尤其是白天,这咳嗽的老毛病愈发得频繁,恐大限将至。
正休憩的片刻,老奴通子从殿外急匆匆地跑来向他俯身禀报,“大王,太子与太子妃来看您了。”
见小两口来了,高兴的他张开眼,强打着精神急忙下床,披了件外袍,便来到了大殿的中央,欣喜道,“来了。”
奕承轻嗯一声。
他先是恭敬地向他叩拜,除了朝堂上的事情与之商榷外,两人也没了多余的话说。姬襄心底明白他还在赍恨自己,但事已至此,不重要了!很快他便支开了他,坐在大殿中央的椅子上,略微一挑眉,端详了眼前温良贤淑的儿媳,别有深意地笑了!“这次,你做的不错!”
白离希立即俯身跪下,微低着头,“离希承蒙大王厚爱,自是感恩戴德。”
“起来吧。”
“诺。”她扬起脸,偷偷瞟了一眼王座上的大王,虽抱恙在身,可举手投足间依旧威严赫赫。
他抬起胳膊端起案前一杯茶,张开嘴巴,抿了抿,不紧不慢地说道,“你可知寡人为何选你作为太子妃?”
容光拂面的她眼底掠过一丝得意,毫不掩饰地笑了。“从大王封离希为郡主的那天起,不就算好了嘛!没有人比我更适合太子妃这个位置。”
“你很聪明。”
“大王过誉了!您也知道以太子的秉性是断不会受您摆布的,明知拗不过太子,可又不想那巫咸女子顺利嫁入王室,您只能另寻他法,表面上同意太子娶亲之事。您之所以选择离希,除了早年离希与太子已有婚约,将来也不必担心外戚干政,不知离希说得对否?”
作为帝王他畅然大笑,就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不错。那巫咸女子决不能为后,不然承儿将来怎么面对他的臣民。”
白离希微微颔首,自是感激,“多谢大王成全。”
他摆了摆手,“应该叫父王。”
僵住的她恍惚了下,满眼欣喜道,“父王。”
两人相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笑了。
听到他们之间的对话,顿足在窗外的奕承青筋暴凸,攥紧了拳头便走了。
这阵子他命人调查了新婚那夜,究竟是谁打开宫门放卷耳离开的?经反复核查,是二皇子申奢途径北门,命人打开宫门的,此事惹得他颇为大怒,再加上先前申奢与卷耳的谣言,总觉得每次申奢在望向卷耳的时候,眼里总闪烁着一种不昧的光。
思及至此,愤怒的他拍案而起,咬牙切齿道,“申奢。”
于是他派人开始监视申奢的一举一动,罗列罪名,竟意外从暗影那得知先前的虞修之死和奉州半道截杀,这两件事都与申奢有莫大的关系!虞修的死活他并不关心,可令他没想到的是奉州那次截杀,原来除了虞幕派去的鬼方六士,还有一拨蒙面黑衣人是申奢的死士。
好一招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若奉州那次不出意外,置身事外的申奢才是这场斗争的赢家!可他太高估自己了!千算万算,却算不出九梦的横空搅局,一场精心设计取悦父王的傀儡戏,却给自己招来了麻烦,导致爵位被褫夺。
这时他才反应过来,申奢此人心机深沉,决不能留!
一段时间后,大王的身体愈发得颓然,有日薄西山之势。
身为太子他顺理成章担起了监国之任,上任后,先是褫夺了攀附于申奢一派的王室爵位,再则怒斥他被贬庶人,仍不思进取,依旧乘坐王侯车辇招摇过市。
听着大殿里奴才宣读的圣旨,申奢双膝跪地,高仰着头,上身子笔直地挺着,他知道这一刻迟早都会到来,只是没想到那么快。
奕承坐在王位上,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他,“申奢,你可知罪?”
他嘴角一扯,不以为意地笑了。“我有何罪?自古成王败寇矣!我就是不明白,论才学,论智谋,论为人处世,察言观色,我申奢哪点比不过你们?一个平庸至极的太子何德何能坐上王位,只因他的母亲是王后?是虞氏一族的长女?而我的母妃只配是她的奴仆,而我,也要像一条狗一样,天天围在他们的身边狂吠,我不甘心......”
“所以,你杀了虞修?”
“他该死!”突然他忿怒地提高了声调,“是他害死了我母妃,害得我从小寄人篱下,你说他该不该以死谢罪?再说,杀了他,没人知道是我,太子和虞幕只会认为是你派人做的......哦,差点忘了!奉州那次也是如此,只要你死了,父王也会认为是虞氏一党作的,我便不费吹灰之力,借父王之手除掉太子和虞氏一族。”
听到这里,奕承的眼里充满了不屑与蔑视,“可你,终究枉费了心机。”
慢慢地,他嘴边的笑容逐渐凝固,恍然间,从混沌中清醒了过来,喃喃自语道,“是啊!我这一生都在算计,可还是输了。”
终究人算不如天算!
奉州那次半道截杀,还是让他逃过了一劫。
奕承眉梢一挑,示意旁边的奴才奉上一壶酒,申奢瞥了瞥眼前的酒,顿时明白了!奕承也不跟他废话了,缓缓起身,从高高的台阶上走下,一步一步地走到他的跟前,冷酷狠戾的双眼仿佛结了一层冰,看不出任何表情。“你把她藏哪了?”
怔仲之余,申奢似乎明白了他话中的她指谁?于是故作得意的样子,“你,永远都不会知道。”
“放肆。”若不是他将卷耳藏起来,以暗影的力量一定会找到她的,可这些天硬是打听不到任何讯息!奕承立即冷下脸,“来人,庶人申奢以下犯上,谋害本宫,念及手足之情,特赐鸩酒一杯,了却残生。”接着他又不甘心地说了一句,“倘若你说出她的踪迹,本宫可以不计前嫌,放了你,甚至恢复你梁王的爵位。”
谁知他根本不领情,冷眼一笑,起身拎起托盘上的酒壶,目空一切地踏出了宫殿。
“罪人多谢太子殿下恩赐。”
决绝而洪亮的嗓音一直回响在大殿里,使得奕承赍恨中更加的恼怒。
很快他回到了自己的府邸,推开门,一道橙黄色的光斜斜地映照在屋里的案前,他将酒壶放置横案,侧过脸望向了窗外,凉风刺骨,蓬草纷飞,一抹残阳走向了落寞。满目伤情的他跪坐在案前,端起酒壶,从容地倒了一杯,毫无慌乱,也无悲意,又从怀中掏出了那块珍藏许久的丝绢,绢上绣着一朵精致可爱的小花。
脑海中浮现出庙堂祈福的场景,也这样一个黄昏的午后,屋内她双手合十向先祖祈祷,而他站在门外踟蹰不前,静静地凝视,斜阳顺着门缝渗进了明净旷达的屋里,柔和的光晕罩在她的全身,像是蒙上了一层迷离的纱,他推开门想要探寻,奈何她的身影并未停留。
他心底清楚地明白,她不属于自己!
从记事起,他就明白所谓的名利和权位,皆是求不得,可他偏要强求。
最终......
一杯薄酒苦涩入喉,丝丝凉凉,肺腑间皆是悲凉的剧痛。
他趴在横案苦笑,一道猩红的血渍顺着嘴角流了下来,湿润的眼眶紧紧盯着那绢帕上绣制的卷耳花,开得极其烂漫,奈何风一吹,帕子随风飘远了。
当夜,星辰黯淡,周遭静如死寂一般。
姬襄的生命也走到了尽头,病恹恹的他倚在床头面颊削瘦,双眼无神,惨白的唇角毫无血色。奕承恐他大限将至,便形影不离地守在榻边,捧着一碗滚烫的汤药,亲自一勺一勺地递至他的唇边。“父王,该喝药了。”
咳咳——
痛苦的他强压着体内觉醒的蛊虫,推了推汤药,气息逐渐地虚弱了起来。“承儿,父王的身体怕是不行了!这么多年,你还怨恨父王吗?”
他微低着头,将所有的情绪都隐藏在冰冷而麻木的瞳孔里,不让任何人察觉出来,清亮的嗓音更是不带一丝温度。“儿臣不敢。”
姬襄哀叹一声,“父王知你心底一直有根刺,那便是,关于你母妃的死。”那一夜,折芳不慎跌进虿盆,于孤冷绝望中,她修长的身躯被毒蛇啃食得面目全非,尸骨无存,每每想起她临死前那凄厉的眼神,犹如恶魔般时时惊扰着他。
殊不知奕承早已放下了!
从先前宫廷画师沈言那得知,母妃的死皆是自作自受,她死于因爱生恨的囚笼,也死在了偏执痛苦的深渊,因痴迷巫术,不惜利用她人献祭试药,最终连带着自己走向了毁灭。
他舀了一勺汤药,吹了吹,极为认真地问了个问题,“父王爱西柔夫人吗?”
嗯?或许没想过他会问这个问题,姬襄僵住了片刻。西柔?她是谁?怎么想不起来了呢?零碎的记忆渐渐模糊了起来。“她呢?”
奕承冷言道,“她被儿臣杀了,父王忘了吗?”
“杀了.......”倏然他瞪大了眼,又记起了那段令人痛苦不堪的回忆,对啊!自己最爱的女人被自己最爱的儿子杀了!奕承将微凉的汤药又再次递至他的唇边,他呜咽着不愿意喝。他又淡定地问道,“父王还没回答儿臣的问题呢?你爱西柔夫人吗?”
西柔......
她绝美的容颜顿时浮现在眼前,一颦一笑间,皆令人心驰神往,回想往事,那些不可磨灭的印记如走马观灯一般,不断地闪现,他布满褶皱的眼角愀然落下了一滴泪。“爱过。”
“那为何不准儿臣爱卷耳呢?”
“父王是不想你走我的老路呐!”泪目纵横的他长叹一声,幽幽道,“父王年轻那会,也如你这般痴狂,初见西柔时,父王就知道她是巫咸月氏一族的人,作为帝王是不该爱上她的,可命运偏偏愚弄世人,父王还是不可救药地爱上她了。只是后来很多事都变了,初心也变了,为了巩固王权,父王娶了虞氏长女为妻;为了兼并羿国,封了折芳为妃;为了拉拢群臣,父王接纳了很多嫔妃;甚至为了可怜,父王纳了孟烟为夫人。”
“可父王,最爱的还是你自己!”
奕承将汤药放置一旁,唇角挽起一抹讥讽。“我,赤月,九梦,子健,申奢,身为你的儿女,也是你的棋子,像个摆件一样说弃就弃,被你毫不留情地推进地狱,就连太子之位,还是父王您帮儿臣做的选择!”
姬襄禁不住咳嗽了数声,“父王都是为你好!”
“为我好?杀了自己的手足!为我好?娶了不爱的女人!为我好?登上这至高无上的王位!”他的这番话让姬襄感到十分的不解,“父王帮你做的选择,你不满意吗?”
“满意?我当然满意。”他苦涩地笑道,湿润的眼角氤氲着淡淡的忧伤,“可那是你的选择,不是我的!”
“咳咳......人的一生哪有很圆满的,总会有错过,悔恨,惋惜,爱而不得,父王只是帮你挑了一条捷径。”
“但你忘了,你的这一生太失败了!”
“承儿......”他趴在床榻边,使出全身力气呼唤着他的名字,可他还是无情地离开了,此时此刻复杂而凌乱的心绪迫使他选择回避,想要平复一下这阵子满腔积攒的怨气,就在殿外徘徊的片刻,夜空中一颗流星划出了一道优美的弧线,消失在了尽头。
猝然殿内传出一道响亮的噩耗,“大王薨了——”
还未反应过来的他慢慢转身,满脸的震惊与骇然,薨了!父王他......他缓了缓神,疾步又折回殿里,望着病榻上父王痛苦的哀嚎,僵硬的身体横趴着,一动不动的。
滞住的他本能地慢慢靠近,泪水不受控地滑落下来,他蹲下身趴在榻边,有些悔恨又有些懊恼,为何方才没有听完他余下的话呢?望着父王胳膊处裸露的肌理浮现的道道黑色的脉络,他再熟悉不过了!他的父王跟上几任国君一样,因血咒蛊反噬,薨了!
属于荆周姬家的宿命,谁也无力改变。
难过的他趴在床边,低首哽噎道,“父王......”
周桓王三十二年,秋。
一记响雷横空划过,下起了漂泊大雨。面无血色的他身穿一袭缟素,紧绷着脸,走在棺椁的最前面,两列跟着文武百官与王室宗亲,侍卫们抬着阔大而沉重的棺椁,迈着艰难的步子向王陵的方向前进,一路上他紧抱着父王的牌位,目光坚定地向前走,也只能向前走。
那个他又敬又畏的父王走了,永远地走了!
他知道这一趟,是陪他走的最后一程了,瞳孔里的泪水混着雨珠不禁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