嘭——
一盏崭新的琉璃杯摔在了地上,滚烫的热水四溅开来,王后虞灵衣坐在横榻,大袖一挥,满脸的怒不可遏。“哼!想夺我虞氏的天下,他公子奕承还嫩了点。”
“母后,如今朝中已有不少人投靠在了公子奕承的麾下,我们该怎么办呀?”子健非常担忧自己的太子之位,故来找母后想想法子。
她沉思了片刻,瞥了瞥旁边缄默不语的申奢,“申奢,你觉得该怎么办?”
他先是谦卑地向母后拘礼,随后不慌不忙地开口道,“母后,上次下药之事,算是给他的一个警告,既然他不知后退,我们也不必手软。”前段时间他买通奴才在卫寿的饭菜里下了点毒药,好在份量不多,不足以致命,也算是给公子奕承提了个醒,若是他再依仗父王对他的偏爱,在朝中搅弄风云,那么卫寿就是第一个牺牲品。
子健急切地询问,“不知二弟打算如何?”
“太子可还记得父王将祭祀之事交于谁了?下个月就是风神节了,若是在祭祀大典上发生点什么?相信咱们这个四弟也脱不了干系。”他浅浅的笑容里暗藏杀机,子健从他眼神中似乎明白了什么,果然,还是这个二弟主意多呐。
此时落雪堂里奕承正拿着剪刀,漫不经心地修剪着一盆光秃秃的绿植,单纯可爱的卫寿一个箭步冲了进来,“四哥。”
他淡定地瞥了他一眼,很明显他的身体好多了,“你怎么来了?”
“我当然是来恭喜四哥的。”
“恭喜我?我有什么可恭喜的?”他低垂着脸,继续摆弄着眼前的那盆绿植,卫寿略有不喜,便夺去了他手中的剪刀,“四哥,你就别弄了,这盆花都被你削秃了。”
经他这么一说,他才反应过来,好像也是!
卫寿趁机凑到他的眼前,投来了羡慕的眼神。“听说四哥最近在朝中可威风了。”
他用帕子擦了擦脏污的手,不由得笑了,“你听谁说的?”
“大家都这么说的,快说说,父王是不是赏赐了很多东西?都有什么呀?有没有好玩的?”
奕承侧过脸,轻点了他的脑袋,“你呀,就记得贪玩......”
卫寿哂笑几声。
忽然面色惆怅的白顶天步履匆匆,从远处疾步来到了门口,颇为诧异地瞅了瞅卫寿,旋即叩拜,“微臣叩见四皇子和六皇子。”
“白将军你怎么来了?”卫寿感到了一丝怪异。
欲言又止的他顿了顿,不知如何答复。
很明显奕承看出了他的窘迫,故意支开了卫寿,“六弟,今天四哥让人备了很多好吃的,不如让樊齐带你去看看。”
一说到好吃的,他就两眼直放光,“好。”
很快樊齐心领神会到,便带着卫寿去了偏殿。
这时空旷的殿内只剩下两人,奕承转身坐在了榻上,纤瘦的手指端起一杯琉璃盏,气定神闲地吮了一口。“白将军有什么话,可以直说了。”
他立即低首禀报道,“回四皇子,臣刚刚得到消息,说建章宫那边想要在风神节那日对你不利,臣有些担心呐。”
毫不在意的他放下茶盏,轻笑道,“怕什么?有白将军在,不是吗?”他目光灼灼地俯瞰着他,深邃的眼睛夹杂着几分威胁的意味。
面露犹豫的白顶天踌躇不止,“太子不足为惧,臣担心的是太子背后的整个虞氏一族,他们结党营私多年,眼线早已遍布朝野。”
“放心,樊齐会保护我的。”他又见他吞吞吐吐的样子,“还有事?”
“也没什么,就是离希那丫头今天闹着非要见你。”他不得不感叹真是女大不中留呐!这还没到谈婚论嫁的年纪呢。
奕承心底明白如今他需要借助于白顶天在朝中的威望,为自己和卫寿铺路,关系不宜闹僵,于是沉思了片刻,俊美的脸孔挂上了温润的笑容。“有空,我会去看她的。你放心,离希与我自幼早已定下婚配,将来那个位置一定是你们白家的。”
白顶天像是吃了定心丸似的,重重地叩拜。
此时窗边一道黑影疾快掠过,奕承盯着杯盏中自己清晰透明的影子,轻轻一晃,便浑浊了。他知道在这个世上,没有谁不是踏着别人的枯骨走上至尊之位的?
他,也不例外!
一个月后。
高高的祭台上摆满了猪牛羊的祭品,头戴冕旒的姬襄穿着明黄色龙纹华服,神态庄严,手执玉笏,缓慢地步上台阶来到了祭台。他双手合十,虔诚地拜了拜,随后端起酒杯,在地上洒下一道水泽痕迹,向风神祈祷着来年风调雨顺。
奕承跟在后面,环视了一圈,察觉到有些古怪,祭台上只有王后和申奢,却不见子健的身影。“怎么没见太子?”
白顶天立在他的旁侧,小声道,“听说太子一大早身体不适,应该在建章宫休养吧。”
休养?他这个太子哥哥,他最熟悉不过了!越是重要的场合,就算病了他也会来的。“不对劲!你派人去查查怎么回事?还有这次祭祀安排的怎样了?”
“四皇子放心,这次祭祀的内卫已经全部换成了臣的亲信,绝对不会出什么乱子的。”白顶天信誓旦旦道。
“这样甚好。”
须臾,祭台上开始了祭祀活动,几名祭司穿着黑袍面戴獠牙面具,手执礼器,念念有词地挥舞着,其中一名祭司端起酒樽,准备为姬襄洗礼时,酒樽里的酒瞬间变成了密密麻麻的黑色蜈蚣,吓得他神色一变,后退了几步。
那名祭司旋即扔掉酒樽,纵身跃起,掏出随身携带的匕首,直直地向着姬襄的胸膛刺去。
白顶天一个跃身飞起,迅速地用剑避开了那人的锋芒,怒目圆睁道,“你们是何人?竟敢行刺大王?”
那人望了望姬襄,仰天长笑一声,“狗王上,还记得羿国吗?”
顿时姬襄想起来了,不由得细细地打量他,“你们是羿国余孽?”
“没错,灭国之仇,不共戴天。”那人三步并作两步,腾空跃起,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挥剑横扫,不甘示弱的白顶天与他在空中兵刃相见,刀光剑影,几个回合下来,他以一个漂亮的反扑,挑下了那人的面具,“田池君?”
田池君冷笑一声。
他有些诧异,“你还活着?”
田池君微扬着脸,神色不屑道,“没想到吧。当初要不是你与折芳公主合谋,将羿国的军机图纸交给荆周,羿国怎么会亡国?”
“你以为羿国被灭,是因这件事?”
“难道不是嘛?你这个叛徒......”
白顶天捋了捋胡子,不免觉得可笑。就算当初自己没有将军机图纸交付荆周,弹丸之地的羿国也无法改变被灭的命运,时也命也,当初的选择不过是为了减少更大的伤亡而已。“田池君,我劝你现在最好放下武器。”
他冷哼一声。
站在一旁的奕承实在看不下去了,怒嗔道,“白顶天,你还等什么?杀了他。”
田池君回眸瞅了瞅,见他倒有几分折芳公主的影子,嘴角露出了诡异的笑容。“白顶天,我记得当年在羿国,你与折芳公主是有婚配的,莫非这孩子是......”
“住口,你这个逆贼休要胡言乱语。”
霎时姬襄的脸有些难堪,犀利的眼神如芒出鞘,令人不寒而栗。
白顶天浑身一抖不敢直视,纵身挥剑,与田池君交手了几个回合,以疾快的掌力将他打倒在地,口吐鲜的田池君狡诈地笑道,“白顶天,别以为你现在是荆周的将军了,就可以抹去一切了,不可能,当年羿国谁人不知你和折芳公主的事......”
猝然一柄长剑见血封喉,奄奄一息的田池君瞪着瞳孔,赫然而亡。
白顶天顺着剑刃的方向望去,只见奕承手持沾满鲜血的剑柄,目光阴鸷地立在那,唇角冰冷地噙起一抹弧度。“但凡侮蔑我母妃的,都得死。”
接着其他几名余党也被侍卫悉数杀尽,白顶天自知护驾不周,便来到姬襄的跟前,跪地请罪道,“臣护驾不力,让大王受惊了,请大王恕罪。”
表情阴沉的姬襄目光如炬,牢牢地锁住了他,“婚配?你与她?”
白顶天吓得浑身战栗,卑微地低下了头,开口道,“大王,逆贼的话不可信呐!臣与淑妃虽说是旧相识,但我们之间是清清白白的,请大王你一定要相信臣,更要相信四皇子的身份是不容置疑的。”
“相信?你和她的事,究竟还有多少是瞒着寡人的?”
“臣......”
奕承极为不爽地走上前,眼神中充满了忿怒与悲哀,“父王,莫非是怀疑儿臣的身份?”
姬襄瞟了他一眼,“寡人是在问他......”
“呵!”
“你......你这是什么语气?是在质问你的父王吗?”他大袖一甩,凌厉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儿子,随后只能将气撒在了白顶天的身上,“好你个白顶天,这两年,寡人的儿子就被你教成了敢质问寡人了?”
“大王恕罪啊,都是臣的错。”他立即磕头求饶着,顺势拉了拉奕承的袖子,“四皇子。”
僵住的他不予理睬,徒然悲凉地讪笑起来。
这让姬襄感觉莫名其妙,“你笑什么?”
渐渐地,他眼角的笑意逐渐凝固,凄厉的声音哀婉悲恸,“我的父王,两年了!”
嗯?姬襄略一低头,似乎明白了!
提及母妃,他还是忘不了那夜惨死的场景,是那么恐怖,可怕,他非常不解地质问道,“为什么?为什么你那样对母妃?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哼!她修炼巫术,蓄意在宫内饲养蛊物,还妄想颠覆整个荆周......”躲在后面的王后虞灵衣忍不住插了一嘴。
“住口。”姬襄转头瞪了她一眼,她这才轻悠悠地闭上了嘴。
奕承还是不敢相信,“她说得是真的吗?”
久久没有说话的姬襄沉下了脸,脑海里浮现出当年折芳惨死的画面,恐怖的虫蛇毒蚁盘踞一窝,她不慎跌进虿盆,姣好的容颜被肆意地撕咬,血淋淋的,俨如一个粉骷髅......猝然他脚下一软,差点晕倒,幸亏被前来救驾的子健扶住,“父王,你没事吧?儿臣听说有刺客,就立即赶来了。”
他摆摆手,“父王没事。”
神色诡异的子健瞅了瞅白顶天与奕承一眼,“白将军,你可知罪?”
白顶天倒也不含糊,低首跪拜,“臣知罪,臣没能好好保护王上。”
他划出一道意味不明的笑意,伏在姬襄耳畔,喃喃道,“父王,儿臣今日身体不适,在殿内休养时,却接到密报,这是儿臣搜查出来的信笺。”
姬襄接了过来,翻开一看,表情异常的阴冷,“白顶天,你好大胆子......”
就知道太子的突然出现,必定没安什么好心!奕承跟赌气似的,不管不顾地站了过来,“这一切与白将军无关,要罚,就罚儿臣,是儿臣办事不利。”
子健轻笑一声,“难道下蛊谋害父王,也是出自四弟的手笔?”
奕承愣了愣。
正准备看好戏的虞灵衣也凑到了跟前,又补刀了一句,“当年淑妃修炼邪术,她的儿子自然也好不了哪去。”
姬襄的脸闪过复杂的神色,别有深意地瞅了奕承一眼,又望向跪着的白顶天,怒视道,“将禁卫军换成自己的亲信,勾结逆贼下蛊,企图染指王位......是谁给你的胆子?”
“大王,臣是冤枉的。”
“冤枉?这全都是你与那逆贼往来的书信。”他将信笺狠狠摔在了白顶天的身上,白顶天拾起信笺瞅了瞅,瞪大了眼,“冤枉呐!请大王明鉴!”
这时子健已经命人将那名奄奄一息的羿国余孽拖到了跟前,“快说,是谁指使你行刺大王的?”那人有气无力地指了指白顶天,“将军说了,只要杀了大王,扶四皇子上位,也算是羿国复国了。”
白顶天连连怒斥,“胡说八道。”
“将军,小的明白,小的没有完成任务,小的这就......”话还没说完,那人便咬舌自尽了。
子健斜睨了一眼,“白将军,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满目沧桑的他仰天大笑,连眼角的褶皱也变深了。恍惚间他明白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今日非要定他的罪,太子一伙才肯罢休。于是他决定扛下这一切,“四皇子,对不起,一切都是微臣的错。请大王饶过四皇子,他什么都不知道。”
“白将军......”
“请大王降罪。”他双手举起,深深地叩头谒拜。
姬襄无奈地闭上了眼,向身后的侍卫大喊道,“来人呐,白顶天结党营私,勾结逆贼,又与皇子珠胎暗结,意图染指王位,将其关押天牢,三日后问斩于城门口,其家眷流放塞外,永世不得回京。”
奕承连忙跪地恳求道,“父王......”
“此事已定,无需多言。”
“难道就因几封信笺和一个死人的话,就要定白将军的罪?”
他冷哼一声,甩了甩衣袖,“放肆。此事还轮不到要你来教寡人如何做事?要怪,就怪你自己!好好想想他到底因何而死?”
“父王......”
姬襄双眼空洞地望了望天空,无奈地哀叹,“父王就不该让你回来......四皇子公子奕承结党营私,顶撞父王,责令禁足于落雪堂,无诏不得出。”话音未落,他转身决绝地离去,子健紧跟其后,露出了一抹得逞之色。
慢慢地,人群都已散场,唯独奕承独自落寞地跪在祭台上,他低下了头,耳畔回荡着父王方才的话语:‘要怪,就怪你自己!好好想想他到底因何而死?’
是啊!白将军因何而死?
母妃又因何修炼巫术?
究竟是为什么?一切是为了什么呢?
北风飒飒,黄叶满地,神色颓唐的他立在窗边,深黑的瞳孔犹如晶亮的玛瑙,空洞地望着庭院里那一株枫叶上的残红。自从被禁足在落雪堂后,庭院的四周皆被侍卫把守得严严密密的,连一只苍蝇都难以飞进。
父王,真的要软禁自己一辈子了吗?
思量之余,远处的天空流云朵朵,几只鸿雁悲鸣而过。
他闻声眺望,俊秀的脸如蒙了一层落寞的纱,徒然悲叹道,“袅袅兮秋风,鸿雁高飞兮南归。”
樊齐站在身后,欲言又止。
“又到秋天了。”仿佛自己就是天上那只失群的孤雁,远方的世界再怎样精彩,都与自己毫无相干。花残叶落,飞鸟踪灭,人走茶凉,大抵都是如此吧!
“公子不必难过,大王一定会放你出去的。”
他不由得笑了,转过身瞅了瞅樊齐,“樊齐,你跟了我这么多年,难道还不清楚吗?父王一旦下了旨意,是很难收回的。这次,我输得一败涂地。”
可樊齐实在不忍心见他如此颓废,“公子若是不愿意待在这,樊齐就算拼尽性命,也会带公子离开的。”
他摇了摇头,如今无影令不在他的手上,就算侥幸逃出王宫,九州之内,也难逃暗影的视线。他见樊齐还想再说些什么,便摆摆手,“下去吧,我想静一会。”
极不情愿的他低首答道,“诺。”
这时朝阳殿里姬襄怒意横生,大袖一挥将案上的竹简,散落在地面,咒骂道,“上林姜朔这个老东西,居然趁着荆周刚与北戎谈和,就在边境集结十万大军,明摆着就是来挑衅的。”
旁边的老奴通子不禁问道,“那大王打算如何?”
他气得硬生生地压住了即将爆发的怒火,静静地坐在王位上,冥思苦想了会。
总之生气归生气,可理智告诉他这些年与北戎的战争,让百姓们苦不堪言,若是再与上林发生战争,那可得不偿失呐。经过深思熟虑后,他决定写信于宋平公文杞,由他从中斡旋调和,于是在巳陵定下盟约,规定十年之内,九州各国互不侵扰,与民休养。
为了彰显两国诚意,荆周与上林各派一名皇子前往各自都城作为质子,到底要派哪位皇子前往上林,朝臣们争论不休。最终思虑再三的他拟好圣旨,命人带去落雪堂,令公子奕承随荆周使节前往上林,以修秦晋之好。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奕承有种超乎寻常的平静,纵使他懂得两国关系一旦破裂,首当其冲的便是作为人质的他,可他已经没有选择的退路了。
“滚开,你们全都给我滚开,我要看我四哥。”卫寿在门口大喊大闹的,把守的侍卫头都大了,“六皇子,求你别为难奴才了,大王有令,谁都不准踏进落雪堂。”
“我可是皇子。”
外面断断续续的吵闹声引起了奕承的注意,他皱了皱眉,“樊齐,你出去看看。”
“诺。”谁知刚走到门槛,就望见六皇子与侍卫们闹腾起来,他疾步上前,怒视了那几名侍卫,“放肆,你们好大胆子,连六皇子都敢拦。”
被呵斥的侍卫松开了手,不敢再拦。
一脸欢喜的卫寿嗖地一下来到奕承的跟前,见到禁足许久的四哥,鼻涕眼泪哗地流了出来。“四哥,你咋都瘦了,父王也太狠心了。”
他温柔地帮他抹掉了眼泪,安慰道,“我的好弟弟,四哥没事。”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呀?父皇为何要禁足你呀?前几天我还去朝阳殿求了几次,父王很生气,把我骂了一顿。”说着说着,他委屈地又流下了眼泪。
奕承的心底此时涌出了一股暖流,就像盛开在冬日里的一朵小花,格外的温暖灿烂。只要卫寿没事,他所经历的苦痛不算什么。“卫寿,你听好了,以后你不必再为我去求情。”
“为何?”他的双眼瞪得像个核桃,全是疑惑的神色。
奕承捧起他的脸,宠溺地笑了,“因为四哥要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不能带你了,所以四哥不在的时候,你要快快长大。”
“我不要四哥离开,我要跟四哥永远在一起。”孩子心性的他倒是耍起了小性子,搂着他的胳膊说什么也不要分开,奕承轻抚了抚他的头,“好了,四哥知道卫寿最乖了。”
“四哥,我不要嘛......”
瞬间他的脸色骤然一冷,声音也极度冰寒,“乖,听话。”
卫寿后怕地瞄了他一眼,弱弱地答道,“那好吧。”
实在担忧卫寿因为探望自己而被父王责骂,过了一会后,他无情地背过身,示意他快速离开,以免招来不必要的麻烦,卫寿擦了擦眼泪,伤心地走了。
夜晚,凉风如水。
他裹着个黑色斗篷趁着侍卫交班之际,偷偷从落雪堂溜了出来,很快来到了一处假山附近,他将身影隐蔽在黑暗的阴影里,驻足了许久,仿佛在等什么人。
“你找我?”
空灵美妙的声音再次响起,他欣喜地转过身。扯下了斗篷,露出清隽俊俏的脸孔,如一抹皎洁的月光,散发着清冷的气息。“你来了。”
月如戈点了点头,见夜色已经很深了,不知他有何事非要见自己。“你要我来是?”
他微微一笑,“你的伤好了吗?”
“嗯。谢谢上次你送给我的药,我回去抹了几次,果然,伤疤都好了。”
“那就好。”
可不知为何这次见他,俊朗的眉宇间要比上次惆怅了许多,就连脸颊也削瘦了,“你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关于风神节的事他不想再提,如今时间紧迫,他直接开门见山道,“如戈,跟我去上林吧?”
啊!“上林?那是什么地方?”
有些期期艾艾的他低下了脸,琉璃似的眸光闪烁着淡淡的哀伤,喃喃道,“我要走了,可能一辈子也回不来了!我想让你,跟我去上林......”
纠结的她心底很是矛盾,“我要是走了,可小荷她怎么办呀?还有我的族人们......”
慢慢地,他的脸变得忧郁迷惘,那种徒然的无力感使人感到无比的难过与悲凉。“对不起,以我现在的能力只能带你一个人,至于其他人......”
她顿时明白了!
她的身份是巫咸余孽,是掖幽庭的苦役,怎能要求他为自己做那么多呢!
“那你决定了?”他迫切的眼神期待着她跟自己所想的一样,可谁知她甜甜一笑,开口道,“我决定要和小荷,还有我的族人们一起,虽然我很向往外面的世界,但我不能抛弃她们,我选择留下来。”
“为何?”
“这是我的使命,也是我的宿命。”
他不由得嗤笑,“什么使命?宿命?很重要吗?”今夜他好不容易溜出来,难道就是来听她的这番话吗?忿然的他实在控制不了自己的脾气,“你知不知道,你留在这里,将来面对的是什么?”他也是近日才去打听的,原来掖幽庭里的女孩全是不满十四岁的,而那些年满十四岁的,全被当成了玩.物送给王室糟.蹋了。
有些女子要么被折磨死了,要么被贱卖到娼馆,还有一些怀有身孕的女人更悲惨,她们所生下的孩子全被丢在了掖幽庭。
就这样巫咸女子的后代,夜夜为奴,世世代代为奴!
可这种令人难以启齿的肮脏事,他怎么开口呢?
月如戈还以为他是担心自己,怕有人欺负她,“其实,我知道你关心我。”
“谁关心你了!”他没好气地翻了她一眼。
她闵然一笑,就知道他嘴硬而已。
沉默了半饷后,她扬起稚嫩的脸,望了望深邃空冥的夜空,嫣红唇瓣呢喃道,“听上一辈人说,天上的一颗星对应着地上的一个人,每当星辰陨落时,它所划过的轨迹大致就是人一生的命运。”她随意指着一颗渺小而晦暗的星星,“那一颗就是我,而你的,是那一颗。”她又指向了紫微星旁边那颗明亮的小星星,“你我就好比天上的星辰,大致的命运都已摆在星盘里了,以我的身份即使跟你去了上林,也是没人容得下我,纵然在掖幽庭要受劳役之苦,至少可以活着。”
“我可以......”
她立刻打断了他的话,“你自己的祸福都难掌控,怎能护得住我?”
“难道你真要在这一辈子?”这次他彻底怒了,丝毫不留一点情面,“月如戈,你以为你是谁?我凭什么带你去上林,是可怜你吗?还是觉得你很矜贵,可以教训我......不妨告诉你,我讨厌你,从见你的第一面就讨厌你,你爱在哪在哪?与我何干?”
气得他转身就要离开,她急忙在后面喊住,“四公子——”
终究他还是滞住了脚。
今夜一别,不知何时再相逢,她慢慢地走到他的跟前,从腰间掏出一枚铜币放在了他的掌心,“这枚铜币送给你,希望你开心。”
她灿烂一笑,便走了。
他本想喊住她的,但还是放弃了!反正她也不会跟自己走的!要这枚铜币作何?倒不如相忘于江湖痛快,他闭上了眼,随手给丢了!
次日,庄严巍峨的荆周王宫门前,奕承在马车边不断地踱步,来来回回,走来走去,看得上林使者眼都花了,便催促着,“四公子,该启程了!”
他望了望时辰,确实该启程了!忽然一片绯红的枫叶悠悠地落在了他的掌间,他低眸一瞥,黑色的瞳仁被染成了灼红的色彩。
“四哥——”
就在他登上马车时,后面传来一道清亮的声音,他欣喜地回眸,那个葱色的身影渐行渐近,容貌也越来越清晰,他的表情由最初的期待渐渐变得失落起来。
赤月气喘吁吁地跑到他的跟前,上气不接下气的,“四哥,带我一起走吧!”
“公子,这......”樊齐见她背着个鼓囊囊的包袱,询问该怎么办?
他淡定地瞅了瞅,见她这身宫婢衣裳着实刺眼,又满头大汗的,定是偷偷跑出来的。
赤月目光灼热地盯着他,期待着一个确切的答案,“四哥,你不是说我们才是一类人嘛!我已经不是公主了,就带我走吧。”
思索了许久,他点了点头。
赤月高兴地登上了车辇。
其实在听闻他要被父王送去上林的那一刻,她就暗自决定,这一辈子,无论他在哪里,她都永远陪在他的身边。她什么也没了,身份,地位,亲人,曾经她看得极其重要的东西,在母妃去世后都消失了,但幸运的是他的出现。
就这样,一路上凉凉的风,萧萧的雨,他们一行人驾着马车轱辘滚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