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年后,上林郢州。
街道上远远驶来两匹通体黝黑的骏马稳稳拉着马车,后面跟着一支庞大的队伍,仔细一瞧,定是那个天潢贵胄的车子,马车以金丝楠木为车身,车盖上方镶嵌着昂贵的宝石,四周用丝绸作画绣制奇异的图案,窗牗边还挂着一串串古铜色的铃铛,风一吹,轻灵美妙。
原来这支队伍是来自纪南的使团,因前不久上林大败纪南,纪南王孟臼特派王子仲胥前来求和。
车内仲胥面貌清瘦,仪表堂堂,坐在横榻上微闭着眼,脸上渗出了细细的汗珠。他的旁边坐着的一个叫季月,一个叫弦月,十七八岁的模样,十分清秀可人。
“大王子,你快看,外面好漂亮啊!”紧靠窗牗的是个十六岁的少女,瓜子脸,明亮的眼,稀薄的刘海,淡淡的蛾眉,身穿藏蓝色短褂百褶裙,脖挂流苏蝴蝶银项圈。乍眼一看,容貌算不上姣好,身材也不够窈窕,全身上下唯一的亮点便是那发髻间插上的一支碎叶纹缠花琉璃银饰,来回摇曳,极为耀眼。
季月赶紧作了一个“嘘”的手势,示意不要打扰大王子休憩。
卷耳噤住了嘴。
这时仲胥已经掀开眼睑瞥到了车外的景象,露出淡淡的欢喜,可不知怎地胸口一股闷气猛地上来,如鲠在喉的他咳嗽了几声。
紧张的弦月询问道,“大王子,你没事吧?”
他缓了缓气,泛白的嘴角挤出一个笑容。“我没事,不必担心。”
“什么叫没事?脸都白成这样了!卷耳,快把大王子的药拿出来。”旁边的季月指了指,卷耳急忙从行囊里掏出一瓶药丸来,递给了他,让他服下去。
很快仲胥的气色红润了许多,苦涩了一声,“都是老毛病了,你们不必过于担心!”
“那怎么行呢?出发前,大王可是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好好照顾你呢。”
卷耳顺势也接了一句,“是啊!大王子,你就听季月姐姐的话吧,要是我阿爹配的药吃完了.......”她眼珠子骨碌一圈,自信地拍了拍胸脯,“我也可以配的哦。”
弦月立刻翻了个白眼,“你?还是算了吧。你整的那些药,说不定又是什么五毒丸、失魂散,莫不是想利用大王子给你炼药不成?”
“弦月。”季月叫住了她,示意不要胡说。
她不悦地撅起了嘴巴。
卷耳在一旁尴尬地低下了头,轻声嚅嗫着,“这不是找不到病人嘛?”话音虽小,可全被弦月听了去,愤怒的她扯了扯季月的衣角,“季月姐姐,你看她......”她就不明白身为巫医之女不学如何救死扶伤,反倒是整日与那些毒虫蛇蚁打交道。
卷耳也表示很无奈,自己也想继承阿爹的衣钵呀!可自幼生过一场大病,很多东西她都忘了!就连嗅觉也时好时坏的,光凭直觉和眼睛去分辨药材是远远不够的,好在自己的血可以引蛊入药,炼制药粉,也算是没脱离这一行了。她弯下腰,起身往仲胥的身边凑了凑,笑了笑,“大王子,卷耳最近在研制一种新药,能使人忘记烦恼与痛苦,我给它取名叫忘忧蛊,等我成功了,我就把它送给你,你服下后就不会再痛苦了。”
仲胥一脸宠溺地笑了,“好。”
弦月撇了撇嘴,她才不相信能成功呢。
卷耳转过脸,似乎看出了她眼底的不屑与嘲讽,旋即笑了笑,“弦月,到时我也送你一份。”
她轻哼道,“不需要。”
“为何?”
“我可不想吃了之后,一直拉肚子。”上次跟她说是什么美颜丹?能使肌肤雪白无瑕,她吃了后肚子一直闹腾,害得她一整夜辗转于卧室与茅厕之间,完全直不起腰。
有些羞愧的卷耳干笑一声,默默地低下了头。
半饷后,马车停在了巍峨耸立的宫殿前,林献公姜朔早已等候多时了,他头戴琉璃连珠冠冕,身穿黑色饕餮纹衣袍,威严赫赫地率领着文武百官,静待纪南使团的到来。
仲胥从车上缓缓跃下,望着如此声势浩大的阵仗,他不慌不忙走至跟前,礼貌性地鞠了个躬,“大王。”
面带笑意的姜朔一堆褶皱浮在脸上,他疾步上前,扶起了仲胥,客套了几句,“大王子不远万里而来,一路辛苦了。”
“为缔结两国盟约,换百姓万世祥和,仲胥岂敢自称辛苦?”
“那今晚,就让寡人为王子接风洗尘,如何?”
他谦卑地点头,“多谢大王美意。”
夜晚,宫婢们捧着盛满佳酿的金盘,迈着轻盈的步伐推门而进,大殿内歌舞升平,管弦交错,乐师击打着清脆的乐器,舞姬摇曳着纤纤楚腰,一派泰然祥和的场面。
姜朔坐落在殿内中央,端起酒樽,与诸君侃侃而谈,“大王子一路上风尘仆仆,不知对今晚的安排是否满意?”
“大王盛情招待,实属荣幸之至。”仲胥强撑着身体立起,举起酒樽与之畅饮,随后命人奉上纪南的休战帛书,“如今两国边陲战事已停,纪南愿与上林永世修好。”
“好。”
姜朔命人呈上帛书,翻开一看,满意地笑了。
“父王,儿臣见大王子仪表堂堂,不如趁此良机以修秦晋之好,好让两国百姓共享这盛世况景。”太子姜臣突然提议道,他相貌清秀,唇红齿白,一袭锦衣玉带长身而立,黑发以鎏金碧玉冠束起固定,谈笑间举手投足尽显王者之气。
姜朔觉得言之有理,喃喃道,“确实乐姜也不小了。”
一旁的公子姜允连忙作揖,清瘦的他穿着湖绿提花长袍,五官精致,英俊明朗,乌黑长发被一支金簪挽成髻,显得矜贵十足。他白了姜臣一眼,极为蔑视,“父王,乐姜她还小,这时谈论婚配,未免不合时宜了吧。”
“允弟,乐姜今年都已经十八了。如果能与纪南联姻,不仅是为父王分忧,也算是为上林百姓谋福祉了。”
“太子言过其实了,乐姜何德何能?且不说谋福祉,联姻之事究竟是为父王,还是为别的?”
姜臣的脸略显不快,“允弟,你这话是何意?”
“你心底清楚。”
瞬间他眼神一冷,“允弟,我知道你与乐姜是一母同胞,但你要知道,乐姜她身为公主,有责任要为父王分忧。”
姜允极力地反驳道,“呵!乐姜有责任,那你呢?”
“你——”
眼瞅着两个儿子又开始争吵不休,姜朔一脸不悦地训斥,“够了,都给寡人退下。”很快他又笑盈盈地面向仲胥,“让大王子见笑了!大王子初来上林,想必还未见过王宫的美景吧,不如多待些时日?”
仲胥略显尴尬地点点头,“那仲胥恭敬不如从命了。”
一脸郁结的姜允喝了一口闷酒,冷哼一声,眼神不由得瞟向了身后空余的位置,皱了皱眉,“公子奕承呢?去,把他叫来。”
小厮立即答道,“诺。”
很快酒过三巡,推杯换盏间,众人喝得忘乎所以。
听着他们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卷耳不禁打起了哈欠,实在熬不住的她就偷偷溜了出来,来到了一处空旷的院落,她伸了伸懒腰,“果然,还是外面的空气新鲜呐!”
猝然一道黑影从回廊里疾掠而过,她眼睛一瞥,不假思索地跟了过去,谁知那黑影在水榭处消失了,她环顾了一圈,并未发现任何踪迹。正要打算离开时,假山那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响,她闻声走近,躲在了岩石边,探了探头,漆黑的山洞里一名女子身姿摇曳,面带轻纱,柔媚的声音更是酥脆如麻,撩人心弦。“你来了。”
渐渐地从暗处走出一名男子,他的背影颀长如竹,茂如春松。
“真是的!你让奴家好生等呐!”女子用指尖轻点了男子的胸膛,随后被他用力一勾,她绵软地靠在他的身前,两人温言软语萦绕在耳畔。
由于那男子是背对着月光,再加上夜里视线模糊,卷耳根本看不清他的长相。
“谁?”他眼神猛然一瞟,转过身,示意女子先行离开。
卷耳倒吸一口凉气,难道被发现了?谁知那女子走后,从黑暗的角落里又走出一个影子,原来是刚才那个消失的黑影,他恭敬地低首道,“公子。”
凄冷的月光下男子临风而立,戴着精致的鎏金面具,流光倾泻的长发用一支碧玉簪半挽住,其余散落在肩头,泛着霜染的银光。
那黑影在他的耳畔呢喃了几句。
卷耳侧起耳朵,想要探听这两人间的秘密,不料脚下一条柔软的活物吓得她花容失色,捂了捂嘴,顺势将那该死的蛇踢到一边去。
山洞里的男子察觉到不对劲 ,“有人——”
完了,暴露了!就在她准备逃离时,奈何自己的脖子已经被身后的人轻捏住,幽幽月光下男子唇角微翘,挽起了一抹冷笑与戏谑。
慌乱的她哆哆嗦嗦的,赶紧向他解释道,“我,我什么都没听到,你别杀我......”
“哦?”
清脆而冰冷的语调在这夜色中颇有几分玩味,男子指尖的力度稍微一紧,她的喉咙脆弱得堪称折枝,只要轻轻一折,鲜活的生命自此陨落,颤颤巍巍的她又急促道,“我知道是我不对,打扰了你的好事,但我真的什么也没听到?”
不解释还不打紧,这波解释直接让那男子动了杀机,眼底一冷,她脖间的力度更紧了,慢慢地她被高高拎起,双脚脱离了地面。难受的她双手不停地拍打着,奈何他的力气太大了,快要窒息时,慌乱中她摸了摸腰间的香囊,从里面掏出些白色粉末,撒向了背后那人。
男子禁不住打了几个喷嚏,脖间的力度明显松了些,她的脚也终于着了地,趁机又踩了他一脚,掰开了腕子,迅速地逃离了这。
回到殿内,卷耳这才松了一口气。
此时大殿中央一女子穿着浅色蔷薇花纹裙裾,外罩烟霞色金丝软烟罗,妖魅的她面若娇花,眉眼如丝,手执琵琶轻轻弹弄,广阔的音色宛如一幅从天而降的画轴缓缓铺来,壮丽幽长,绵延起伏。随着曲调逐向高亢,她疾步旋转,丰腴的胳膊往后一躬,一招反弹琵琶,引得众人鼓掌叫好。
卷耳不禁惊奇,“那是谁?”
“她是焱姬,是当今上林国君的宠妃,听说她本是一名歌姬,因为琵琶弹得好,才得到了君王的宠幸,尤其是刚才那一招反弹琵琶,怕是没几个能做到。”
咦?“没想到季月姐姐对这些事也感兴趣?”
她掩袖笑了笑,“我们初来上林,自然要多打听打听了。”突然她眼神一愣,“卷耳,你怎么满头大汗的?还有这脖子怎么红红的?”
“呃!我没事,可能刚才被一只毛毛虫蛰到了吧。”她急忙敛了敛衣衫的领口,生怕旁人看出异样来。仲胥听闻后,面色不悦地低声提醒了一句,“这里不比纪南,别乱跑。”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