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奕承正在帐内对着图纸研究着战术,樊齐突然走了进来,双手作揖道,“公子,有人要见你。”
他伏在案边,头也未抬,“谁?”
樊齐偷偷瞄了他一眼,脸上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公子见了,就知道了。”
还未等他应允,樊齐就默默地退出帐内,接着一位覆着斗篷的女子走了进来,她敛去脸上的黑纱,露出了熟悉的面容。
“卷耳?你怎么来了?”诧异的同时,他俨然明白了她此行的目的,冷峻的脸不满地撇向别处,“你要是为他而来的,就不必说了。自古以来,两军对垒,必然是成王败寇。”
“可他曾经救过我......”
这让她无法割舍与赢霄之间的情义,更无法眼睁睁看着他以身殉国。
奕承侧过脸,愤恨的眼神带有几分埋怨与置气,“四年了,巳陵会盟过后已经四年了!难道这四年,他就只能用恩情来绑架你了吗?”
卷耳无奈地叹息,沉下了眸子,“这是我欠他的。”
“你欠他的,我来还!今日你也看到了,若不是你在,我早就杀了他了!鼓丘那一箭,我已经替你还了他的恩情,从此你们不再相欠。”
“可是......”
“别可是了!”他缓缓拉起她柔软的手放在脸庞,温柔的目光氤氲如水,泛着迷离的光泽,仿佛夜空中流动的幽幽星辰,“今晚,就别回去了。”
她愣愣地站在原地,脑子很乱,不知道该怎么办?
望着他渴望而眷恋的眼神,她迟迟无法说服自己,虽然很想留在他的身边,却不是今夜,她轻轻摇摇头,“他现在更需要我在他的身边。”
气得他立即甩开她的手,嘶声咆哮着,“那我呢?整整四年了,你温柔了他的岁月,于我而言,何其残忍?”
“对不起。”
“我不要听这三个字。”怒气未消的他又紧紧地圈住她,再也不想松手,哪怕她一根一根地用力掰开他桎梏的手,他也不想松开。
她声音哽噎道,“让我走吧。”
“我不允许。”
“最后一次了,我答应你,回去我会与他说清楚的。”她定了定心神,态度坚决地挣脱了他的怀抱,头也不回地走了。
“卷耳——”
望着她再次离去的背影,颓然无力的他恼羞成怒,一阵狂风骤雨般乱踢。
回到王宫后,一想到自己离开时奕承绝望的眼神,她就忍不住难过,不知不觉泪水顺着雪白的脸颊愀然落了下来。
“你回来了?”
温润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吓得她一个哆嗦,赶紧拭干了泪珠,转身望向了声音所在的角落,赢霄,他怎么在这?
“我来了好一会了,见你没在房间,便在这等你了。”慢慢地,他从幽暗的角落里走出,满脸忧郁,提不起任何神采来。
见她身披斗篷,双眼通红,想都不用想,便知道她去见公子奕承了。
卷耳敛了敛神,淡淡地问道,“你为何不问我去哪了?”
“还有意义吗?”他自嘲了一番,独自走至窗边迷惘地仰望外面,遥远而漆黑的苍穹之上,时隐时灭的星辉倒映在银色的河带里,沉沉浮浮,飘渺不定,恍如他的命运祸福难测。“从前我自以为,我可以自私地将你禁锢在我的身边,终有一天,你也会心甘情愿的,可如今才发现,自鼓丘一行后,你的心离我越来越远,这两年说的话少之又少。”
卷耳不由得沉下眸子,“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我懂得的。”只是他不甘心。
直到这一刻,她也觉得是时候该坦诚地面对这一切了,“我知道你对我好,救过我,你于我而言,亦师亦友,我愿敬你,重你,却无法爱你。”
他长吁一叹。
过了片刻,才稍微缓过神来,苦笑道,“知道了。”这时窗外一朵乌云遮去了星光,他喃喃自语,“要下雨了。”
果不其然一场夜雨后,天空变得焕然一新。
心情莫名大好的赢霄第二天起了个大早,将屋内的书全都搬了出来晾晒,由于书籍太多,以至于他花了足足一上午的时间。
“你怎么把书都搬出来了?”卷耳走了过来,环顾一圈,院子里全都铺满了书。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笑了笑,“这些书放得太久了,许多都已经发霉了,我见今日天气不错,索性将它们全都搬出来,晾一晾。”
她轻哦一声,躬身拾起一卷,随手翻了翻,见里面还有不少的批注呢。
有些惭愧的他浅笑道,“都是年轻时写得胡话。”
“不会啊!我觉得这句就写得挺好的。孔夫子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而批注上说,无与祸邻,祸乃不存。”
“是啊,惹不起,难道还躲不起吗?”
“还有还有,这句也颇有意思......”
他站在旁边,静静地凝视她认真看书的模样,仿佛有一种岁月境迁,唯卿静好的感觉。“卷耳,谢谢你!”
她旋即望向他,不解道,“谢我?”
“嗯,谢谢你这几年来,一直陪伴着我。”他蓦然一笑,温柔的如杨柳扶风,似水无痕。
霎时间,她也笑了。
三日后,赢霄一道圣旨令城门大开,引得荆周十万铁骑进入都城,入城后奕承严令禁止:凡荆周将士不准烧杀抢掠,违令者格杀勿论。
夜晚的王宫乱成了一锅粥,底下的奴才听说荆周士兵进城了,吓得四处逃窜。这时身为王后的乐姜却不慌不忙地在回廊里游走,见赢霄的寝殿敞开着门,她便走了进来,漆黑的殿内一片黯然,唯一亮的还是月光折射进来的一丝清辉。
她眼神一瞟,在大殿的中央台阶上坐着一个人满脸胡渣,目光呆滞,与往日那个光鲜亮丽的君主不同,他凌乱的头发随意一束,单薄的衣衫微微敞着,不知是不是太匆忙了,连带子都系错了,一脸颓废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你来了。”
乐姜并未答话,只是冷冷地凝视着他。
他干瘪地扯出一丝苦笑,喃喃自语,“好怀念当质子的时候,那时候无忧无虑,潇洒自在......真想永远留在上林,做一个吹笛的世家公子。”
“可惜,时也命也。”
乐姜的唇畔挽起一抹讥笑,“赢霄,你可知我当初为何舍你而去?因为你我都一样,身处乱世,无法主宰自己的命运。我虽贵为公主,却像礼物一样任父王赠与他人;你虽贵为君王,却因国力弱小任人摆布。”
悲凉的他干笑几声,是啊!“你以后有何打算?”
“不劳你操心!我再不济也是上林公主,他公子奕承不敢拿我怎样。”
“然后呢?是回上林?”
她沉思了一会,看似不以为然的轻笑,却掺杂着诸多艰涩与难言之隐,“我的父王已经过世了,允哥他是斗不过太子姜臣的,回去,姜臣必定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
“那你打算......”
她高傲地仰起头,信誓旦旦地开口道,“不错,我的退路便是公子奕承。”
一听是公子奕承!赢霄不免觉得好笑,甚至为她感到悲哀,“乐姜,你还是跟原来一样,总是那么的自以为是。”
“我自以为是?那也总比你这个亡国之君强吧。”
是啊!每个人都自己的选择,而选择,意味着你要承担它所带来的后果。
乐姜见他默不作声,甩袖便离开了。
半饷后,他独自仰望着这诺大的宫殿,如死寂一般空荡荡的,似乎黑暗于他而言,并非那么可怕,因为他也即将融入这漫长的黑暗里。
他慢慢举起案上的酒杯,痛饮而下,悲凉的眼神里滑出一滴苦涩的泪。
原来,酒是这么的苦,使人肝肠寸断!
泪,也是这么的苦,使人哀哀欲绝!
渐渐地,藏在他眼神里的最后一丝光亮也逐渐殒灭,直至一片黑暗。
这时隔着很远的距离,卷耳瞅到乐姜从赢霄的寝殿走出,不禁疑惑,便走了过去,见屋内赢霄趴在案上一动不动,手里的酒盅早已空空如也。霎时她的脚如铅灌似的,每走一步都是那么的艰难,那么的无力,眼泪哗地夺眶而出,“赢霄......”
没想到他会以这种方式结束!
等到奕承率兵赶到时,昏暗的宫殿里卷耳抱着赢霄的尸体,神情呆滞,泪眼婆娑。他曾想过事后该如何处置申国的王公贵族们,却没料到赢霄会以饮鸩止渴的方式结束生命,或许于他而言,这算是君王最体面的方式。
他轻轻地靠近,扶起悲痛的卷耳,吩咐道,“你们扶夫人回去。”
“诺。”身后的宫娥连忙带她离开了。
他瞥了瞥赢霄的尸体,命人将其好好看管,待局势平稳后,他再命人以君王之礼厚葬,也不枉相识一场。
紧接着,沉重的宫门被狠狠地撞开。乐姜淡定地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铜镜贴着花黄,看到镜子里的自己还是那么的娇媚动人。
她回眸笑道,“你来了。”
身披一袭盔甲的奕承英姿飒爽地站在门口,别有深意地盯着她。
她连忙走到他的跟前,莞尔一笑,温热的气息软香浓郁充斥着彼此,甚是撩人。“你比预想的,要慢了一些。”
“哦?”他挑了挑墨眉,胳膊强有力地圈住了她柔软的腰肢,拉近了几分距离。“怎么?这么迫不及待地想我了?”
她轻笑一声,柔媚无骨地趴在他的肩膀,酥脆的嗓音如风缭绕,“是啊!四年了,你可让本宫等得焦急呐。”
“那你想如何?”他的眼底划过一丝狡黠的流光。
乐姜撩了撩额边长长的发丝,意味深长地笑了,“我嘛,不想怎样......别忘了这次我们之间的交易。”
奕承眉头一蹙,佯装听不懂的样子。“交易?什么交易?”
瞬间她的脸色一僵,“申侯写信请求上林支援,申国信使的路线,可是我派人通知你的。”
“那又如何?”
“我可是帮了你。”
“我又没让你帮,是你主动传信于我,再说申国,我势在必得。”他的唇畔勾起一弯促狭,阴鸷的眼神冰冷而凌厉。
眉头紧皱的她立马急了,“公子奕承,你想翻脸不认人?”
他微微一笑,“乐姜,你糊涂了!我可是荆周公子,上林的公主自然是送回上林。来人呐,王后因惊吓过度,需立刻送回上林医治。”
“诺。”
接着,两名士兵强行架着乐姜离开,愤恨的她不停地挣扎,怒吼道。“你们放开我,我不回上林,我不回去,公子奕承,你等着,我乐姜一定会来找你的......”
他不屑地笑了。
这段日子申国的局势逐渐稳定,申穆公赢霄的尸体也已厚葬,而卷耳却被禁足在寝殿里,哪也不能去。清闲的她趴在窗前,双眼空洞地望着外面,铅色的天空莫名地飘起了雪花,这才十月初,怎么下起了雪来了?
不一会儿,苑内的几株红梅也相继绽放起来,雪花叮在梅蕊上摇摇欲坠,甚是可爱。
微风拂过窗棂,一缕梅香如丝透碧纱,勾起了忧人的千里幽梦。
岁月流转,往事亦如烟尘。
曾经何时,那人最爱手执一玉笛,站在竹林中,疏影横斜,静默黯然,吹奏着曲中美妙的珠玑。
他的背影颀长如竹;
他的音容温润如玉;
他的声音轻柔如风。
而这一切,无法再触及了!如果时光可以重来,她愿意再回到那个青翠欲滴的竹林里,再喊一声,“老师。”
他轻轻回眸,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