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流俊雅的公子奕承被罚跪在殿外,引得途经的宫婢都忍不住瞅上两眼,可看到他背上纵横交错的鞭痕时,都不禁感慨:这四皇子又犯下了什么错,惹得龙颜大怒。
须臾,一朵乌云遮住了晴空,突如其来的暴雨如瀑布般落了下来。
雨中的他高扬着脸,挺直了背脊,雨水混着血水将洁净的衣衫染成了红色。在不远处屋檐下,卷耳扶着柱子向外张望,就在刚才他被拖至殿外施以鞭刑时,她便已经站在这里,不过人微言轻的她无法阻止周王对他的惩戒。
因担心他的伤势会进一步恶化,她也顾不上他人的目光,旋即撑开一柄雨伞,疾步来到他的身边,蹲下身为他遮风挡雨。
望着眼前这偌大的宫殿氤氲在雨雾里,她不免觉得凉薄,“他为何这样对你?”
奕承嘴角一扯,冷笑道,“他就是喜欢操控别人,稍微不顺他的意,他就会毫不犹豫地将你伤得体无完肤。”
没有任何温存可言,余下的只有薄情,冰冷,残忍,噬血。
殿内的通子实在看不下去了,便连忙劝解道,“大王,外面的雨实在太大了。四皇子本来就中了箭伤,今天又挨了您三十鞭,就算是铁人,也熬不住的呀。”
姬襄的视线一直注视着窗外的两人,一股怒火不禁涌上心头,“他就是存心气我。”
“大王,气归气,可万一四皇子的身体留下病根就不好了。”
他长须一叹,过了片刻便收回了视线,“罢了罢了,这个女人注定是他的劫!让他回去吧!”
“诺。”
通子领命后,即刻免去了奕承的惩罚。
这时卷耳才敢扶着全身湿漉漉的他离开,一路蹒跚,终于回到了落雪堂,不明状况的樊齐一个箭步冲了过来,扶着他走至床榻,“公子,这是怎么啦?”
“有没有金疮药?”卷耳来不及答话,便为他轻轻褪去浸湿的衣衫,生怕再迟一些,绸子断裂的丝线会粘着血渍,一扯便血肉模糊。
樊齐立即在屋内翻箱倒柜地寻找,终于找到了,“金疮药来了。”
她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扒开他的衣裳,一点一点地洒在那如沟壑般崎岖斑驳的伤口上,“你一定要忍住,我加重了些分量,以防伤口溃烂。”
趴在榻上的他轻嗯一声,微皱着眉头,强忍着背上传来的阵阵灼烧与痛楚。
站在一旁的樊齐见势,便识趣地退了出去。
为他洒好药粉后,她又拧干热水浸泡的丝帕,轻轻擦拭他背脊上的血渍,很快天色暗了下来。卷耳见他已无大碍,便要离开时,却被他紧紧地勾住了她的衣角,“不要走,留在我的身边。”
“可......”
他又重复了一遍,“留在荆周,留在我的身边。”
峨眉微蹙的她低首静默,如今她的身份已是申穆公赢霄的纪夫人,上次在山洞的事已经引起非议了,若再与他纠缠下去,怕是会给他招来更多的非议。“你身上的伤,还是要好好休养,至于其他的事,等你伤好了再说吧。”
显然对于她的这番托词,他置若罔闻,极力地恳求道,“可以吗?”
“我.......”
“留在荆周,留在我的身边。”
心乱如麻的她一时不知所措,“我的身份只会置你于非议之中......”
他慢慢转过煞白的脸,炙热的目光深深地盯着她,“我不介意。”
她咬了咬嘴唇,沉思了半饷,才缓缓开口,“你在山洞不是问过我,能否暂时不追究了?我答应你,我阿爹的事可以暂时不追究,不代表我会放过那个凶手,至于其他......赢霄曾经救过我的命,我不想他因为我而遭人非议。”
一脸茫然的他害怕极了,激动地想要起身,奈何一动背上的伤口就泛疼,痛得他不敢再乱动。“赢霄他想要什么,我来替你还了这份恩情。”
她摇了摇头,“这是我欠他的.....对不起,奕承。”她用力地掰开他紧拽的衣角,神色低沉地离开了房间。
“卷耳——”
樊齐连忙走进屋内,见公子差点从榻上跌落下来,便上前扶了扶,见他面如白纸地嘶声高喊着,“卷耳......”
樊齐实在不忍心,方才他在屋外也听得仔细,不由得说道,“公子,樊齐不妨说些你不爱听的话,其实卷姑娘说得对,她阿爹虽不是公子所杀,却与我们脱不了关系,她能做出暂时不追究的抉择,其实是很难的,你怎能要求她立即跟你好了呢?”
“我只想她留在我的身边,可她宁愿欠别人的,也不愿欠我的。”
“卷姑娘只是想以她自己的方式去偿还,公子若是信任她,应该多给她些时间,去处理这些事情......公子也好趁这段时间好好休养,等养好身体,再去申国将姑娘带回来。”
失落而迷惘的他缓缓抬起头,难过的像个孩子,“是吗?”
樊齐点了点头。
这时他才发现,就连樊齐这个局外人都比自己看得清楚,自己这是怎么了?是太在乎了?还是害怕失去?慢慢地,他敛了敛神,喃喃自语,“好,我要快点好起来。”
旁侧的樊齐欣慰地笑了。
半饷后。
卷耳匆匆回到自己的房间,慌乱的她徒然无力地瘫坐在地,珠帘后侧却传来一道凌厉的声音,“你回来了。”她诧异地抬眸,原来赢霄此刻正端坐在珠帘后侧,用一种极其冷酷的眼神打量着自己,“回来就好,我们明日便返回申国。”
“可,我.....”
“别忘了你是申国的纪夫人,是有夫之妇,理应与我同车而归。”他淡淡的语气透着不容反驳的怒意,使之不敢与其对视。
本来纪夫人这个头衔就是他强加给她的,她从未想过要嫁于他,虽说他救过她的性命,不代表她要以身相许吧!爱情与恩情是不能混为一谈的,她的心底十分清楚,如果要以恩情相要挟,她愿意以命抵命的方式来偿还,绝不是以身相许。
可她还是无法与他坦诚相待,这些话只能埋藏在心底。
“今晚早点休息。”他说完便离开了。
卷耳轻嗯一声。
次日,朝贡的诸国君主开始陆续启程回国。因为奕承伤势未愈,再加上姬襄的诸多干涉,直到驾马启程时,卷耳还依依不舍地朝王宫里张望,始终没有看到他的身影。
“走吧。”
赢霄强行攥紧了她的手腕,登上车辇,慢慢地她收回了失落的视线。
直至大半个月后,奕承总算痊愈了起来,关于卷耳已随赢霄回到申国的事,他俨然知晓,虽相隔万里,但他十分笃信命运的齿轮会再次让他们重逢。
自从这次痊愈后,他似乎也稳重了许多,不再沉溺于酒色淫逸的生活。这天夜里,忙碌的他还在屋里翻阅着堆积如山的密折。
慌里慌张的樊齐走了进来,在他的耳畔嘀咕了几句。
他面色微冷,墨色的眼神透出一股狠厉。
接着,两名侍卫便将司南竹押了进来,“公子,人已带到。”
他摆了摆手,慢慢地走至她的跟前,见她挎着一个鼓囊囊的包袱,洁白的纤指轻捏住她的下巴,淡淡地笑道,“为什么要逃?要逃到何处去?是梁王那?”
惊恐的她瞪大了眼睛,“你知道了?”
“我当然知道。”
司南竹不由得自嘲起来,“既然你知道我和梁王的事,为何不杀了我?”
他微微一笑,如沐春风,“杀你作甚?”
“我出卖了你,将你在军中安排的眼线全都告诉了梁王。”
不以为意的他轻声询问,“为何要这样做?”
“为何,你问我为何?”她自顾自地仰天讥笑,不甘中又带有几分苦涩,“因为恨!我好恨呐!就因为我长得有几分像那个女人,你为我赎身,纳我入府,仅此而已?没有一丝情分?”
“是这个原因?”
“不错。”因为嫉恨,那夜买醉的她才与梁王媾和,就是想彻底激怒他,报复他,宣泄对他的不满!她司南竹怎么可以做别人的影子?
奕承俯身望着她那张清纯又妩媚的脸不经意地滑落一滴泪珠,似珍珠般透亮,有些分神的他抬起手臂,轻轻为她拭去。
呆滞的她失了神,这是她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来自他指尖的温暖,虽说是一刹那的柔情,却胜千言蜜语。
“公子,要不要杀了她?”樊齐开口道。
他紧盯着她的脸,澄亮的星眸泛起阵阵涟漪,“既然你想做自己,不愿做她的影子,好。”他袖中忽现锋芒,反手一划,锋利的匕首在她的脸上划出一道血痕,殷红而醒目,“那么这张脸于你而言,也没那么重要了。”
司南竹吃痛地叫了一声,紧捂住自己的脸。
“你走吧。”
失声痛哭的她悲戚地捂着脸便逃了。
一旁的樊齐倒是吃了一惊,“公子就这样放了她?”
“容貌于她而言,就像一面招揽男人的镜子,如果镜子碎了,那么她的价值也就没了,比杀了她,岂不是更痛。”
翌日,重整旗鼓的他以京兆伊驻军都督的身份,开始大力整治军中乱象,对于功臣过者,赏罚分明,制定了严格的品级制度,此举收获了不少朝中元老的支持与赞誉。
这日飞烟阁内,一壶沸腾的水汩汩直冒,顶起了壶盖。
柔止用竹片夹起几片茶叶,放入杯中,再拎起水壶为他泡上一杯香茗。“这段时间公子忙碌得很呐,莫不是又有什么相好的了?”
“姑娘说笑了,我可是忙里偷闲呐。”他端起香茗在鼻间嗅了嗅,清香四溢,淡雅如菊。
她放下水壶,掩袖而笑,“是啊,连习性都变了,之前还无酒不欢呢,现在倒是喜欢喝茶了。”
他微微一笑,礼貌而不失尴尬。
“说吧,今日来我这飞烟阁,又是遇到了什么难题?”
“我......当然是好久没与姑娘对弈一番了。”
她别有深意地浅笑道,“真的?”
面露尴尬的他就知道自己的那些小心思,肯定逃不脱她的慧眼,连忙赔笑道,“眼下,确实有件事难住了我,不知姑娘可否帮我出出主意。”
“公子,请说?”
“近日我去军中查看粮仓,发现账簿记录乱的很,甚至储存的粮食很多都已发霉,还爬满了蛀虫,不知如何是好呢。”他哀叹一声,单手托腮伏在案边。
柔止皱了皱眉头,“粮仓之事?恐怕我一个弱女子也无能为力,不过我倒是想起了一个人,就不知公子能不能请得动了?”
他不禁好奇,“谁?”
“此人名叫奚牙,虞国人,自幼博览群书,满腹经纶,因家道中落,苦于一身本领无处施展,公子若能请得动他,便是锦上添花了。”
“那他眼下在何处?”
“就在洛邑。”柔止为他指名了奚牙如今所在的住处,很快按照她的指示,奕承与樊齐来到了她说的地址,谁知竟是一处羊圈。
“公子,我们是不是走错地方了?”樊齐呆滞地盯着眼前数只呆头呆脑的咩咩咩,不禁纳闷,会有人住着这个破地方?
奕承再三确认了手中的地图,“没错,就是这里。”
“殷姑娘不会诳我们吧?”
“嗯?”他凌厉的眼神让樊齐乖乖地闭上了嘴。
过了片刻,两人慢慢地走近,才发现臭烘烘的羊圈里居然躺着一个蓬头垢面的男人,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一根草,懒洋洋地晒着太阳,十分惬意。
咳咳咳——
那个男人双眼裂开一道缝,瞅了他们一眼,又闭上了。
樊齐走到草垛堆边,上前询问道,“喂,你可认识附近有个叫奚牙的人吗?”
“找他有何事呀?”
“我家公子有事找他。”
那男人缓缓睁开惺忪的眼,一看这两人穿衣打扮非富即贵,必定是个大财主!他立马伸了伸懒腰,换了副神采,讪笑道,“我,便是了。”
樊齐一脸嗤笑,“你?”
甚至连一旁的奕承也颇为疑惑,不会遇到骗子吧?都怪自己走得太匆忙,应该让柔止画上一幅奚牙的画像。“你就是奚牙,虞国人?”
“正是。”
奕承反复打量了他几眼,又瞅了瞅后面的羊圈,“那这些羊都是你养的?”
“唉,讨生活嘛。”他叼着一根草,俨然一副地痞流氓的模样,哪里还有半腹经纶?
奕承给了樊齐一个眼神,他迅速抽出剑,将羊圈的围栏劈开,里面的羊一哄而散,气得奚牙唾掉了嘴里的草,操起了拳头,“呵,我看你们是来找打?”
樊齐疾快地挡在了公子的身前,扣住了他的手腕,“先生误会了,我家公子是要请先生出山。”
“嗯?”奚牙诧异地问道,“你们不是买羊的吗?”
买羊?
奕承轰然而笑,恭敬地拘礼,“在下公子奕承,想请先生出任京都治粟都尉一职。”
京都治粟都尉?嚯!天上掉馅饼了,这种美差居然轮到自己头上了。他不假思索地就要答应,又觉得自己不够矜持,就在犹豫的片刻,奕承直接拎着一袋金晃晃的钱袋在他的眼前晃来晃去,他立马夺下钱袋,“没问题。”
奕承欣喜而笑。
不久后,走马上任的奚牙彻查粮仓,核对存粮,在了解整个粮仓的运作后,为解决粮食发霉问题,他想出了一个好方法。同时在粮仓的前后开两道门,前门进新粮,后门出旧粮,这样粮仓不仅能通风,还能储存得更久。
很快能力出众的他得到了奕承的认可,还有大王的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