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西山,旌旗猎猎。
姬襄坐在简陋的凉棚里,淡淡吮了一口茶,一路上风尘仆仆的,半户人家也没有,难得有个落脚的茶棚,他便下令稍作休整。
一旁侍奉的通子看得出大王嘴上虽说不等四皇子,可心底还是在意的。他缓缓抬起视线,隔着很远的距离便望到一个落寞的人影骑着骏马渐行渐近,大喜道,“大王,是四皇子,四皇子回来了。”
神色恍惚的他连忙起身眺望,真是他,他终于回来了!这一路还担心他跟那个叫卷耳的丫头走了,再也不回来了。
奕承跃下马,低垂着脸,作揖道,“父王。”
姬襄见他怅然若失的模样,什么话也没说,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回来就好。”随后又对身后的通子吩咐道,“启程吧。”
“诺。”
半个月后,他们终于抵达了荆周都城洛邑,这时已是寒冬时分。
回到阔别已久的王宫,尤其是年少时居住过的落雪堂,眼及之处皆是厚厚的尘埃,深沉而复杂的情绪如浮萍一样缓缓舒展开来,莫名的忧伤划过心际。曾经何时,在异国他乡的梦里反复做着同一个梦,他公子奕承独自站在荆周王宫的门前,迷茫地仰望这座高大巍峨的宫殿。
如今他回来了,不知为何心底异常的平静,甚至谈不上喜悦。
他摸了摸案上的尘土,细碎而脏乱,眸光流转,却瞥见此时窗外的天空飘起了薄薄的细雪,错落有致的落雪堂在漫天的雪花下,显得更加凋敝而落寞。
原来,冬天不是它最美的时节。
随着天气愈发得寒冷,朝阳殿内也早早燃起了炭炉,滚烫的炭火如烟霞般烧得绚烂,殷红渺渺,青烟如丝。还在批阅奏章的姬襄耳畔总传来断断续续的钟鼓之乐,“通子,这么晚了,谁还在外面喧哗不止?”
通子低头思考了一会,摇摇头,“老奴不知,不如宣禁卫军统领觐见?”
他点点头。
须臾,禁卫军统领汪川身披金兽护心盔甲,手捧头盔,举步若风地走进殿内,“参加大王。”
“外面究竟是何人还在喧哗?”
“回大王,声音是从落雪堂传来的。”他偷偷地瞄了一眼大王的脸色,又接着道,“自从四皇子回宫后,整日沉溺于酒色之中,夜夜与歌姬调弦弄管,玩得不亦乐乎。”
什么?火冒三丈的他拍了拍桌案,“混账。”
通子见大王脸色铁青,赶紧让汪川退下,“大王莫生气。”
“你说他是不是故意气寡人?”对这个儿子,他实在无可奈何。
“回大王,老奴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如今四皇子已经成年,终日住在宫里总不合适,大王何不在宫外给他另立一座府邸,再给一个官职做,这样四皇子忙起来,也不会经常与歌姬为伍,大王的耳根子也清净了。”
姬襄细想下,觉得主意不错,“言之有理,那你明日就传寡人的旨意到落雪堂。”
“诺。”
次日,通子领着圣旨来到了落雪堂,瞥见衣衫凌乱的奕承披散着发,蒙着眼与歌姬们打闹嬉戏,毫无皇子的端庄雅正。他连连咳嗽了数声,高扬着嗓音肃穆道,“四皇子听旨,吾儿奕承姿容并茂,德才兼备,念及滞留上林十年有功,故赐宫外府邸一座,食邑千户,珍珠翡翠万件,钦此。”
慵懒不羁的他缓缓扯下眼脸的带子,慢条斯理地低首作揖。“儿臣接旨。”
“四皇子,莫要辜负大王的良苦用心呐。”
“公公说的是。”他恭敬地捧着旨意,回眸揶揄一笑,“美姬们,咱们去宫外玩,好不好?”
“好好好。”
通子见他还是一副散漫不堪的样子,无奈地离开了。
奕承虽说搬进了宫外的府邸,可依旧过着朝歌夜弦的生活,即便在城外驻军的帐内也不例外。
这日醉眼迷离的他躺在一名身材丰满的歌姬腿上,手里端着一杯酒,高高地倒入口中,甘洌醇厚,丝丝回味无穷。
“公子,再来一杯。”那名女子又为他斟满了美酒。
忽然帐篷被掀开一角,面色微冷的红裳走到跟前,旋即打翻了他的酒杯。待看清来人后,毫不在意的他微微一笑,“你怎么来了?”
“我要是不来,你是不是就泡在温柔乡里了。”都这么久了,从巳陵回来,他不是独自饮酒,就是与歌姬为伴,还常常对着远方发呆,有时是一个时辰,有时是一整天。
奕承敛了敛神,坐直了腰板,示意旁侧的歌姬退下。
她就不明白一个姿色平庸的丫头,也值得他黯然失魂,“你能不能忘了她?”
“别提她。”他狭长的墨眉下,阴鸷幽深的眼神猝然迸射出凌厉的光芒,如刀刃般锋利,以一股强烈的压迫感向她席卷而来,这是她从未见过的忿怒与破灭,原来那个丫头已经成了他心底一块不可触及的伤疤。
很快,识趣的她话锋一转,“现在朝中不少大臣说你做事乖张,毫无章法,整日在军营中沉迷酒色,寻欢作乐,枉顾法度,要上谏罢免你京兆尹驻军都督的职务。”
他不屑地冷笑,“随他们吧。”他理了理衣裳,不以为然地径直走出了帐篷。
身后的红裳不禁疑惑,“你去哪?”
“这里太闷了,出去透透气。”
半饷后,他来到了热闹非凡的大街上,正要去平日里经常买醉的酒楼,却看到前面人潮涌动,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跟你说啊,今晚千雪楼的头牌司南竹要卖初夜权了。”
“真的假的?”
“这还有假的吗?我跟你说呐,听说那位司南竹姑娘容貌端丽,倾国倾城。”那人见旁侧之人不信,又继续与他攀附,“你听说过名满京都的‘京都三燕’没?千雪楼的司南竹,红豆馆的花叶舒,飞烟阁的殷柔止,那可都是一等一的大美女呐,美的不可方物,又各有千秋。”
“真的!那今晚我要去瞅瞅了。”
听着这两名青衣男子你一言我一语的,不免勾起了他的好奇心,司南竹?京都三燕?他倒是想一探究竟了。
薄暮迫近,宵夜将至。
千雪楼前大红灯笼高高挂起,偌大的楼阁人群如潮,有钱的世家子弟纷纷落座在靠前的位置,可以近距离一睹美人之风采。
奕承也前来凑个热闹,挤在人群中翘首以盼。
倏忽,楼阁的中央一个妙龄女子躲在屏风后侧,体态绰约俨如嫦娥揽月,迎风回旋,慢慢地她探身而出,愁眉淡容胭脂雪,眸如青杏一点红。
聘婷袅娜的她身披五彩霞衣,手执团扇,莞尔一笑,迷得众人目瞪口呆。
奕承站在人群中,也恍惚了片刻,见她明眸皓齿,巧笑倩兮,颇有三分嫣然像极了心底的那个女子?
此时老鸨大喊一声,“今夜,司南竹姑娘的初夜权,价高者得。”
底下的世家公子们纷纷拿出钱袋响应,高举着,“我出一千金。”
“我出两千金。”
“两千五百金。”
“两千八百金......”
此起彼伏的声音绵延不断,即将一锤定音时,人群中一名男子喊道,“一万金。”
在场的所有人无不瞠目咋舌,不约而同地望向了那人。奕承不慌不忙地自人群中走出,拎着一壶酒,神采奕奕地走到司南竹的身边,轻轻牵起她的手,向后厢而去。
有在朝为官的世家子弟一眼就认出,“是公子奕承。”
一时间,公子奕承为名妓司南竹一掷万金的佳话,广为流传,成为街头巷尾茶余饭后的谈资。
就连太子子健听闻后,都忍俊不禁地笑了,“二弟,你最近听说了嘛?前些天闹得沸沸扬扬的千雪楼名妓之事?”
“哦?”
子健轻拍了自己的脑袋,叹了叹,“我怎么忘记了,你看我这记性,你去夜猎了,有所不知呐。”他顿了顿,“就是我们那个四弟,前些天为一个青楼女子一掷千金,不对,应该是一掷万金,连整个朝野都轰动了,我看父王的脸色极为难看。”
申奢很是迷惑,“他?怎么变成这样?”
子健冷笑道,“本宫倒是希望他这样,要是再像小时候那样不安分,本宫与二弟岂不是又要花些心思对付了。”
申奢微微一笑,与他对饮几杯下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