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刚微微亮。
红裳就已经早早地来到朝阳殿请安,刚踏进门槛,屋内就传来父王掷地有声的爽朗声音。“果然是寡人的好儿子,平州暴.乱已平,不日即可返京。”
“那要恭喜大王了。”颇会察言观色的老奴通子见大王捏着信笺,大喜过后神情又凝重,“大王,怎么了?”
姬襄不禁叹息,“奕承那孩子临走前,寡人答应过他,只要平安归来,寡人就答应他与那巫咸女子的婚事。”越想心中愈加郁结,突然他回眸怔仲地盯着通子,“此事,你怎么看?”
吓得通子一哆嗦,连忙低首跪下,“老奴不敢妄言。”
“起来吧,寡人准你说。”
“诺。”他小心翼翼地理了理衣裳,站起身,低着头,“回大王,依老奴看四皇子对那巫咸女子可谓是一往情深,大王何不顺水推舟呢?不然又隔了父子情分。”
思忖了许久,姬襄觉得言之有理,“你说的也是。”
“那大王是答应了?”
“嗯。”
欢喜不已的通子连连道贺,“那四皇子归来后,必定会十分感谢大王的。”
“希望如此了。”
他是不指望奕承那孩子感恩戴德,只要别渐行渐远便好!忽然他又莫名地瞅了瞅通子,瞅得他心底直发怵,不知是今日的衣裳不得体?还是哪里做错了?“大王,奴才哪里不对劲吗?”
“嗯,确实不对劲。”他眯起眼,围着他反复打量了一圈,顿了顿,“我怎么发现,奕承那孩子成亲,你比我还高兴呢?”
顿时通子笑了笑,“奴才这是替大王您高兴呀,您看四皇子高兴了,您也就高兴了,这不就是双喜临门嘛。”
“也对,没毛病。”
此时杵在门槛处的红裳浑身僵硬,脑中一片混沌,忘记了自己是怎么离开朝阳殿的,耳畔一直回响着刚才的话语,公子奕承要娶别人了,父王答应了!怅然若失的她不知不觉走到了御花园,无意识地撞到了一个人,“我说你这人,走路怎么不长眼呢?”
红裳抬眸一望,原来是九梦!
对方也敛了敛神,仔细地端详了她,“你是......赤月?”
她从容地挽起一抹笑靥。
“没想到十几年没见,你还活着呀?我还以为你死在宫外了呢。怎么样?你这是活不下去了?又回来做你这个高高在上的公主,实则是个不折不扣的贱奴。”
不以为意的红裳轻笑道,“是啊!那你九梦呢?被当作棋子送去他国的滋味,如何?哦,我忘记了,你现在是个寡妇。”
“你——”
气得九梦差点没呕出一口老血,伸手就要去掌掴她,却被红裳反手扼住了喉咙,“你以为我还会像小时候那样,对你毕恭毕敬,退避三舍?九梦,你若再与我处处作对......”话音未落,她的袖中忽现锋芒,一支袖箭差点刺进了九梦的瞳孔,“瞎的不只是这只眼。”
话罢,她松开了她。
脸色苍白的九梦瑟瑟地瘫坐在地,望着她那副嚣张又得意的背影,忍不住大喊道,“疯子,你就是个疯子,我诅咒你不得好死。”
疯子?红裳仰天长笑。
在这偌大的荆周王宫里,哪个不是疯子?为权力而疯狂,为爱情而疯狂!
陷进去了,逃脱却很难!
半饷后,她回到栖霞宫久久端坐在案边,静默不语,徒然手臂重重地锤向桌角,擦掉了一层皮。旁边的银儿见势,不禁担忧,“公主的手都流血了。”
置若罔闻的她嘶喊道,“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所在乎的人都要负我?
银儿很是不解,“公主,发生了何事?”
失魂落魄的她好像魔怔了,慢慢垂下眼帘,盯着银儿满是疑问的脸,呆滞的目光氤氲如雾,滋生出一层薄薄的水雾,很快她又敛去,故作淡定地扬起额头,“我没事。”
这时一名宫婢走到殿内,低声禀告,“公主,禁卫军首领汪川又来了。”
按捺不住的银儿怒火中烧,撅着嘴,“说公主不见,将他打发走。”接着她蹲下身,用手帕轻柔地给公主包扎伤口,嚅嗫道,“不知为何,自从公主你回宫后,那个汪川隔三差五地就来栖霞宫,说要见你,也不撒泡尿照照镜子,公主岂是他那种莽夫可以窥见的。”
“让他进来吧。”
诧异的银儿愣了愣,“公主......”
“快去。”
“诺。”极不情愿的银儿最后还是将汪川带了进来,“禁卫军首领汪川参见赤月公主。”
“起来吧。”红裳理了理衣衫,端起案上的茶盏吮了一口,漫不经心地询问,“不知汪首领几次三番想要见我,是所谓何事呀?”
“没,没什么,就......就是,属下想见公主。”
“大胆。”看他一副结结巴巴的模样,银儿就心烦,忍不住怒斥。
红裳摆了摆手,不以为意,“汪首领,今年几许呀?”
“属下今......今年二十又八了。”
她轻嗯一声,放下手里的茶盏,轻靠在柔软的横榻上单手抵额,魅惑的眼神顾盼生辉,撩人心怀。“那,不知娶妻否?”
紧张到舌头打结的他没有想到第一次近距离地接触公主,便是询问自己的家室,“回公主,不曾。”
“那你觉得我身边的银儿,如何?”
一脸茫然的他顿时不知所措。
倒是旁边的银儿算是听出了公主的意思,立马跪下,埋着头哭着央求道,“公主,银儿只想一生侍奉你,请公主不要赶银儿走。”
红裳轻叹一声,“你哭什么?我见汪首领仪表堂堂,是个托付终身的人。”
这时汪川也忍不住了,“公主,属下对银儿并非是男女之情,而是对......”
“汪首领——”她大声呵斥,生怕他会说出什么胡话来,“你若是收了银儿做妾室,今后栖霞宫的大门为你敞开,反之,汪首领以后莫要出现在栖霞宫。”
望着矜贵傲然又冰冷淡定的公主,为了能天天见到她,他思索了许久,点点头。“汪川愿意纳银儿进门。”
“好。”她顿了顿,“不过凡事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汪川不禁纳闷,“代价?”
“你入我栖霞宫,从此便是我栖霞宫的人,所有的禁卫军必须听从我的调遣,还有最近宫里可有怪事发生?”
汪川仔细想了想,“并无异常,噢,好像......浣洗院里有个宫女莫名地死了。”
她眼神骨碌一圈,颇为好奇,“是何原因?”
“说是这宫女,进宫前就身患隐疾,前几天得癫痫死了。”
她轻哦一声,淡淡地点头。
半月后,宫里接二连三有宫婢离奇死亡,死相狰狞可怖,惨不忍睹,一时间各种传闻甚嚣尘上。这日姬襄游走在御花园里,难得偷得浮生半日闲,却瞥到远处回廊里子健行色匆匆,便叫住了他,“太子,这去哪呀?”
子健回眸望去是父王,连忙踱步到了跟前,作揖道,“回父王,刚听禁卫军汇报,说湖边又死了一个宫婢。”
“又死了一个?”
他重重地点头,“是。父王有所不知,近日宫内已有多名宫婢莫名地死去......也传出一些不好的流言。”
流言?姬襄眸底一沉,犀利的目光紧盯着他,“都有哪些?”
子健低着头,偷偷瞄了一眼父王的神色,小心翼翼地答道,“说......是有灾星进宫,专门吸人髓的。”
灾星?吸人髓?豁然开朗的姬襄眯起眼,不悦地怒斥,“太子到底想说什么?”
此时子健也不拐弯抹角了,直截了当地说道,“回父王,儿臣也是听闻,说自从那个巫咸女子进了宫,就陆续死了不少人,都说她是灾星,会给荆周带来灾难的。”
姬襄不禁冷笑几声,“这是谁说的?”
“儿臣只是听闻。”
“只是听闻,你就想让父王杀人?”真是愚蠢!他冷哼一声,拂袖便离开了。
僵在原地的子健不死心地呼喊着,“父王,青瞳印女子不可留呐!”
这时栖霞宫内,银儿慌里慌张地跑进殿内,“公主,不好了。”焦急的她抬头一望,见空荡荡的屋内公主盘坐在榻上,以血引蛊,火红的流萤萦绕在周身,吮吸着那白净的肌肤底下新鲜涌动的血液,十分的诡异恐怖。
啊——
红裳猛然睁开眼,脸上和颈间都浮现出奇异的黑色纹路,她见银儿惊恐地瘫坐在地,衣袖一挥,一支袖箭疾快如风,从银儿的胸膛直直地穿过。
难以置信的她瞥到胸口的血迹,不解道,“公主......为什么?”
面色冷傲的红裳好整以暇,敛了敛衣角,缓缓地站起身,走近蹲下,温柔地抚摸着银儿的脸。“银儿,我早已不是荆周赤月,而是巫咸红裳,知道这个秘密的都得死。”接着,她玉手纤纤轻捏住银儿的喉咙,咔嚓一声被折断,银儿瞪大了眼睛,永远地失去了神采。
“公主,汪首领求见。”门口的宫婢高喊道。
“宣。”
“诺。”
蓦地,汪川一个箭步来到了屋内,瞥到银儿惨死的模样,不禁诧异,“公主,这是?”
她红唇微张,划出一道妩媚的笑意,“怎么?汪首领心疼了?放心,我这栖霞宫的宫婢多的是,只要汪首领看上的,大可要去,不必请示。”
“属下不敢。”
就知道他不敢,她不屑于他,“说吧,有何要事?”
“回公主,这几日太子殿下一直在调查宫女中蛊之事,属下怕查到公主您的头上,还是小心点比较好。”
她冷笑一声,见他眉头紧皱欲言又止的,又问道,“还有事?”
汪川实在想不明白公主做这么多,目的究竟作何?“公主,你究竟作甚?”
“有些事,你不必知道。”
“可属下担心......”你!
“汪川。”她突然叫住了他的名字,不容置喙的语气令人冰冷刺骨,“别忘了你的身份。”
是啊!她是在提醒他,两人身份悬殊,不可逾越雷池半步,他弱弱地作揖,“诺。”
慢慢地,她背过身走至窗边,微阖着眼,凝气屏息。“太子不足为惧,说不定还是一柄不错的刀呢,父王那边的态度如何?”
“大王似乎不愿太子再调查下去,想要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她冷笑一声,“看来这把火烧得不够旺啊!都没烧到父王的心坎里去。”
夜色更深,幽蓝的天穹一片黯然。
姬襄坐在书房内泛着书,案上的烛台忽明忽暗,四处摇曳,一个黑影在漆色的夜空中飞快掠过,须臾间,已经悄悄地来到姬襄所在的屋内,她抽出一柄匕首笔直地刺向他。
谁知他侧身一避,黑影扑了个空。
“你好大胆子,敢刺杀寡人?”
睡在隔壁的通子听到异常的响动后,立即起身,闯了进来,看到一个黑衣人正拿着匕首刺向大王,他大声地呼喊,“来人呐,有刺客。”
黑影一见形势不妙,得赶紧脱身。
谁知当值的侍卫如潮水般向御书房涌来,就连太子和梁王也都闻讯赶来。眼瞅着人越来越多,她凌空一跃,穿窗而出,屋外的侍卫高举着火把,将墨色的天空映照的通亮。退无可退的她双手交叉,念叨着奇怪的咒语,火红的流萤绚烂如霞,在她的指尖萦绕盘旋,形成一股强大而诡秘的光圈,星星点点,如肆意流淌的银河。
她厉声念叨,“涅槃之火,流萤续灭。”
掌心相抵,皓腕相扣,那些飞旋的流萤受到神秘的召唤,扑哧着翅膀,疾快地钻进了侍卫们的体内燃烧了起来。
很快,一个活生生的人瞬间化成了灰烬。
“父王,这难道是传闻中的巫术?”子健不禁问道。
姬襄站在门庭前眺望,脸色凝重地点了点头,“不错,是涅火流萤——”万万没想到这些巫咸余孽如此嚣张,竟敢潜入王宫刺杀寡人,实在可恶至极。他旋即对身后的侍卫吩咐了一声,“去取寡人的弓箭来。”
“诺。”
不一会儿,两名侍卫取来弓箭。
姬襄一提气,握起沉重的弓弦,大臂一展,紧紧地拉满全弓,对着远处的那个黑影直直地射去,锋利的箭矢犹如暗夜里的一道闪电,划破了天际,射中了她的肩胛。接着姬襄又来一箭,她腾空跃起,悬腿一踢,那支箭直接转了一百八十度,朝着姬襄所在的位置而来。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梁王申奢眼疾手快地推开了父王,“父王,小心。”
待回过神来,那个黑影腾身一跃,早已消失在了漫漫的黑夜里。
慌乱中红裳趁机逃回了栖霞宫,旋即摘下脸上的面纱,隐忍着伤口处传来的阵阵剧痛,狡黠如狐的她轻笑道,“父王,女儿的这把火,添的你还满意吗?”
次日,姬襄宣了许多御医前来为申奢诊治,他平躺在榻上忍着痛楚,苦笑道,“父王,儿臣没事。”
“怎么会没事呢?那一箭的力度,父王难道不知道吗?快躺好。”他大手一挥,示意他乖乖地躺好,等待御医的包扎。
倔强的他瞬间没了底气,“是。”
御医在他的伤口上撒在一层药粉,防止流脓溃烂,随后又缠了几层绷带,包扎了下。
望着脸色惨白的二弟,子健于心不忍,连忙作揖道,“父王,昨晚您也看到了,巫咸余孽不可留呐。”
是呐!这些余孽实在可恨至极!
“可是......”那个女人是奕承心尖上的人呐!就在他犹豫不决时,子健又言辞犀利地说道,“父王,您难道忘了,我们荆周姬家世世代代的蚀骨之痛,是拜谁所赐了吗?”
没错,是巫咸月氏!
霎时间姬襄目光冷鸷,散发出一道锐利的锋芒,“太子说的没错,那个女人不能留,太子,你即刻派人将她带来。”
“诺。”
子健正要领命前往西凉殿时,却被申奢拦了下来,“太子殿下,还是让臣弟去吧。”
“可你的伤......”
他笑了笑,“不打紧。”
“那好吧。”
待申奢率人走远后,子健转身又继续拱火,“父王,如今四弟不在京都,何不就地处决,一了百了,待四弟归来后,自会明白父王的良苦用心的。”
思索了良久,姬襄觉得颇有道理,那个女人始终是个绊脚石,“来人呐,传旨梁王,就地处决。”
“诺。”
此时申奢还未走到西凉殿,就听到一阵轻快悠扬的曲调,低回婉转,绵延起伏,似时隐时现的鸿雁在空际盘旋顾盼,又似竹林扶疏,极具云霄之缥缈,空灵之悠远。
亦真亦幻,使人心旷神怡。
待走近,他轻轻推门踏进,见神色忧思的卷耳青发如瀑,手扶凤首箜篌,坐在半开的窗棂下,弹奏着清新隽永的曲调。
“这曲子清丽绝妙,不绝于耳,确实美妙之极。”他平静的语气中夹杂着几分柔和与赞赏。
卷耳缓缓抬眸,露出那双碧若寒潭的眼眸,清冷透亮,有着一种透彻心扉的美。她见他身后带着十几名侍卫,不明就里,“梁王是?”
他一想到自己此行的目的,不由得沉下眸子,“父王有旨,宣你即刻见他。”
“嗯。”
懵里懵懂的她轻缓地放下箜篌,回到内室,取来一条遮目的白练,便随他而去。
刚走到一半的路程,前面跑来一个奴才在申奢的耳边嘀咕了几句。瞬间,他的脸色骇然大变,眼神复杂地瞅了她一眼,呢喃了一句,“快走,找公子奕承。”
话罢,卷耳已从他的眼神中,清晰地看出大王要杀她的意思,惶恐不安的她连忙逃脱了此处。
“梁王,这样恐怕......”后面的侍卫不由得提醒了一句。
“一切罪责,我来承担。”算日子,公子奕承该到京都了!
他目光温柔地望着她离去的背影,不知为何自从第一次见她,自己原本一潭死水的心,奈何被搅乱了,纷杂而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