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上,威严赫赫的姬襄看完关于王陵督查的奏折后,朗声大笑,“王陵修葺之事做的不错,奕承,你想要什么?”
他微低着头,谦卑地颔首道,“能为父王分忧,儿臣不敢奢求什么。”
姬襄摆了摆手,“唉,有功自然有赏!嗯,那就赏你食邑千户,黄金千俩,如何?”
子健乍然一听,明显的不悦,这赏赐的规格居然和他这个太子享受的一样,心底不免多了几分猜忌与嫉妒。
奕承弯下腰,淡淡地叩拜,“多谢父王。”
“咳咳咳......”
刚才还威严肃穆的姬襄这会忍不住咳嗽了几声,子健瞧父王面色憔悴,想必是为孟夫人病故而忧思。“父王,这几日还需多多休养,保重龙体呢。”
“嗯,太子挂心了。”
突然礼部尚书周章起身来到大殿,上书道,“大王,下个月就是风神节了,不知大王打算如何操办?”
他扶了扶额,有气无力的,“还是照旧从简吧。”
“诺。那还是照例交给太子主持?”
思考了片刻后,姬襄环视一圈,凌厉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奕承的脸,眼角划出淡淡的笑意。“这次祭祀就交于公子奕承来安排吧。”
此言一出,御史大夫冯衡非常的不悦,“大王,四皇子年纪尚小,祭祀乃大事,不如还是由太子殿下主持吧。”
老丞相齐正旋即反驳道,“四皇子年纪虽小,但做事沉稳,正是历练的时候。”
“但风神节事关荆周的气运,岂能儿戏?”
“御史大人,你可别忘了上次城南渭口决堤之事,那可是太子亲自督造的,最后怎么样?大家都看在眼里了,那可是灾民哀鸿遍野呐。”
“此事怎能化为一谈。”
“好了。”两位大臣吵得姬襄耳朵都长茧子了,最终他力排众议,指定礼部尚书周章全权辅佐公子奕承,来主持风神节祭祀大典。
御史大夫冯衡还想辩驳时,只见气色不佳的姬襄已命人退朝。
下朝后,巍峨的宫殿上空一道闪电呼啸而过,雨势迅疾,毫无征兆地仓促而下。
奕承摒退跟随的奴才,独自走在空荡的回廊,眼神不经意地一瞟,瞥见外面的庭院暴雨如注,那里还跪着一个瘦弱的人影,在漂泊大雨的洗刷下,干瘪的身子就像潦草勾勒一般,雨水浸湿了她单薄的衣衫,略显凄凉。
这种惩罚他在宫里已经见怪不怪了,事不关己,高高走起,可走着走着,他还是忍不住瞅了她一眼,恍惚间那个女孩的侧脸有些熟悉,可怎么也想不起来。
是谁呢?猝然他滞住了脚,“是她——”
他握紧手里的雨伞,想要跨步走进庭院,却被几个不识趣的老东西拦了去,“四皇子,外面雨大,还是留在这里休息片刻吧。”
奕承瞟了瞟庭院里那抹纤瘦的人影,好奇地询问,“她犯了什么错?”
老嬷嬷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浑身湿漉漉的女孩直着腰板,不卑不亢地跪在那,轻蔑地笑了,“那丫头呀,得罪了公主,老奴特意罚她跪在庭院里,好好反省反省。”
“哪个公主?”
她脱口道,“当然是赤月公主了。”
赤月?诧异的同时他又淡定地敛了敛神,就这样静静地站在回廊里,望着雨中弱不禁风的她,心底莫名地滋生出一丝怜惜。
老嬷嬷见他愣怔许久,轻唤了几声,“四皇子?”
反应过来的他冷冷道,“她,我要了!”
“四皇子,不可啊!”
嗯?他微眯起眼,散发出冷酷的光芒。
此时的老嬷嬷还不知道她面前的这位不是个好惹的主,还一个劲地劝慰道,“四皇子有所不知呐!那丫头可是掖幽庭的贱奴,天生异瞳,长有反骨,是个贱人胚子,四皇子可别被她蛊惑了。”
“哦?”面无表情的他牢牢地盯着她,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突然“啪”一下打在她的脸上,漫不经心的语调极具王者威严。“她,我要了!没听清楚?”
老嬷嬷吓得一个哆嗦,捂着通红灼热的脸,再也不敢多嘴了,“奴婢听清楚了。”
“滚。”
“诺。”接着几个老东西灰溜溜地跑了。
雨势越下越大,如泼水般向下倾泻。
他握紧唯一的一柄伞,擎开伞面,举步若轻地来到月如戈的身后,她低着头,见雨滴好像停了!可抬眸一望,竟是他将雨伞全部罩在自己的头顶,“是你?”
“还能站起吗?”他伸出左手想要拉起她,却被她无情地甩开了,“你走,我不要你可怜,你和她们都是一伙的。”
不怒反笑的他墨眉一挑,揶揄道,“好心来救你,为何要推开我?”
月如戈撇过脸,不想理他。
“再不走,会生病的。”
执拗的她跟赌气似的就是长跪不起,慢慢地,他嘴边的笑容逐渐凝固,不容置疑地拉起她的胳膊,就往附近的凉亭里跑去。
雨势实在太大了,他弹了弹落在身上的雨珠,哀叹一声,“看来这场雨一时半会是停不了。”
浑身颤抖的她像个落汤鸡缩在一边,刻意与他保持着距离。
他目光一转,见她还一副宁死不屈的小模样,全身湿漉漉的,“你的衣服全湿了,披上吧。”他解开自己身上的披风覆在她的肩头,她本想拒绝的,可身体不自觉地拢了拢,感觉暖和了很多。过了一会后,她微仰着脸,颇为疑惑地望着他,“你什么对我这么好?”
嗯?我对她好吗?他似乎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请你,不要对我这么好。”
“为何?”
她低下了眼,斜长的眉睫如扇铺开,眸光盈盈如水,略带哀伤,一团乱麻在心底不断地纠缠,萦绕。“我出生在掖幽庭,身份卑微,攀附不起王室。”
“何意?”她说的话好奇怪!听得他云里雾里的,难道是有人警告她不准与自己走得太近?“是有人与你这样说的?”
“没有。”
她还是一副斩钉截铁的样子,不由得他更加笃定了心中的揣测,“是赤月?”
“不是任何人,是我自己所思所想。”以她卑贱的奴隶身份,公主与皇子都是万万不敢招惹的,与其日后会招来麻烦,不如断了这交集。
“真的?”显然他并不相信,而是牢牢地拽住她纤细的胳膊,掌间的力度莫名地加重几分,弄得她纠疼,挣脱了几下,“你弄疼我了。”
这时他才注意她破旧的衣裳裸露着白皙的肌肤,隐约间有几道清晰可见的鞭痕,他顺势想要扯开她的袖子,慌得她猛然推开了他,似乎一点也不想让他看到那些狰狞的伤疤。
“你作什么?”
他冷着脸,才不管她愿不愿意呢,强行扼住她的手腕,撸起袖子,雪白的肌肤上皆是触目惊心的鞭痕,纵横交错,殷红似血。他有些难以置信,原本平静的脸变得阴郁低沉,眼神一暗,质问道,“这是谁打的?”
她紧绷着嘴,始终不敢回答。
望着她那胆怯受怕的模样,他俨然明白了什么,难道是赤月?不管是不是,他竟有些心疼。于是从腰间掏出了一瓶上好的药,温和的语气如沐春风,“把胳膊伸出来。”她缩了缩手,倔强地不肯接受他的好意,谁知他强行抓住她的胳膊,在上面撒上一层薄薄的药粉。“这是金疮药,需要涂抹几次,伤口才会结痂的。”
很快她胳膊上的伤痕都涂好了,他又问了问,“还有哪里?”
愣住的她有些尴尬。
见她磨磨唧唧的,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他便示意她坐在阑干上,好心地询问,“背上是吧?”
她默默地点头。
随后她将披风小心翼翼地放置一旁,将头发拨到胸前,整个背面向着他,心无旁骛的他在她的背上认真地撒了些药,疼得她发出了呜呜声,正要把她的衣裳往下拉时,细细的水珠从她的发丝间一粒一粒地滚落下来,在那雪白的肌肤上缓缓晕染开。
这时他才意识到,这是生平第一次和一个女孩如此亲密,这是怎么了?堂堂皇子怎能为一个宫婢上药?他立刻站起身,不悦地将药瓶扔到了她的怀中,“你自己上药吧。”
“啊?”怎么涂了一半,就不乐意了?算了!还是回去让小荷帮自己上药吧!她敛起后背的衣衫,还是十分感激地鞠了个礼,“谢谢你。”
他眼神一瞟,不由自主地瞟向她的胸前,湿漉漉的一览无余,尤其是前面那两处微拢的小山包起起伏伏,呼之欲出,显然这才刚刚发育。
尴尬的他咽了咽口水,别过脸,没好气地道,“快把披风穿上。”
她轻哦一声,又将矜贵的披风覆在了身上。
“以后若是有人欺负你了,你就报我的名讳。”
“可是.......”
他白了她一眼,“没有可是。”
她本想说以她卑贱的身份,岂敢奢求皇子的庇护呢?
真是令人讨厌!非得以命令的口吻说话,她才听吗?他缓了缓神,略有所思地想起刚才老嬷嬷说得那番话,“你是掖幽庭的?”
她点了点头,“嗯。上次你不是问我,为何脚上一直戴着铃铛?我是巫咸月氏一族的人,出生在掖幽庭,不知自己的父母是谁,我只知道在那里,巫咸人的脚上都戴有铃铛。”
“为什么?”
“是防止我们逃跑......听说在百年前,巫咸女子犯了错,使用了禁术杀了很多荆周士兵,所以要让我们世世代代为奴来偿还,这就是代价!”
他喃喃道,“代价?”
她低下了脸,看不出任何悲伤,倒是那浓密卷长的睫毛上沾着几粒珍珠似的雨珠,一眨眼,随风飘落了。
“那你的眼睛?”
她又娓娓道来,“巫咸月氏一族自出生起,眼睛就与常人不同,这或许才被奉为神女的吧!听老一辈人说,神女的眼睛连通着天神,能够参透万物星斗间的秘密,月氏的占星术很厉害,可惜我不懂,也认不得几个字,就想好好地活着。”
听完她的叙述,他有种说不来的苦涩滋味。
过了好久好久,雨终于停了,天空迸射出一道绚丽的光芒,他抬头望去,欣喜道,“你看,是彩虹!”
她扬起脸,翘首以盼,“是真的呢!”
“我还是第一次在王宫里看到彩虹呢。”
“我也是。”于是她在心底默默许下,要是能看到外面的世界,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