簌簌飞花轻似燕,无边幽草涧边生。
日色渐长,春意愈加更浓,又到了一年一度的朝贡时节,于巳陵会盟定下盟约:凡是荆周与上林下属附庸小国,国力尚弱方需同时向两国进行朝贡,聊表诚意。
为了缔结盟约,许多诸侯国君携家眷纷纷入住荆周朝贡,姬襄为彰显大国之风范,特命太子等人在殿内设宴款待。作为申国国君申穆公赢霄也在邀请之列,他并未携带王后乐姜出席,而是带着卷耳游走在这偌大的王宫里。
宴席上,纵横捭阖的姬襄坐在大殿中央,霸气凛凛地与诸君举杯畅饮。
太子子健上前作揖,侃侃而谈,“父王,今年鼓丘飞禽走兽异常繁多,何不趁此时节,邀诸君一起春猎呢?”
他思忖了一番,“太子言之有理,这主意不错。”
被夸奖的子健哂笑道,“说来,儿臣实在惭愧,这还是梁王点醒了儿臣。前几日,儿臣给母后请安,见母后披着一件雪狐裘衣,问过方才得知,原来是梁王在鼓丘新猎了一只雪狐而制的。”
“哦?”姬襄停下筷箸,眼珠直冒光,“申奢,是否确有此事呐?”
申奢连忙直起腰,作揖道,“儿臣不敢欺瞒父王,正如太子所言。”
一说到银狐这种稀罕物,宴会上其他诸君都忍不住跃跃欲试,也想在春猎场上大显身手,捕获更多的奇珍异兽。
心机深沉的子健一番察言观色后,又继续道,“父王,既然诸君对狩猎都颇有兴致,不如春猎之事就交付儿臣来办。”
姬襄点点头,“也好,就交给你了。”
“诺。”
就在这时一个散漫不羁的男子拎着一壶清酒,跌跌撞撞地踏进殿内,迷离中带着几分醉意,轻笑道,“春猎之事,怎能少了我呢?”
姬襄皱了皱眉,非常的不悦,堂堂一个皇子整日衣衫不整的,成何体统?子健瞥了瞥父王难堪的神色,心中暗自窃喜,赶紧扶住醉态横生的奕承,“四弟,你怎么又喝多了呢?”
恣意的他微挑着眉,高举着酒壶,狂笑几声,“好酒当然要一醉方休了。”
“好好好,你说什么都对,现在父王正在宴请宾客,你回去好不好?”子健亲昵地搂着他,尽显兄长的关怀备至。
“我不走。”他倒是耍起了小脾气,执拗地坐在旁边的空位上,故意摆烂给父王看。
子健见状也不敢逼迫,只好作罢。
奕承抬起酒壶,自顾自地痛饮了几口,甘洌的醇酒就像遗在忘川的水,冷涩苦烈,带着丝丝凉意滑入喉间,流淌进千疮百孔的心底,似乎只有麻醉自我,才能感到一丝快乐。忽然他眸光一瞥,愣了愣,对面的女子蒙着面纱像极了她,再仔细一看,她旁边的男子正亲昵地为她夹菜,那种痛彻心扉的嫉妒令他攥紧了酒壶,差点捏碎,原来她就是申穆公赢霄新纳的纪夫人。
夜色微凉,洁白的月光被一团阴霾所笼住。
回到府邸,奕承心情不悦地关上了门,独自在房间里饮酒狂笑,不明所以的司南竹站在门口徘徊不定,轻声询问道,“公子这是怎么啦?”
婢女沐儿直摇头,“奴婢也不知,自从公子从宫里出来后,饭都没吃,就直接进书房了。”
“难道是在宫里遇到了什么事?”
沐儿表示不知。
“他是见到她了。”
司南竹转过身,见红裳从漫长的回廊里款款走来,嫣红的唇角不屑地挽起,“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啊?难不成你是公子肚子里的蛔虫吗?”
红裳不以为意,目光紧锁着紧闭的门扉,“因为我比任何人都了解他。”
她那种与生俱来的自以为是的高傲模样,实在令司南竹嫉恨,忍不住开口讥讽,“了解又怎样,公子可从来也没在你的房间留宿过,这辈子你也就妾室的命了,想和我争,还是算了吧。”
红裳侧过脸,静静地盯着她,突然觉得这个女人还真是蠢得可爱。
“你盯着我的脸做什么?”她赶紧让沐儿帮忙看看,“我的脸上是不是有什么?”
沐儿摇摇头,“没有啊。”
这才长舒一口气,她侧目而视,意味深长地打量起红裳,“你方才说,他见到她了,她是谁?是不是宫里的哪个小贱蹄子?”
她冷笑一声,“你可以去问他呀。”
“......”
气得司南竹一时哽塞,要不是自己还没坐上楚王妃的位置,早就将她赶走了,也不知公子为何留她在府邸?看着就窝火!
很快,红裳踟蹰半会便走开了。
赍恨的司南竹在背后翻了个白眼,立即换了一张曲意逢迎的笑脸,敲了敲门,声音酥麻入骨,媚态天成。“公子,南竹亲手做了一碗参汤,你快开开门呀。”
“.......”
“公子......”
“滚——”屋内忽然传来一阵七零八落的碎裂声音,吓得她心生惶恐,将捧着的参汤放在了沐儿的托盘上,跺了跺脚,嗔嗤一声离开了。
深夜,街道上的酒楼早已打烊,只有眼前的这家还在灯火通明。店内一名女子烂醉如泥地趴在桌案,摇了摇手中的空壶,“小二,再来一壶。”
“姑娘,你别喝了,我们都已经打烊了。”
谁知她拔下发髻上的珠玉金簪,放置案上,“这个够不够?”
小二捏起簪子,两眼直冒金光,殷勤地笑了笑,“够了够了,姑娘想喝一晚上都可以。”他匆匆忙忙又送来了几壶酒。
这时酒楼门口一个男子从远处驾马归来,腾身跃下,径直地走进店内。
小二见他英挺飒爽身披鹤氅,面如傅粉,锦衣玉带,贵不可言,想必是哪家腰缠万贯的世家公子,便迎了上去。“公子是打尖呢?还是住店呢?”
申奢正要开口,忽然瞟到旁边案上趴着的熟悉人影,便摆了摆手,走到旁侧坐了下来,轻声问道,“怎么喝这么多酒?”
司南竹慢慢仰起脸,双眼迷离惝恍。
毕竟曾是千雪楼的头牌,各种达官贵人她都熟稔,而眼前之人风姿秀逸自然也是见过的。“梁王殿下怎么在这?莫不是闻香寻酒至此?”
他浅浅而笑,薄唇勾起一抹揶揄,“今夜我从城外归来,路经此店,见一美人在此借酒消愁,我见犹怜呐。”
她苦笑一声,郁结的眼底皆是道不尽的悲凉。
“怎么这副苦大仇深的模样?发生了何事?”
低首不语的她独自饮了一杯,浓烈的酒气呛得她干咳了几声。申奢见势,温柔地拍了拍她的背脊,颇为心疼道,“美人为何如此作践自己?”
她不由得自嘲起来,“我本以为千雪楼那夜,他为我一掷千金,将我接入府中,便是我命中注定的良人。没想到这两年来,我费尽心思地讨好他,却始终不得他心,难道是因为我卑贱的身份吗?”一想到府里的那些丫鬟们总是窃窃私语,在背后对她评头论足,她就遏制不住怒火。
申奢微微一笑,“或许,今天我知道了答案。”
“什么?”她不禁好奇。
“他没说,你有点像一个人吗?”
有些浅醉的她滞住了杯中的酒,清醒了三分,从她进府的第一天,红裳就曾经提醒过:‘他有没有跟你说,你像一个人?’
她厉声喝问,“那人是谁?”
“今日宫廷宴会,我见他独自饮酒,眼神一直盯着对面,我便好奇地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没想到对面坐的是申穆公赢霄的纪夫人。”他顿了顿,“如今看来,那纪夫人的眉眼与你倒有几分相像呢。”
呵!
她愈加的仰天悲叹,“原来我只是别人的替身,一个影子而已。”
正当她拿起酒壶想要一醉方休时,申奢按住了她洁白的柔夷,深情款款地撩开她鬓间的碎发,轻声呢喃道,“我看四弟一点都不懂得怜香惜玉,明明那位纪夫人姿色平庸,不及你妩媚动人,为何他偏偏念念不忘呢?”
“梁王殿下......”
听到他这番情真意切的安慰话语,原本支离破碎的心顿生一丝暖意,娇媚的杏眼泛着盈盈秋水,欲语还休......
他旋即站起身,解开身上厚重的披风覆盖在她的背上,“夜深露重,姑娘衣裳单薄,不如在此稍作休憩,待明日天亮,我再送姑娘回府。”话罢,他从腰间掏出一块金子扔至桌案,扶着步伐不稳的司南竹走上了二楼。
推开房门,屋内一片漆暗。
欲壑难填的他迫不及待地将她推至紧闭的房门上,双手禁锢住她的皓腕,低下头,轻啄住她柔软的耳根,丝丝缕缕宛如撩人的秋风。寂寞难耐的她伸出纤长的双臂,圈住他的脖颈,欲拒还迎,情浓似海,很快两人滚进了白色的帷帐间。
一夜翻云覆雨后,窗外的天边浮起朵朵白云,浑圆又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