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格外的漫长。
他将卷耳安排在了清幽偏僻的流雀宫,远离外面的喧闹,正适宜休养。抚着她熟睡的容颜,脑海中浮现出她残酷杀人的场面,全都拜魅珠所赐,可惜她早死了,不然他定要将她碎尸万段,沉思之际,他眼神一瞟,见她洁白的双手紧蜷着,掰开一看,是自己的那枚月牙虹玉坠。
他好奇地捏起玉坠,仔细瞅了瞅,这才注意到这枚光滑透亮的玉坠表面刻着一个模糊的月字。
不由得想起了它的由来:百年前,神女月与先祖姬璋结缘,便是以月牙虹为定情信物,神女死后,先祖也溘然长逝,这玉坠就没缘由地传了下来,直到父王这一代,他将玉坠送给了母妃,母妃生前将它留给了自己。
莫非她识得这月牙虹?
就在这时,樊齐从殿外走了过来,见他苦苦守了一夜,心中很是不忍,却不得不提醒了一句,“殿下,时辰不早了,大婚仪式快开始了。”
他点了点头,旋即将玉坠系在了她的颈间,深情款款地瞅了一眼,转头对樊齐嘱咐道,“过会,你派几个亲信好好守着。”如今她巫咸月氏的身份已暴露,就怕有人会对她不利。
“诺。”
接着他起身便离开了。
今日的东宫鼓乐齐鸣,喧闹不止,早已不见昨夜的疯狂与杀戮。巍峨耸立的大殿前,英姿挺拔的他头戴金箍,面如皎月,目若秋波,穿着一袭绣着金丝盘龙纹的喜袍,笔直地站着宛若一尊泥塑,寒光四射,没有任何表情。
前方冗长的甬道,数百人手持珠翠镶嵌的凤头绛纱灯,中间抬着一辆宽大的步辇,步辇上坐着一位姿容姣好的女子,后面跟着两列捧着金器的女官,甬道的两旁分别端坐着擅于吹笙的乐人,车子每走一步,乐人奏乐一次,亦步亦趋间,浑厚磅礴的声音宛如钟磬一般令人颤动。
很快步辇停了下来,侍女缓缓挑起薄薄的帷幔,女子躬身跃下车,她头戴鎏金玛瑙流苏凤冠,身穿嫣红色广袖留仙云裳,袒露□□,肤光白腻,拖曳着蝴蝶暗纹散花裙,一步一涟漪,踏在铺满了海棠花瓣的毯子上,步伐轻盈,裙裾飞扬。
在阳光的映衬下,姿容姣好的她闪烁着微光,雪白的脸庞中间贴着金色的花钿,眉宇间秋波湛湛,含情带露,杏眼微扬勾魂摄魄。恍惚间,那红纱下的脸瞬间变成了心底那个清丽明媚的容颜,唇不点而赤,眉不画而黛,娇媚灵动的笑容美得纯粹无瑕。
他晃了晃神,再定睛一瞅,失落的眼底划过一道浅浅的悲伤。
此时音律一变,庄严肃穆的调子变得欢快而跳跃,在众人的拥趸下,神情呆滞的他本能地牵起旁边女子的手,共同端起酒杯,行祭拜天地仪式。
由于婚礼的仪式过于繁琐,以至于从白天一直忙到黑夜,宴罢后,众人都围在庭院的四周,新奇地张望着夜空,不一会儿,烧红的铁水散落在花架上擦出了绯红的火焰,如火树银花般纷飞缭乱,流光溢彩,大家看得都鼓掌叫好。
而这时远在王宫的另一处,床榻上的卷耳渐渐地苏醒了,她坐起身子,环顾了四周,发觉这是一间陌生的宫殿,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这是哪?自己怎么会在这?
外面噼里啪啦的声音甚是吵得慌,不知发生了何事?她起身穿上鞋,想要出去瞧瞧,可刚一下床,就觉得四肢格外的酸痛,来不及细想,她便将门打开,漫天飞舞的烟花如倒映在银河里的星辰,绚烂,明媚,美得不可方物。
她旋即蹲下身,坐在了门槛上,双手托着腮帮,满眼欣喜地欣赏起夜空中的烟火。
这时采儿从不远处走来,看见她独自坐在门槛处,就慌忙地跑了过来,“姑娘,你醒了?”
她转过脸,灿烂得笑了下。
激动的采儿立即哭了出来,见此场景,卷耳有些不知所措了,赶紧为她擦了擦眼泪,“怎么了?你为何哭了呀?”顺势也道出了心底的疑问,“哦,对了!今晚是何日子?为何外面这般热闹?”
吞吞吐吐的采儿眼神不断地躲闪,不敢回答这个问题。
卷耳察觉出了她的异常,“怎么了?”
终究她还是忍不住了,哭得更大声了,“姑娘,你不知今晚是......是太子的新婚之夜。”
嗯?
瞬间她的脑海嗡地一声,僵住的她连连喃喃自语,“不会的,不会的。”谁知一个没站稳,差点被门槛绊倒,幸亏采儿眼疾手快地扶住,她不停地摇头,“不会的,他不会那样做的,我要找他,我要找他......”
“姑娘......”
采儿急忙拦住了她,但还是被她挣脱了!
漆黑的夜晚,她独自一人飞奔在这偌大的王宫里,狭长的甬道旁一盏盏宫灯悬在墙头,微风轻轻地荡漾,斑驳的影子被拉的越来越长,她不停地跑,不停地跑,可无论怎么跑,都好像跑不出这宿命定下的囚笼。
直到她扑腾一声栽倒在地,嘴皮磕破了一层,她才痛哭起来,仰望着这高大而冰冷的城墙没有一丝温情,曾经她以为可以托付的人,今夜却成了她人的夫君。
她很想问清楚为什么?
可这偌大的王宫和浓浓的夜色就像野兽一样,将她团团围住,吞噬在其中,早已迷失在一道道宫门与宫门之间,分不清方向了。
也不知哭了多久,她才慢慢止住了眼泪,低垂着脸,散乱的头发一缕一缕的如丝绦般飘逸缱绻,麻木的她来到一处宫阙上,微仰着头,眺望着那片灯火通明的远方,那么的近,却又那么的遥远。
“姬奕承——”
她大声地呼喊,使出全身的力气呼唤出他的名字,那种心如刀绞的痛楚随着夜空中最后一缕光华而消灭,变得绝望而悲痛。
为什么?为什么?
她嘴里不断地喃喃道,整个身体瘫在了地上,蜷缩着,将头埋在了双膝间,就像被人遗弃的小鹿,迷茫而不知所措,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阿爹走了,一个亲人也没有了!将来的她该如何在这偌大的宫廷里生活?
这种前所未有的无助感使得她萌生出一种想要逃跑的想法,她要离开这,离开这不属于她的地方!
慢慢地,她走下了台阶,恍恍惚惚中来到王宫的北门。
神情木讷的她刚走到阔大的宫门前,就被把守的侍卫拦住了,“大胆,你是何人?竟敢私自离宫。”
面无表情的她低着脸,没有说话。
就在此时,后面缓缓驶来一辆装饰华丽的车辇,见前方侍卫正在盘查,于是从车上走下一人,申奢淡淡地将目光往旁边瞟了瞟,瞬间亮了。
侍卫们赶紧跪下叩拜,“参见二皇子。”
他摆摆手示意起身,随后又来到她的跟前,看她通红湿润的眼底写满了伤心难过,显然是刚哭过,便开口问了一句,“你要离开?”
落寞的她满目呆滞,无精打采,眉间蹙起了一层淡淡的忧伤。
就算她不说,他也猜到了七八分。
今夜可是太子奕承的婚宴,本该属于她的良辰美景,却成了别人的洞房花烛。他长舒一口气,仰望着苍穹,漫天飞舞的烟花绚丽夺目,有种不近乎人情的美。他的嘴角带有一丝嘲弄,“走吧!走了也好!走了,就不要再回来!.......这里本就是一座囚笼,不适合你。”
话罢,他示意把守的侍卫打开宫门。
卷耳并未感激他,转身便离开了。
此时的东宫还沉浸在欢乐的气氛中,处处贴满了喜字,阔大的宫殿红烛骤亮,喜婆捧着托盘来到跟前,奕承拿起喜秤,准备挑起新娘盖头上的红纱,谁知门口不合时宜地出现一人,樊齐拱手禀报道,“殿下,流雀宫出事了。”
嗯?
顿时他也顾不上什么洞房不洞房的,毫不迟疑地离开房间,朝着流雀宫的方向疾步踏来,一路上满脸焦急地询问。“可派人找了?”
身后的樊齐话音轻颤,也很焦急,“找了,都说没看见。”
半饷后,他来到了流雀宫询问采儿无果后,便命人四处寻找,可找了好久,都没有发现卷耳的踪迹,心底不禁一沉,她一定是出宫了!心情凌乱的他立即找来一匹马,翻身跃上,打算出宫寻找,刚驾马来到宫门前,背后传来了一道沧桑低沉的声音,“承儿——”
他立即拽紧缰绳,回头一望是父王!
听闻新婚之夜,太子离弃太子妃扬长而去,心底跟明镜似的他在通子的搀扶下,拖着病体来到宫门前,佝偻着羸弱的身子,满眼失望地望着他。
奕承略微一迟疑。
如今父王已经老了,身体也日渐消瘦,作为荆周姬家未来的掌权人,他无法摒弃身上的责任,也无法割舍血脉亲情,若今夜就此离开,这么多年的谋划也会前功尽弃。出生在帝王之家,这一路走来,他知道自己已经无法抉择了!
很快理智战胜了冲动!
那一夜,他喝得酩酊大醉,落寞地回到了东宫。
在漆黑冗长的宫道,他扶着冰冷的宫墙颤颤巍巍地走着,走着,脚上的步子越走越乱,头也格外得沉重,此时的他好想找个地方好好休憩!迷迷糊糊中,前方昏沉迷蒙的光线下,有一名女子穿着一袭嫁衣俯在宫门前,挑着一盏时明时灭的宫灯。
这个女子是谁呢?
他缓缓张开迷离的双眼,想要看清她的脸,却又害怕看清,害怕那是一张令人失落的脸,最终他也不知是怎么回去的?直到数日后,绛红色的帷帐细线如纱飘入眼帘,他才反应过来这是大婚的喜榻,耳边响起了那夜他与她的对话:
漆黑的宫道里,他将脸埋藏在深邃的阴影下,头抬也未抬地问她,“你在这作甚?”
她靠在漆色的宫门旁,手上挑着一盏忽灭的宫灯,淡淡地浅笑,“我在等我的夫君。”
“可他,并不爱你。”
不以为意的她笑了,“没关系,我会等,等他爱上我的那天......”
倏然他觉得莫名地可笑,“若等不到呢?”
白离希低下了脸,沉默了良久,才苦涩地开口道,“可能我的运气,差了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