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千雪楼事件后,奕承就落得个风流俊雅的名声,他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将司南竹直接接进府邸。一时风光无限的司南竹坐在铜镜前,手执眉笔,细细描着淡淡的远山眉,谁曾想她一个青楼女子也能攀附上贵胄,说不定将来还能摇身一变成为这府邸的女主人呐!
每每思及至此,她就不由得掩袖轻笑。
“嘭”地一声房门被猛然推开。
“哪个不懂规矩的臭丫头......”她站起身从珠帘后侧探身而出,见眼前之人一袭红衫妖娆艳丽,神态清冷孤傲。她上下打量了一番,迟疑道,“你是?”
“他呢?”
他?司南竹恍然大悟,笑了笑,转身坐在案边慢悠悠地端起茶盏,噙了一口,“他嘛......刚走。”
红裳连忙质问道,“去哪了?”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你是公子何人?他的妾室?”
妾室?她不免觉得这两个字极为好笑,尤其是眼前这人更为可笑,她仔细地盯着司南竹的脸,冷艳的唇角挽出一道优美的弧线。“他有没有跟你说,你像一个人?”
司南竹手中的杯盏一滞,目光凌厉地回视着她,“谁?”
她浅浅一笑,飞扬的眉眼闪耀灼目,略带几分不屑与嗤笑。“真像,还真的很像......”
司南竹强压着心底的愤怒,握紧了温热的杯盏,缓了缓神,妩媚地敛声笑道,“你是嫉妒我吧?嫉妒公子宠爱我。”
“嫉妒?我为何要嫉妒.....他是不会爱你的。”既然奕承不在这,红裳也懒得再多看她一眼,转身便离开了。
气得司南竹将杯盏重重放置案几处,轻哼一声!
此时焚香袅袅的飞烟阁里,淡雅如菊的殷柔止捏起一枚白子,不假思索地放进棋盘里。“我说你怎么愿意到我这飞烟阁来了,原来是躲债来了。”
“柔止,你这是笑话我呐?”
“难道不是嘛?如今这外面的情债又多了一笔哟。”现在京都谁人不知公子奕承在千雪楼为美人一掷万金。
他无奈地摇摇头,饮了一口酒。
柔止别有深意地瞟了他一眼,话锋忽然一转,“听说赤月公主也回来了。”
他微微点头,“我就是为了躲她。”
“为何?”
神态慵懒的他眸光渐渐黯沉,没了刚才的光采,放下指尖的黑子,好整以暇地走至窗边,任冷风无尽地吹拂,他喝了一口闷酒,一丝惆怅爬上了他那俊俏分明的脸廓。
柔止望着他颀长而落寞的背影,不免疑惑,“公子是有什么心事吗?”
静默不语的他贴在窗边,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心思细腻的她试探性地问了一句,“是和赤月公主有关?”
他沉下如扇的眼睫,隐藏起眼底的悲凉与荒芜,轻声呢喃道,“柔止,你说为何越想忘记一个人,却越忘不了。”
“公子也有牵挂的人?”
他迷惘的眼神不经意地瞟向窗外的天空,将他与卷耳之事原原本本都告诉了她,甚至包括红裳杀丁念之事。柔止听完后,淡淡一笑,“公子这么做,是为了保全赤月公主?”
“她跟在我身边十年了,如果说没有感情的话,那是不可能的。我们的命运相互牵绊十年了,十年间,有怜惜,有感激,有在乎,甚至......抛开这些东西,她毕竟是我的亲人,虽说是没有血缘关系的亲人。”心情烦躁的他拎起酒壶,又喝了一口。
“既然这样,公子为何还躲着她?不是已经做出选择了吗?难道公子后悔了?”
他摇摇头,不知自己这个选择是对是错,凄怆的脸上露出一抹苦笑,“我现在只觉得自己很累,只想喝醉了,什么都不用想。”
很快,一转眼已是岁末。
就这样,浑浑噩噩地度过了两年。
这日孤风飒飒,飞雪如蝶,衣衫单薄的他躺在回廊的栏杆上,拎着一壶清酒,沉闷地喝了几口,见空旷的苑内积满了银白色的雪,几棵苍松矗立在凛冽的风中来回摇曳,他迷离的眼神略微上挑,幽幽地望向远方,透过时间的窗口,所及之处皆是申国的白雪茫茫。
这时铺天盖地的鹅毛大雪笼罩着整个申国,经过两年的休养,卷耳身上的伤早已痊愈。她缓缓敞开一扇沉重的宫门,抬眸望向这漫天飞舞的雪花,忍不住想起远方的人,眼角滑过一道忧伤。
思往事,易成伤,望尽天涯人断肠。
正当她沉浸于过去的回忆里无法自拔时,远处回廊里乐姜神色紧绷,来势汹汹,她身穿一件蜜合色牡丹纹拖地裙,外罩素色浅淡软烟罗,身后跟着几名宫婢,径直地向她所在的方向而来。
啪——
卷耳还没来得及反应时,脸上已落下血红的掌印,泛着阵阵火辣辣的灼烧感。
“真是个不要脸的东西。”
她捂着疼痛的脸颊,满眼噙着晶莹的泪珠,“王后为何要打卷耳?”
“为何?在上林时,你抢了本宫最爱的东西,如今到了申国,莫不是还要抢?”乐姜凌怒不可遏训斥道。
卷耳突然觉得可笑,“王后最爱的东西是什么?是世子吗?不对,我应该说是申侯吗?恐怕不是吧,当初在上林时,可是你先背弃了他的。”
“你还敢犟嘴?”
“我说的难道不是吗?你最爱的是你自己。”
“你......”乐姜干瞪着眼,怒哼一声,“当初要不是他的懦弱,连到父王面前的勇气都没有,我何需筹谋,求我皇兄设计,取消与纪南的联姻。”她像是想到了什么,笑了笑,“我倒是忘了,那个病秧子早死了。”
“不许你对大王子不敬。”
她身体前倾试图要堵住乐姜的嘴,却被宫婢们紧紧地揽住,乐姜笑得更加张狂且得意,“怎么?说到你的痛点上了吗?你的公子奕承呢?他怎么没有和你一起呢?”
“不要提他。”
“哦,看来是将你抛弃了呀,真是可怜呐!”她伸出洁白的指腹在卷耳的脸上划了划,“男人的心向来很薄情的,没有点手段,女人是很难抓到的。”她不由得想起自己嫁给赢霄这么久,虽说是貌合神离,晾他也不敢休了自己。
就在她走神之际,卷耳一下子咬住了她的手指,她吃痛地缩了回来,“你这个臭丫头,看我不打死你。”
“住手。”疾步赶来的赢霄连忙握住她的手腕,质问道,“你在干什么?”
乐姜甩了甩衣袖,“一个贱婢而已,我想打就打。”
“不许打。”
“凭什么?”
“就凭她是寡人还未册封的夫人。”
什么?乐姜不敢置信地望着他,小声地嚅嗫着,“夫人?”
“男子三妻四妾自古有之,更何况是帝王。你是上林公主,与我成亲,乃政治联姻,实属无奈,但我仍会敬你,至于纳妃之事,就不容王后置喙了。”
“你——”气得乐姜当场怒视了卷耳一眼,不悦地离开了。
见她走远后,赢霄转过身,见卷耳惊愕地望着自己,他温润的脸上略显惭愧与歉意。“对不起,刚才是我唐突了。”
卷耳慢慢地收回了视线,尴尬地笑道,“没关系,刚才你也是为了保护我,才说那番话的。”
“你当真以为我刚才的话,只是形势所逼吗?”他茶色的眼眸含了一抹不易轻易流露的温柔,如漫漫袭来的海水,轻柔地包裹着她,“卷耳,嫁给我好不好?”
不知所措的她愣了愣,最终还是拒绝了他,“对不起。”
霎时失落的他犹如一块烙铁浸在寒潭中,冰凉刺骨,心莫名地纠疼。很快,他明白感情的事是强求不来的,“不要对我说对不起,我知道你现在还忘不了那个人,但我相信终有一天你会忘记的。”
“赢霄......”
他微微一笑,温润如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