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腰斩

次日他伏在书房的案上垂目沉思,回想昨夜发生的事,尽管魅珠已死,可她身上仍有许多疑团有待解开,譬如她是如何进入王宫的?又是如何游走于宫廷之间不被察觉的?还有杀死魅珠的黑衣人是谁?这一系列的事,若说没有幕后主使,那是不可能的!

于是他下令先封锁魅珠已死的消息,后又命樊齐继续调查。

经过这几日的细心盘查,发现魅珠当初为了躲避京都府衙的追缉,一直藏匿在京都城外的十里坡破庙里。

这日,据潜伏在破庙附近的探子回来禀报,说有一个行踪可疑的神秘人带着一名持剑护卫,径直地向破庙走去,由于距离太远,看不清容貌岁数。

奕承得知消息后,便立即率人前往。

谁知那两人刚踏进破庙,就察觉到情况不对劲,转身离开时,周围已被一群穿着黑色盔甲的侍卫团团围住,他们个个手持兵刃,作严阵以待之状。

一看这阵仗就知道是太子的亲卫!

持剑护卫心底一沉,拔出腰间佩戴的长剑,将神秘人小心翼翼地护在身后,回眸暗示道,“你快走,这里我来应付。”

话音一落,侍卫们纷纷高举着刀剑向他劈来,他飞快地转动剑柄,提气踏起,凌空横削,森寒的剑意气势恢宏,快如闪电,几招之内,就将数名侍卫砍伤在地。接着他又旋身腾空,用剑一挑,来个移步幻影,精准而缭乱的剑法狠厉果决,招招毙命,一时间哀嚎不断。

等到奕承赶到时,腥气冲天的庙前已是尸横遍野,血光漫天,显然刚经历过一场残酷的厮杀。僵在原地的护卫耸拉着脸,凌乱的头发如蓬草一样随风卷起,他左手拎着一个头颅,右手握紧剑柄,沾满血渍的剑身印出了他冷酷凶残的模样。

奕承定睛一看,眼前这个蓬头垢面的护卫邋里邋遢的,竟是前禁卫军首领汪川,自从上次他将禁卫军指挥权交给赤月,合围射杀卷耳失败后,他便被父王判了流刑,怎么会在这?

“汪川——”

清晰透亮的声音在背后赫然响起,汪川滞了滞挑剑的动作,转身回望是公子奕承!他将手里的头颅随意一丢,执起长剑,如饿狼扑食般咬牙切齿地挥剑劈来,不料刚踏几步,就被突如其来的弓.弩射中了肩胛,他强忍着痛楚踏步袭来。

奕承身后的弓.弩手又连射了几箭,分别射中了他的左膝和臂膀,单膝跪地的他一时体力不支,整个身体差点倒了过去,猩红的鲜血顺着裤腿的纹路渗了出来,浸湿一片。

奕承满目狐疑地望向他,颇为不解,“怎么会是你?”

汪川啐了一口血痰,露出恶狠狠的目光。

“你不是被判了流刑?”怎会和魅珠搀和在一块?

汪川没有搭理他,而是冷哼一声,“我今天要替赤月公主杀了你。”他试图握紧手里的剑柄重新站直腰板,奈何伤势过重,还没走两步又跪在了地上。

赤月?

怎么会扯到赤月?他和赤月究竟是什么关系?

眉头微皱的奕承眼神凌厉一瞟,在反复打量了汪川数眼后,心底冒出一个大胆的猜测,“你喜欢她?”

汪川微扬着脸,不假思索地答道,“不错。从见公主的第一眼,我就爱上了她......”为了给公主复仇,背负流刑的他不惜半道上打伤官兵,逃回京都。

这份毫不掩饰的坦荡与爱慕,着实令奕承感到诧异,慌张,甚至有一些妒意,他冷鸷的瞳色迸发出幽幽寒光,迅速在棱角漫延,酸涩与苦楚溢满眼眶凝成刺骨的寒冰。他立即拔出腰间的佩剑,青芒闪耀,直指汪川,“放肆!赤月也是你敢觊觎的?”此话一出,他还未意识到来自旁人的疑惑目光。

汪川不屑地仰天长笑,“倘若你真的在乎公主,公主就不会死了。”

“她是因蛊虫反噬去的......”

“胡说,是你!”情绪愈加激动的汪川开始不受控制的怒吼,“若不是你离弃了公主,公主就不会痛苦,更不会陷入偏执癫狂中.......”泫然而泣的他低下头嚅嗫着,“一份爱而不得的爱情也不会成了她的催命符。”

嘭——

奕承心口倏然一紧,剑柄不知不觉地从手中滑落,身体不受控地往后倾,只觉得一阵眩晕,也不知是近日没休憩好的缘故,还是被汪川脱口而出的话震住了。

提及赤月,他的心俨如刀割。

那天他也是气急了!推开宫门的刹那,巍峨高耸的城楼边冷漠阴狠的她手执弓箭,誓要射死卷耳的架势,他慌了,彻底的慌了!在与父王争论一番后,只想快刀斩乱麻的他才在城楼上说了那些决绝的话,本以为是为她好,却不曾想是将她推入更深的深渊。

直至她殁了的消息传来,他才恍然明白那一次竟是两人的诀别!

他强忍着悲恸,驾着马车来到栖霞宫,装作一副冷峻淡漠的样子,亲自为床榻上的她掖了掖被褥,不敢轻易触碰,生怕旁人看出端倪。

那一刻,他知道那个矜贵傲然又妩媚动人的女子,再也不会醒来了!

那段时间意识消沉的他常常将自己锁在府邸,独自饮酒,想要一醉方休。

可纵使难过又怎样?

红颜已殁,离去的人不在归途,醉了的人还旧醒来。

汪川见他无话可说,嘶吼道,“被我说中了?”

奕承回了回神,淡定地揉着微倦的眉头,削薄的唇角优雅地扬起,揶揄了一句,“你汪川是她何人?敢来置喙我?”两束凌厉的寒光酷似刀锋,散发出强烈的压迫感如铺天盖地的火焰,吞噬着所有人的目光,使人畏惧,不敢直视。他向前走了几步,拉近了彼此的距离,将声音压得极低,一字一字地说道,“她,不是我害死的。”

“不是你,公主岂会修炼巫术......”

他冷笑一声,“汪川,不妨告诉你,赤月并非我亲妹妹,而是巫咸人,修炼巫术,本就是她巫咸人的天性。”

不敢置信的汪川浑身一震。

奕承又接着道,“真正害死她的,可以说,她一生的悲欢起因是那个她最爱,最敬,最崇拜的父王造成的!”

“不可能......”

“有何不可?你很了解她嘛?我与她一起长大,相知相依,就算至死,她都在渴望那位高高在上王的偏爱!”他不由得自嘲冷笑,与赤月相比,自己何尝不是呢?既渴望父王的眷顾,又痛恨他的绝情,那种徘徊于爱与恨的边缘,痛苦与孤寂长存。

脸色泛白的汪川低下了头,嚅嗫道,“不可能,不可能,公主是你害死的.......”他猛然抬起头,举着长剑急忙向奕承刺去,就在剑尖离自己方寸之间,他侧身一避,两指夹住坚硬的剑刃一旋,后面的侍卫连忙扣动扳机,利箭如疾风似的穿透了汪川的手腕,痛得他丢下了佩剑。

奕承抚了抚腕子,丝毫没有愤怒,反倒是讥讽地俯瞰着他。“她,是我的赤月!你汪川不过是她不经意间的回眸,利用的工具,别枉费心机,试图得到她的爱。”

被嘲讽的汪川低垂着脸,苦笑几声,又抬头迎上他炽热的目光,“公子奕承,你这是嫉妒吗?”

嫉妒?

片刻间一丝慌张在他怔仲不定的眼底稍纵即逝,他不免觉得好笑,“本宫乃堂堂太子,何须嫉妒?”

“你就是嫉妒!”汪川大声笑了笑,“嫉妒我汪川可以为公主牺牲一切,也可以当众心胸坦荡地说爱她,这是你,公子奕承永远无法企及的。”话罢,极尽癫狂的他缓缓拾起地上的剑柄,挺直了身子,拖着受伤的腿亦步亦趋,仰天长笑,向着荒凉而落寞的远方默然走去。

神色冷峻的奕承僵在原地,宽大的袖口内手指早已攥成了拳头。

“殿下,要不要擒住他?”侍卫连忙询问,等待着他的下一步指示。

夕阳西下,落日的余晖盘旋在天边,少了几分鲜艳,多了些颓然的黄。余晖下他静静注视着汪川潇洒离去的背影,颓唐中隐隐着几分凄凉,他思索了半饷,终究摆了摆手,“放他走。”

“诺。”

浑身是伤的汪川捂着伤口,拖着一条废腿,咬着牙一路坚持,终于赶在了日落前,来到了赤月的陵园。汉白玉的墓碑阔大恢弘,上面雕刻着醒目的谥号,仿佛在告诉世人,身前的她是多么的备受宠爱,殊不知她索要的偏爱,也只有在死的那一刻,得到了一丝温存与慰藉。

咚——

体力不支的他双腿跪在墓碑前,双目垂泪,深情款款地抚摸着碑身,尤其是赤月二字。他深知自己命不久矣,便拾起剑刃架在脖颈处,呢喃了一句,“公主,汪川来陪你了!”瞬间殷红的鲜血溅在了光滑的汉白玉碑上,炙热滚烫,有种近乎飞蛾扑火的眷恋与痴狂。

这一刻,他以血之名镌刻碑身,祈求世代轮回的守护!

此时另一边,早已趁乱逃跑的神秘人裹得斗篷,终于摆脱了紧追不舍的侍卫,正在得意时,一转身,前面黑压压的一行人拦住了她的去路。

樊齐急忙拔出长剑,直指神秘人的后脑勺,“跑的挺快的,今天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是谁?”他用剑一挑,黑色的斗篷悄然飘落,在掀开的一刹那,他完全愣了!

眼前之人面如芙蕖,秀眉凤目,袅袅婷婷,俨若娇花。

高挑的身材穿着靛蓝金丝蝴蝶纹对襟罗裙,青螺发髻松松绾住,一支鸾凤步摇横插鬓间,长长的珠玉微微下垂,来回摇曳,颇显高贵典雅。

两人对视片刻后,奕承也赶了过来,愣了愣,没想到策划这一切的幕后主使竟是九梦!她不是在奉州吗?“你何时回京的?”

姿态从容的九梦折腰以纤步,皓腕凝霜雪,撩了撩额间零乱的碎发,轻笑道,“有一段时间了。”

奕承不由得训斥,“你好大胆子,没有诏令,竟私自回京?”

不以为意的她微微一笑。

回想这些日子频频发生的怪事,他不免觉得荒唐,“汪川与魅珠是你的人?”

“不错。”

既然都到了对峙的份上,她也没必要藏着掖着,索性全招了!她见汪川为了复仇不惜打伤官兵逃回京都,便好心收留了他,为己所用,而魅珠因妖树开花之案,被官府通缉无处可藏,是她救了魅珠,并将藏身于破庙里。

为了报恩,魅珠答应帮她杀了公子奕承,奈何东宫守卫森严无法靠近。她只能另谋他法,将出入王宫的令牌交付于魅珠,制造各种谣言,目的直指西凉殿淑妃,这样她就可以作壁上观,看一个妖妃之子如何坐稳太子之位?

这比杀了他更有趣!

“你做了这么多,回来就是报仇?”

九梦秀美的脸骤然一变,怒视着他,“你杀了我的太子哥哥,逼疯了我的母后,这个仇我岂能不报?”

“那琼林苑授印之宴,红衣傀儡也是出自你手?”

“不错。梁王申奢也得死!当初我太子哥哥起事时,他竟为了自保,没有出手帮他,所以,在得知他为了讨好父王准备了一出好戏,我便命魅珠动了手脚。只可惜父王终究心软了,只削了他的爵位,可我的太子哥哥再也回不来了。”说着说着,颤悸难言的心绪积压在胸腔,如烙铁一样,涨得灼烫纠疼,眼泪止不住的坠落。

那种支离破碎的失落与无法言喻的苦涩,在这个落寞的黄昏格外的凄楚动人,一丝悲悯之情在奕承的脸上稍纵即逝,取而代之的是冷酷与淡漠。“你本该在奉州安分地作你的公主,何必回来蹚这浑水?”

九梦轻轻拭干了眼泪,自嘲道,“家没了,亲人也没了,我独自活着算什么?”

奕承眼神一凉,“那你,就是自寻死路。”

毫不畏惧的她嘴角挽出一道优美的弧度,“我是嫡公主,父王是不会杀我的......”

也不知她哪来的迷之自信,使得他笑了,漫不经心地笑了,“是吗?”他缓缓走到她的跟前,在耳畔低沉道,“不妨告诉你,你的太子哥哥正是父王下的杀令。”

“不可能——”

九梦的脸骇然大变。奕承衣袖一甩,从容地转身,夕阳的余晖印在他冷漠的脸庞,带着几分凌然的傲气。“来人,将她拿下。”

“诺。”

侍卫们立即将九梦擒住,被羁押的她仍然不信他方才的话,“你骗我的对不对?父王不可能那么做的?太子哥哥可是他亲生的......”

可任凭她怎样呼喊,奕承冷漠无情地离开了。

这日秋意渐浓,帘外凄雨不绝,疏烟滚滚自炉内盘旋而上。

于竹帘半掩的窗下,神态安祥的姬襄微阖着眼躺在柔软的榻上,侧起耳畔聆听着奕承的禀报,在得知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后,他眼皮抬也未抬,异常的平静,可以用漠不关心来形容,只淡淡地交代了一句。“这件事你去处理吧。”

这个决定出乎奕承的意料,他低着头,渐渐隐藏起眼底的狡黠与窃喜,恭敬地作揖,“诺。”

刚走出殿内,跟在身旁的樊齐就忍不住多了一嘴,“殿下,今日大王甚是奇怪。”

“有何奇怪?”

“似乎对九梦公主之事,漠不关心呐。”

走在前面的奕承顿了顿脚,沉静的目光如灼亮的黑曜石一般深沉,望着远处阴恹恹的天空,黛云滚滚,细雨绵绵,似乎这个秋日比往年更加的悲凉。他不屑地翘起浑圆的唇角,“他不是漠不关心,而是在试探我的态度。”

“那殿下打算如何?”

身姿挺拔的他背手而立,思忖了许久,不由得讥笑,“嫡公主又如何?谋害太子,死罪一条,吩咐刑部,三日之后,于京都市井腰斩九梦。”

腰斩?

诧异又震惊的同时樊齐有些恐惧,目光缓缓上移,阴郁如翳的光线下他的背影高大颀长,似乎曾经那个隐忍蛰伏的四公子已经远去,即将迎来的是位杀伐果决睥睨天下的君王。他连忙低首,作了个揖,“诺。”

夜晚,漆暗的牢房里,身陷囹圄的九梦得知自己被判了腰斩之刑,忿怒与悲愤无以复加的犹如一团火焰,从心口漫延到四肢百骸,吞噬了她的灵魂与思想,她双手不断地捶打牢房的门框,失声咆哮道,“父王,你好狠呐!”

三日后,熙熙攘攘的市井街头被围得水泄不通,老百姓们听说今日要腰斩公主,看热闹不嫌事大,都纷纷围了过来。

出于皇家颜面的考虑,刑部在刑场外罩了一层白色的帷帐。

奕承伫立在高高的城楼上,俯视着刑场的一切。

今日他命任刑部侍郎为主斩官,两位宗族公卿为监察,如此兴师动众地腰斩九梦,不过是杀鸡儆猴,让那些包藏祸心的人看看谁才是荆周未来的掌权人。

很快两名侍卫押着蓬头垢面的九梦来到了刑场,这是她头一遭近距离感受死亡的到来,不免觉得自己的一生是多么的可悲而短暂!

身为嫡公主本应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可父王偏偏不喜于她,为了巩固荆周与陆国的盟约,父王视她为棋子,送给了年近花甲的陆侯为后。

不甘屈服的她想过反抗,可终究无法逃脱宿命的桎梏。

后来陆侯死了,可她敬爱的父王又将她嫁于另一个鹿候之子,明面上拉拢虞氏一族,暗地里却又警告鹿候。

夹在中间的她好难,好难呀!

若有来生,她宁愿不做这个嫡公主,只身化作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斩——”

当午时三刻已到,行刑的令牌跌落在地,那一刻前所未有的恐惧席卷而来,身体还是不自觉地颤颤发抖,苦笑的她仿佛砧上鱼肉,任人宰割。

咔嚓!

一道滚烫的鲜血溅在乳白色的帷帐上,殷红而醒目,透着咄咄逼人的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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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神策
连载中佛系小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