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云淡泊,晓风寒露,一轮皎月灿若玉盘悬挂枝头。
今夜的铜驼街灯火通明,人头攒动,处处洋溢着欢乐的气氛,料理完宫廷琐事后,奕承就偷偷带着卷耳溜了出来。
“你看那——”
她指着街头一群玩杂耍的人,顶着几个碗,目视前方,身子笔直地在独木上悬腿一踢,脚上的碗稳稳落在了头顶,十分精彩。
或许是久未出宫的缘故,她见甚都很新奇,走着走着,前方摊子边奚牙携着女眷正在挑灯,眼尖的她扯了下奕承的衣角,指了指,“那不是奚大人嘛?”
他抬眸望去,确实是奚牙,于是上前打了个照面,“先生。”
奚牙转身一看,竟是殿下!正要低首叩拜时,却被他拦住了,“先生,不必拘礼,在外就喊我公子吧。”
“是。”奚牙不禁纳闷,“公子今晚不应在宫......家里主持家宴嘛?”
他长叹一声,“家宴太过繁琐,索性放假一天,让他们好生过个团圆节。这样,我也能偷得浮生半日闲呐。”他脸上扬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温柔地望向了卷耳,而她此时正好奇地盯着奚牙身边的女子,容貌端丽,温婉柔顺,心底顿生几分好感。
柔止也静静地打量起她,虽有薄纱斗笠遮面,可依稀能看出她大致的轮廓,那薄纱后面定是个明媚动人的清丽佳人,隐约中透着一种扣人心扉的美。
奚牙连忙介绍道,“这是内子柔止。”
奕承见她毫无反应,便暗戳戳她的胳膊,回过神的她应了一声,“我叫卷耳。”
“早就听闻姑娘芳名,今日一见,果然卿本佳人。”
“哦?你听过我?”恍惚间她扯开了眼前的面纱,露出那双清澈碧绿的眼眸,如潭水一样幽深静谧,使人不禁沉沦。这突如其来的举动着实令柔止失了神,没想到她的瞳孔是绿色的?莫非是巫咸月氏!原来殿下要迎娶的是神女一脉的后人!
奕承神色一慌,急忙示意她放下面纱,恐怕惊扰到其他人,赶紧转了个话题,“前方似有不少有趣的,不妨一同瞧瞧去。”
“好呀!”
卷耳主动拉起了柔止的腕子,向前走去,见前方刚好有一处卖面.具的小摊,她停下了脚,瞅了瞅摊子上眼花缭乱的面.具,拎起一个可爱的小猪面.具戴在脸上,扭过头,“夫人,这个好不好看?”
柔止忍不住掩袖轻笑,“嗯。”
“那我买两个。”在反复挑选了数次后,她选了一个小猪的和一个狐狸的,尤其是狐狸的,特别适合精明腹黑的奕承!正要付钱时,她双眼一骨碌,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笑嘻嘻地望向了柔止,“夫人,不挑一个送给奚大人吗?”
她嘴边的笑意逐渐消失,淡淡的眉间笼罩着一缕忧伤,语气颇为寡淡,“我家大人不喜这些?”
“那你家大人喜欢什么?”
“这......”这个问题她似乎也不知如何回答。
卷耳蹙了蹙眉,哪有妻子不知夫君喜好的?总觉得她有些古怪,可又说不上来什么,“夫人,你该不会......不喜欢你家大人呀?”
愣住的她急忙掩饰脸上的慌张,不敢让任何人察觉出来。“姑娘为何有此一问?”
卷耳不假思索地脱口道,“感觉呀。”
感觉?她先是苦笑一声,后又自怜自艾起来,“柔止自幼家中突遭变故,委身妓籍,幸得大人不嫌出身卑微,娶奴入府,这份情义柔止一直铭记于心。或许,跟姑娘与殿下的经历相比,柔止与大人的情谊没有那般深刻,但也过得平淡顺遂。”话罢,她脸上的柔和凝结在眼底,宛若秋水,缓缓流动着,视线不经意间瞟向了那个挺拔如玉的身影。
奕承微微抬眸,无意闯入了她那望眼欲穿的眉眼里,快速地移开了。
想起近日朝堂之事,奚牙不禁询问,“公子,打算如何对付樊州易家?”
他挑了挑眉,不屑地挽起一抹笑意,“樊州易家不足为患,此事,我已交给白离希了。”
离希郡主?奚牙不免诧异,“郡主去樊州了?”
他轻嗯一声。
一想到樊州易家的作派,尤其是易家的掌权人可谓是个十足的虐.待狂,奚牙倒有些怜悯她了,但心底更多的是敬佩她的勇气。
说话的同时两人也来了摊子边,卷耳拎着两个可爱的面.具,转身问了奕承一句,“你喜欢哪个?”
他故作思考的模样,犹豫了一会,选了个狐狸的,“就这个吧。”毕竟小猪面.具比较适合笨蛋!不知情的她还美美地捧着小猪面.具戴在脸上,粉粉的,怪可爱的!忽然她摘下面.具,别有深意地瞟向了奚牙,笑着打趣道,“奚大人,不送你家夫人一件礼物吗?”
愣怔之余,奚牙自惭形秽地僵在原地。
奕承见气氛有些怪异,便寻了个缘由,带走了她,“卷耳,你不是想去西市那边看灯吗?”
嗯?我何时说过?
就在她恍惚之际,他急忙拽紧她的手,与奚牙告别后,便朝着西市而去。卷耳跺了跺脚,不悦地甩开了他的手,“你干嘛拉走我呀?”
他停下了脚,转过身,食指轻轻扣在了她的脑门上,“笨蛋!人家夫妻间的事,你多啥嘴呀?”
“什么叫我多嘴?我就是好心地提醒,想让奚大人哄哄他家夫人,这样柔止也能高兴些.......哦!莫非你也察觉到了,柔止不喜欢奚大人?”
嗯?他瞪着双眼,一脸茫然地纳闷道,“你在胡说什么?柔止怎会不喜欢先生呢?不喜欢,岂会嫁他?”
“感觉呀......”
“感觉?上次你还感觉齐丞相的孙女看中了我呢,结果第二天,人家就嫁人了,原来前一天是托我来作证婚人的。”
她瘪了瘪嘴,放低了声音,“那不一样嘛!”
“好了!”他可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继续跟她掰扯下去,猝然夜空中一束火花刹那绽放,绚烂如霞的烟花流光溢彩,璀璨夺目。他指了指远处的天空,“快看——”
她昂起头眺望着,绝美的脸廓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好美啊!”
“是啊!”
两人相视一笑,拥抱在了一起。
经礼部反复斟酌商定,意将太子婚期拟定在三个月后,姬襄看了上表的折子,觉得三个月太久了,便亲自拟了一个日期,定在下个月的茱萸节!
消息很快传到了千里之外的樊州,白离希听闻太子的婚讯后,就马不停蹄地连夜赶回京都,将这阵子收集的罪证细心整理成册,并双手奉上,“殿下,离希不辱使命,这下樊州易家彻底完了。”
“嗯。”谁知他毫不在意,正襟危坐在榻间,漫不经心地端起茶盏,淡淡抿了一口,示意她将罪证放置一旁。
她将罪证缓慢地放在案前,偷偷瞄了他一眼,露出了欲言又止的表情。
奕承略一挑眉,察觉出她的异常,“还有事?”
她摇了摇头,可还是不甘心地试探性地问了一句,“听闻殿下要娶亲了。”
他略微颔首,冷冷道,“若无其他事,退下吧。”
“......诺。”
出了殿内后她仍有不甘,经过一道漫长的回廊时,前面一个纤细的身影坐在阑干上,她旋即笑意绵绵地迎了上去,“姑娘。”
卷耳缓缓抬眸,见来人一身樱红束装,衬得肌肤光滑亮白,圆圆的脸蛋秀丽端庄,双目含情,静静地冲着自己微笑,虽隔着薄纱而视,仍觉得此人飒气逼人。“你是?”
“姑娘不记得我了?”她敛起笑意,颔首提醒了一句,“琼林苑夜宴,那晚......”
琼林苑?
想了许久,卷耳才灵光乍现喊出了她的名字,“白离希?”是那个典乐女使!没想到短短数月,她竟摇身一变成了身份高贵的郡主,怪不得气质也与之前略显不同。
白离希微微点头,“听闻大王已经定下了婚期,离希在此恭喜姑娘了。”
有些羞赧的她嫣然一笑,“谢谢。”
“那离希还有事,就先行告退了。”她恭敬地低首拘礼,双目微垂,嘴角却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转身便离开了。
待她走远后,卷耳又继续坐在阑干处,俯视着湖中来回游弋的鱼儿,背后又传来一道温和而熟悉的声音,“嫂嫂?”
她起身猝然回转,露出了满脸的疑惑,“卫寿?你怎么也在这?”
满面春风的他缓缓走近,一声轻笑,“我来给父王请安的。”他扬起脸,抬眸望了望远处那个逐渐模糊的人影,顺势询问道,“方才那人是谁?”
“是离希郡主。”
“哦?”他眸光一暗,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她都跟嫂嫂说了些什么?”
此时的她还未察觉到卫寿眼底的厌恶与憎恨,不以为意地浅笑,“没什么,就闲聊了几句。”这让他不得不替她感到担心,顺口提了一句,“嫂嫂,可要看紧四哥哦。”
嗯?他这是何意?
接着他收回了视线,低魅的嗓音带着几分奚落之意。“那个女人野心可大着呐!嫂嫂,别看她表面上一派温良贤淑的样子,骨子里就是一副贱骨头,竟使一些不入流的手段,连臣弟都不是她的对手。”他也是刚刚得知白离希不惜以身体作为诱饵,去服侍樊州易家那个癞皮,果然,为了上位,这个女人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尤其是跟四哥的关系......
听得卷耳有些懵了,不知他俩是不是有什么过节?
“姑娘......”这时采儿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见岱王殿下也在,便行了个礼,气喘吁吁道,“姑娘,内务府传来消息,说,新来了一匹绸缎,让姑娘前去瞧瞧。”
她犹豫了下,望向了他。
他识趣地赔笑,道,“嫂嫂快去吧。”
“嗯。那我就先走了。”随后她跟着采儿一道离开了。
滞在原地的他此时正打算去面见父王,刚一转身,就对上了奕承凌厉的目光,心神猛地一慌,赶紧低头作了个揖,“四哥。”
奕承微扬着脸,鼻梁高挺,墨色的眉梢轻轻一挑,瞥了一眼卷耳离开的背影,又缓缓望向他,炙热的目光藏着旁人难以察觉的情绪,凉薄的嗓音冷如寒冰,清脆而不失威严。“方才你都与她说了什么?”
卫寿耷拉着脸,不敢抬头,“没,没说甚。”
“记住,以后不准与她再提及白离希之事,若下次,再让我撞见你说了不该说的......”
心生胆颤的他连忙答道,“是,臣弟知道了。”
“那退下吧。”
“诺。”
此时内务府里,几名宫婢捧着各色花纹的绸缎,站成一排,卷耳瞅了又瞅,实在不知挑哪一种布料作为嫁衣?旁边的采儿似乎看出了她的困惑,敛起旁边的锦缎,“姑娘不如选这个吧?这可是上等的香云纱料子呢,游走间,还会沙沙作响呐!”
“嗯,那就这件吧。”
刚选完料子,宫婢们又拿着尺子照着她的身形进行丈量,好不容易量体结束了,又开始甄选发簪样式,就这样在各种挑选中,这一天终于结束了!
回去的路上,不知怎地她的头莫名地疼,顷刻晕在了地上。
吓得采儿大惊失色,急忙喊人将她抬回了东宫。
奕承得知消息后,疾步来到了榻边,望着昏迷不醒的她,旋即询问了缘由,在场的婢女都说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直到夜半,床榻上的她猛然睁开眼,空洞的眼神仿佛魔怔了一样,直勾勾地盯着白色的帷帐。
奕承趴在床边浅眠,惺忪着眼,见她醒了!
高兴得握住了她的手,欣喜道,“你醒了。”
谁知她坐起身,眼神凌厉一瞥,纤柔的指端嗖地一下在他的颈间,落下了几道殷红的抓痕,他摸了摸颈间的血迹,不敢置信地轻唤道,“卷耳......”
神情麻木的她露出一抹残忍的笑容,一个翻身腾起跳下床,赤着脚就要离开,他急忙攥住她的手腕,不解道,“你要去哪?”她反手一击,被他侧身一避,扑了个空,恼羞成怒的她伸开双臂,食指与小指并拢,交叉在胸前相抵,诡秘而强大的力量逐渐在指端汇拢。
慌乱的他暗叫一声不好,她要召唤巫术!
于是一个箭步俯身向前,手掌快速地插进她的两掌之间,不料被她反抓住,指端的鳞花星火顺着他的腕间盘旋向上,顷刻衣袖化为了灰烬,他强忍着剧痛,另一只手利落地在她的颈间劈了一掌,她眼前一黑晕了过去,鳞花火焰也随之消失了。
他旋即拦腰抱住了她。
随后命御医前来诊治,封御医为她把了把脉,仔细检查了许久,才找到症因。“回殿下,姑娘的头部曾被人用内力嵌入了三根银针,应是此针刺激了姑娘的神志。”
银针?紧张的他满脸的惆怅与担忧,怎么会这样?究竟是谁干的?思来想去,莫非是魅珠的织衣针?“那可否取出?”
封御医无奈地摇了摇头,“此针极细,恐怕老臣也无能为力呐。”
那该如何是好?
回想刚才卷耳冷漠麻木的神情,就像一具失去灵魂的木偶,浑身充满了煞气,令人畏惧不已。他侧过脸,又瞥见封御医欲言又止的样子。“封御医,有话不如直说。”
他捋了捋胡须,思索了片刻后,脸色稍微沉重,恐怕自己探错了脉,又探了探,再三确认后,他见屋内并无他人,才敢娓娓道来。“回殿下,姑娘的体内......好像被人下了蛊。”
什么?他瞪大了眼,“你说甚?”
有些后知后觉的封御医突然意识到祸从口出,未来的太子妃怎能与蛊扯上关系?“老臣知罪,老臣知罪。”
卷耳怎会中蛊呢?
他阴沉着脸,两束锋利的目光齐刷刷地盯着他,又问道,“是何蛊?”
“老......老臣没猜错的话,这应该是一种叫勿念的蛊虫,据说,此蛊能使人忘记那些痛苦的记忆。”
满脸震惊的他心中不禁惶恐,“那此蛊,可解?”
“这个,老臣不懂蛊术,还望殿下恕罪......”
慢慢地,他紧张的心情逐渐平复了下来,阴鸷的眼底流动着旁人不易察觉的光泽,过了半饷,他兀自转了过来,俯身冷冷道,“今夜之事,你若敢说出半句,小心你的项上人头。”
封御医浑身一哆嗦,慌忙跪拜,“老臣明白,老臣明白。”
他连忙示意退下。
“诺。”
空荡荡的屋里徒留他一人守在床边,那种前所未有的惧怕与怅然瞬间席卷心间,他靠在床头,轻抚着她沉睡的眉眼,纯粹恬静,心底不敢轻易呼之欲出那个尘封已久的名字。
“真的是你吗?”
月如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