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鼓丘狩猎2

几日后。

姬襄一袭戎装与诸国君主驾马来到鼓丘,因鼓丘山形似鼓,林壑尤美,自古飞禽走兽生生不绝,成了许多王孙贵族春猎和秋猎最喜爱的地方。

“太子,这里安排的怎样了?”

子健骑着骏马来到父王的身畔,回禀道,“回父王,儿臣已命人将整个鼓丘围住,不会闲杂人等闯进来,父王与诸国君主可以尽情狩猎。”

姬襄捋了捋胡子,甚是满意。“好!等回去,寡人定要给太子好好记上一功。”

“儿臣谢过父王。”

接着,姬襄从旁边侍卫的手中接过弓箭,对身后的诸君笑道,“诸位,那就开始吧,以三个时辰为限,到时看谁的猎物最多,那所有人的猎物都归他所有。”

“好好好。”诸国君主们都忍不住跃跃欲试了。

忽然前方蹿出一个葱绿色的人影,他相貌秀致,稚气未褪,天然一段风韵全在眉梢,卫寿撅起嘴,嗔嗤道。“父王来鼓丘,也不叫上儿臣,实在偏心。”

马背上的姬襄俯身一望是自己的小儿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只蹿出来的绿袍怪呢?“父王不是让你去潞州了,你怎么偷偷跑回来了?”

卫寿连忙作揖,得意的眉眼轻笑着,“儿臣自然是办好了事,才敢回来的。”

“既然如此,那一同上马吧。”

“诺。”欣喜不已的卫寿走至后面,一个翻身跃上马,却不经意间瞥到旁侧之人的背影挺拔如松,大喜道,“四哥,是你吗?”

奕承侧过脸,迷离的眼神带着几分醉意,静静地端详了他几眼,见他眉眼间颇有几分母妃的神韵,缓了缓神,“是......卫寿?!”

他重重地点头,“嗯。”

没想到十几年不见,曾经跟在自己身后的孩童,俨然长成了大人的模样了。

“四哥,你何时回来的?为何父王从未在信中提及?你不知道这么多年,我每天都在想你?你在上林过的怎么样啊?他们有没有欺负你?”

面对他一大箩筐的问题,奕承都不知如何答复了。

“还有......”

他扶了扶额头,不由得轻叹,这么多年了,他这话痨的毛病还是没改掉!“这些问题等回去,我再与你细细说来。”

“好。”卫寿干脆利落地答道。

片刻后,随着一声令下,众人纷纷朝着猎物最多的方向驾马而去。姬襄带着禁卫军向西南方追赶,子健与申奢也紧跟其后,卫寿则与其他国君四散开来。

而奕承独自拎着一壶酒,夹着马散漫地游走在这丛林间,晃晃悠悠中,山间突如其来一阵白色的旋雾。微醺之余,他的背后隐约传来细微的响动,他放下酒壶,警觉地勾起马背上的弓箭,拉满弓弦,蓄势待发时,草丛里的那个人影越来越清晰,“卷耳——”

待看清来人面貌后,他才如释重负地放下弓箭。

卷耳抬眸一望是他,不免有些惊愕。

他赶紧跃下马,上前询问,“你的马呢?”

“跑了。”

扑哧一声,他笑了。

见他幸灾乐祸的模样,卷耳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要不是刚才的这雾太大,她跃下马准备拴住时,被它挣脱了,她才不至于这么狼狈。

奕承敛住了笑意,温柔地提醒了一句,“你这样一个人在这里瞎走,很容易会被当成猎物的。”

呵呵!

“那也不用你管。”她憋着一肚子的火,转身走向丛林另一个方向。奕承大步上前,紧紧地拽住了她的皓腕,“我说的话,你听到了没有?”

“我不是说了嘛,不用你管。”

执拗的她硬生生地甩开了他,谁知他轻扬的脸立刻变得铁青,眸底一沉,散发出不容置喙的光芒。只要一想到她与赢霄那厮眉来眼去,如影随形的画面,心底就窝火。“也对!有你的赢霄在,我有什么资格管你?”

卷耳更加得不屑起来,“是啊!他才是我的夫君。”

这句令人怄火的话瞬间激起了他内心翻涌不止的骇浪,一波接着一波,以燎原之势不断地击溃着他最后的理智。他猛然拽住她的胳膊,一个欺身相抵,噙住了她的樱唇,卷耳拼命地挣开,却被他牢牢圈住无法动弹,他毫无章法地肆意啃咬,像是在惩罚,也是在报复,一步步攫取她齿间的芳香,直至她软绵无力地依附着他。

过了许久,他才慢慢地松开了她,疑惑地问道,“为什么要嫁给他?”

她低垂着脸,眼睫上像是凝着一层零星水雾,似滴欲滴,“我能怎样?身处他国,孤身一人,女子的宿命不就是找一个可以依赖的男人嘛。”

“那日我在车外喊你,你为何不出来?”巳陵会盟后,他驾马回去寻她,在车外足足叫嚣了半个时辰,她一直躲在赢霄的车里不肯出来,极度地伤了他的心。

卷耳冷笑道,“于你而言,我有那么重要吗?”

“如果不重要,我又为何几次三番去找你,在上林,在纪南,在瓮城,在北戎......在看不见你的地方,我的心一直牵挂着你。”

呵!她扬起脸,眸底皆是一片森寒与黯然,“可你杀了我阿爹。”

他脸色一僵,松开了桎梏的双手,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突然迷雾中飞来一支利箭,嗖地一声掠过她的眼前,直直地刺向了奕承的胸前。

卷耳瞪大了眼睛,迟疑了片刻,见赫然倒地的他眉头紧蹙,胸前汩汩鲜血。这时她才回过神,惊慌失措喊着他的名字,“姬奕承......”

受伤的他躺在地上,艰涩地吐出两个字,“快走。”

可她怎么忍心抛弃他呢?连忙扶起他,走至骏马边,谁知又是一箭猝然袭来,差点划破了奕承的脸皮,他使出浑身力气拖着卷耳跃上马,两人拽紧缰绳匆匆离去。

“你怎么样了?”她坐在前侧,无法探知他的伤势,不禁担忧。

“别回头。”

这时脸色泛白的他额头直冒冷汗,意识也逐渐消沉。

迷雾中马儿受惊嘶鸣,她也不知营地在哪个方向,只觉得背后男子的身体愈发冰凉,“你在撑着点,我们马上就到营地了。”

他干裂的唇角微微张开,故作轻松的语气,“放心,我才没那么容易死呢。”

话音刚落,两人的身体腾空一下飘在了半空中,便浑然不知了。

再醒来后,卷耳发觉自己已处在一块平阔的山崖间,周围杂草丛生,前方是万丈悬崖,后面有一个黑漆漆的山洞。她缓缓地爬到奕承的身边,见他脸色煞白,浑身冰冷,紧张的她探了探他的鼻息。还好,还有气!

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经过她巡视一圈,大概明白了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是在鼓丘下方的半山腰上。

因鼓丘山形似鼓,周围断壁残崖,唯一的通道便是来时的方向。迷雾中马儿惊慌逃窜,辨不清方向,故而将他们甩了下去,恰巧落在了这,实属不幸中的万幸。

渐渐地,天色暗了下来,山间的温度格外低。

她扶起奕承走进了背后的山洞,拾了些枯枝干柴,用火石点燃,高高的火焰将山洞照得通亮。

她小心翼翼地揭开他的衣裳,见伤口的周围已经溃烂紫青,难道是箭上有毒?

看来这不是单纯的误伤,而是有人刻意为之。

她也顾不上其他了,按住他的伤口,快速地拔下箭矢,吃痛的他昏厥了过去。她低着头将伤口处的毒素一点一点地吮吸出来,很快她见清理的差不多了,准备再添些柴火时,脚底一软倒了过去,方才觉得这毒性太猛了......

夜色降临,驻扎的营地燃起了熊熊篝火。

营帐里姬襄欣喜若狂,将今天所捕杀的猎物统统纳入帐内,准备在诸君面前好好炫耀一番。谁知帐外的侍卫前来禀报,说申侯的纪夫人失踪了,四皇子也迟迟未归。

满脸诧异的姬襄急忙询问,“何时的事?”

“回大王,说是下午狩猎的时候。”

站在一旁的卫寿不禁纳闷,“四哥不见了?会不会是迷路了?”

这时子健与申奢对视了一眼,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何事。

神色担忧的姬襄即刻宣禁卫军首领汪川,前来帐内觐见,汪川见大王深眉紧锁,一脸愁容,低首作揖道,“臣禁卫军首领汪川参见大王。”

“汪川听旨,寡人命你即刻率人搜查,将鼓丘翻个底朝天,也要给寡人找到四皇子。”

“诺。”

汪川接到手令后,立即带着禁卫军举着火把,兵分四路,以营地为中心向四周扩散搜索,结果搜寻了一夜,没有半分消息。

慢慢地,天色微亮了起来。

漆黑的山洞里渗进来一丝柔和的光线,卷耳揉了揉眼,头昏沉沉的,她支起身子挪了几步,见奕承的脸恢复了之前的红润,想必体内的毒素应该清除干净了。

“水,水.....”

水?她连忙起身四处张望,见洞内深处有一面石壁渗出一些溪水,她扯下裙裾衣角浸湿,反复为他擦拭干裂的薄唇,折腾了半饷,他才慢慢地苏醒过来。

“你醒了。”高兴的她差点流出眼泪。

呆滞的他静默地盯着她,抬起胳膊,想要撩去她额前垂落的碎发。“卷耳......”

“什么都不要说了,你的伤还没完全好呢。”

他咳嗽几声,也不知自己能不能撑过明天,这两年来埋在心底的话实在太多了,再不说,他怕再也没机会了。“卷耳,你阿爹......不是我杀的,我没想过要他的性命。”

“不要说了。”

“我只囚禁了他,但那天,我看见你很伤心,便命人通知你,去郊外林中接你阿爹,后来一切发生的太快了,我阻止不了。”

“不要再说了。”

一提及阿爹,紧绷的她强忍着泪水不让它落下,可它还是不争气地落了下来,那是她心底无法触及的痛。

置若罔闻的他还是一股脑地继续说道,“这件事超出了我的控制,我真的阻止不了......”那种徒然无力的感觉涌上心头,他无法言明射死她阿爹的是红裳,因为很大程度上他也有部分责任。

终于她实在绷不住了,厉声质问道,“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

“因为......你阿爹是巫咸人。”他顿了顿,“还记得在幽冥湖畔,我曾说过百年前,巫咸女子与我们荆周姬家的故事嘛?我们荆周姬家的男子世世代代都被血咒蛊所折磨,所以每一代的君王,都以找到解咒之法为首要目的,我自幼被父王作为棋子,送去他国,表面上是质子,实则是为他寻找解咒之法的工具。”

“所以,你盯上了我阿爹?”

“对不起,卷耳,我错了......”

错了?痛哭涕零的她直摇头,苦笑一声,“太晚了,一切都太晚了,我阿爹再也回不来了。”

咳咳咳——

“我知道,都是我,一切都是我的错。”慢慢地,他从袖口里掏出一柄随身携带的匕首,递在她的手里,“现在,你可以杀了我,也算为你阿爹报仇了。”

“你以为我不敢吗?”

她握紧匕首,毫不迟疑地向他心脏所在的位置刺去,但最终她还是下不了手,“告诉我,凶手是谁?”

他沉下眼脸,紧闭着薄唇,始终不愿吐露半分。

“你为什么不说话?刚才不还是有力气的吗?你说话呀?”她在一旁大声地咆哮,气息紊乱的他微喘着气,过了半饷,才缓缓开口,“卷耳,你可不可以......放下仇恨?”

“杀父之仇,我岂能放下?”

他扬起削瘦的俊容,深情脉脉地凝视着她被仇恨蒙蔽的双眼,目光灼灼,黑如墨漆。“难道我们真的回不到从前了吗?你真的不愿和我在一起了吗?”一股郁结之气在他的胸腔里来回翻腾,引得他吐出一滩淤血。

“奕承......”她丢下匕首,赶紧为他顺了顺气,“你别说话了。”

谁知他强忍着胸口的纠痛,紧紧攥住她的腕间,迷离的眸光里带着极度的卑微与恳求,“可以吗?不是放弃仇恨,是暂时不要追究了?”

“凶手到底是谁?你为什么如此袒护那人?”她就不明白难道那个凶手比他自己的性命还要重要嘛?非要以死相要挟。

“因为,我想跟卷耳在一起啊!.......不想那件事永远横在你我之间。”

瞬间她瘫坐在地,心底就像一团乱糟糟的线团,怎么捋也捋不顺了。

“可以吗?”

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失魂落魄的她语塞哽咽,轻声说道,“我阿爹,他是一个特别好的人,救了很多人,都分文不收,但就有一个坏毛病,嗜酒如命。在很小的时候,我就希望长大后,像阿爹那样救死扶伤,可是我什么都学不好,学不好。”

“卷耳......”

他支撑起身子,轻轻地搬过她的肩膀,将她拥入怀中。“我知道,这个抉择很难,但我公子奕承发誓,必会为你阿爹讨个说法的。”

她点点头,将脸深深地埋进了他的怀里,浸湿了一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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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神策
连载中佛系小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