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陵会盟结束后,一直心系朝堂的姬襄打算近日启程回京,便叫来了奕承,语重心长地说道,“过几日,你就随父王一同回京吧。”
受宠若惊的他连忙作揖,“诺。”
姬襄微微点头,像是想到了什么,“哦,对了,还有那个丫头,叫什么?”
“卷耳。”
“对对对,也一起吧。”
“是。”欣喜的他随后退出账内,寻着卷耳而来。
这时已经郁结好几天的她趴在案边,拿着那枚杀死她阿爹的箭头,反复琢磨,自从阿爹被人害死后,她就一直小心翼翼地保存着,暗自发誓定要找出凶手,让它尝尝蚀骨之痛。恰巧红裳路过她的营帐,瞥见她手中的那枚箭头正是自己的袖箭,顿生恐惧的她转身一想,绝不能让卷耳去荆周!
于是心生一计。
“卷姑娘,公子有事找你。”
卷耳一听是奕承找自己,便放下了箭头,来到了他的帐内,却发现空无一人。无所事事的她随意地翻了翻他案上的书,拉了拉悬挂的弓,又摸了摸箭筒里的箭,突然她捏起几根短箭,这箭头的形状怎么这么眼熟,难道这是?
此时奕承掀起帐篷,见卷耳在里面,诧异的同时又止不住欢喜,“正好,我正要找你呢,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见她背影颤抖了几下,迷惑的他走到她的跟前,见脸色泛白的她双眼通红,“你怎么啦?”
她紧紧地攥着那支箭,眼底一片哀恸,直勾勾地盯着他,“是你吗?”
嗯?他的目光渐渐地落在了她伸开的掌心上,熟悉的箭头迫使他惶恐地后退几步,一时不知所措。
卷耳吸了吸鼻子,失声哽咽道,“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
“我阿爹那么好的人,你为什么要杀他?”现在她恨不得立即杀了他。
“卷耳,你听我说......”就在他极力地辩解时,红裳连忙从帐外走了进来,佯装一副不知情的模样,“公子,发生了何事?”
奕承别有深意地瞅了她一眼,虽然他很想向卷耳解释清楚,可话到嘴边又不得不咽了下去,紧绷着脸,缄默不语。
悲戚的卷耳盯着他异常平静的脸,微皱着眉,“你为何不说话?”
他低下了头,“我......对不起。”
“对不起?你的对不起也换不回我阿爹的命来,到底是为什么你要下此毒手,我阿爹他也曾救过你的性命啊。”说着说着她的眼泪忍不住簌簌地往下落,“今日我要替我阿爹报仇。”她手执那支箭疾快地刺向他的胸膛,却被一旁的红裳用力捏住她的手腕一挽,箭头悄然落下,“有我在,没人可以伤害他。”
卷耳摸着自己疼痛的腕间,缓缓扬起憋屈的脸,赍恨地瞪着两人,头也不转地跑了出去。
“卷耳......”
奕承想要追出去,却被红裳紧紧地拽住,“你不能去。”
他怔住了脚,回眸怒视着,“你满意了?”
双眼飘忽不定的她松开了手,干笑一声,“公子说得何意?红裳不明白。”
“你心知肚明。”
红裳旋即变换了脸,冷笑道,“对!是我将袖箭放于你的箭筒,可你又瞒她多久,她阿爹是我杀的,但你公子奕承也脱不了关系!我不信,你与她在一起时,敢说没有一丝愧疚吗?”
“你——”
他低垂着惆怅的眉,竟无言以对。
不知跑了多久,卷耳总算停了下来,难过的脸早已泪珠飘零,无妄地仰望着天空,“为什么?为什么......”他为何要杀阿爹,阿爹可救过他的性命呐,自己也曾用无根花救过他,为何?若不是今日发现,他是不是要瞒自己一辈子?
思及至此,她心底的怨恨又多了几分。
几日后,整装待发时,奕承迟迟不肯上马,苦等着卷耳的到来,却始终不见她的踪影。
姬襄端坐在马车里,微阖着眼,见车马迟迟不动,便寻声问道,“怎么还不启程?”
旁边的通子赶紧答道,“回大王,四皇子还没上马呢。”
“他在作甚?”
“这......”期期艾艾的通子不敢答复。
姬襄铁青着脸,掀开车窗的帷幔,命人将奕承叫到跟前。奕承低着头,恭敬地作揖,“卷耳,她还没来,我想等......她来了,再走。”
“放肆。”他厉声训斥,“为了一个女人,你竟要让数万人马等着。”
通子眼瞅着两父子刚和好又要产生隔阂,连忙打了一个圆场,“大王,您别生气呀,四皇子知道错了,四皇子还是别误了时辰,启程吧。”
奕承低沉着脸,无奈地点头。
苍茫荒野,杂草丛生,满眼望去,尽是一片凄凉景象。孤身一人的卷耳背着个包袱,在羊肠小道上踽踽独行,虽说天地之大,她却不知自己究竟去哪?心底不免空荡荡的。
噔噔噔——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远远望去,她还以为是奕承来寻自己了,没想到领头的却是太子姜臣,后面还跟着十几名侍卫。
就在她僵住的瞬间,他们高高扬起紧握的长剑向她劈来,等回过神来,她的胳膊已被划出一道长长的口子。她捂着伤口拼命地向前跑,奈何双脚怎抵得住马蹄,她的背上接连又多出了几道或深或浅的剑伤,粘稠的血液顺着剑口,很快染透了单薄的衣裳。
浑身是伤的她忍着痛楚,向前跑,徒然脚底一软,瘫在了一棵凋敝的枯树旁。
这时姜臣等人来到了跟前,居高临下的他跃下马,眯起眼,俯身打量着她,“她就是青瞳印女子?”
“不错。”
奄奄一息的她蜷缩着身体,回眸定睛一看,说话的竟是华央。
妖冶秀美的华央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姜臣举起利剑轻轻一挑,划破了卷耳背后的衣衫,见雪白的右肩露出一个形似眼瞳的图案。华央在旁边捋了捋额前垂落的栗发,邪魅地笑道,“殿下,在下没说错吧。”
他点点头。
华央连声催促着,“杀了她。”
姜臣握紧剑柄,正要一剑刺去时,背后传来一道温文尔雅的喝止声音,“住手。”他回头一望,竟是驾马而来的赢霄,他跳下马,挡在了卷耳的身前,“她,不能杀。”
“赢霄,你知道你在作什么吗?”
赢霄目不转睛地紧盯着他,没有丝毫退让的意思,“你不能杀她。”
对峙了半会后,姜臣见他态度坚决强硬,又想到如今的上林还需申国的支持,关系不宜闹僵硬了。于是他敛了敛神,抽回了剑,“好,我们走。”
华央不甘心地回瞅了卷耳一眼,很是纳闷,“太子就这样放过她了?”
不以为意的他轻笑一声,“世人皆说青瞳印女子天生异瞳,绝世无双,这等平庸姿色也算是?罢了,就当卖给赢霄一个人情。”
“可是......”
“别可是了。”他瞳孔微缩,散发出一丝危险的气息,不屑地冷哼,“本宫就不信她一个孤女,还能像百年前神女月那般颠覆九州。”
被怼的华央缄默不语,只能作罢。
而这边满脸担忧的赢霄扶起身负重伤的卷耳,呼唤了几声,“卷耳,你怎样了?”
由于失血过多,脸颊苍白的她晕了过去。
“卷耳——”
他连忙脱下外面的披风覆在她的身上,抱起她登上了马车,“快传御医。”
随行的御医背着药箱,赶紧为她搭了脉,如释重负地长舒一口气,“还好,没有伤及心脉。”随后从药箱里拿出止血药,撒在她的伤口上,痛得她在昏厥中发出阵阵嘶嘶声。
赢霄望着她背脊上道道锋利的剑伤,痛如刀割,他也是无意中得知姜臣等人的密谋,便跟了过来,幸亏及时赶到,再晚一点,后果就不堪设想。
这时西行的队伍里,心不在焉的奕承骑着骏马,一路上恍恍惚惚的,思来想去,他怎么可以独留她一人上路呢?万一遇到流寇或者野兽怎么办?她又不会武功。越想他愈加得担忧,“父王,儿臣得将她找回来。”
坐在车里的姬襄微闭着眼,睁开一条缝,冷哼道,“一朵不起眼的野花竟让你如此沉不住气,难成大器!”
“卷耳她不是......”
“不是什么?回到荆周后,什么样的女人没有?”
“父王......请恕儿臣不孝。”话音未落,他立即掉转马头,扬鞭离去。
“你——”
被气得怒火攻心的姬襄连连咳嗽了几声,身边的通子为他顺了顺气,“大王,你没事吧。”
“这个不肖子。”居然为了一个女人,敢违抗他的命令。
通子赶紧安慰了一句,“大王,你就别生气了,四皇子肯定会回来的。”
“哼,吩咐下去,继续前行。”
“那四皇子他......”
“嗯?”
通子见大王紧绷着脸,正在气头上,也只能点点头,“诺。”
很快,奕承快马加鞭地又赶回了巳陵,得知卷耳早已离开,一路上逢人便问她的踪迹,不料在半道上遇到了姜臣与华央一行人,尤其是华央,在瓮城时他就对卷耳图谋不轨,没想到他竟攀附了上林姜臣。心神不安的他来不及细想,便顺着他们回来的路线追去,看到了赢霄的车队。
说不定,卷耳就在他的车里。
他驾马上前,拦住了前行的队伍,高喊道,“赢霄。”
听到熟悉的声音后,马车里的赢霄掀开一角,是公子奕承!“公子拦住我的车,是有何事?”
“她是不是在你的车上?”
他目光迟疑地落在了车内晕沉沉的卷耳身上,她微睁开了眼,干裂的唇角扯开一道缝,“是他吗?他来了?”
赢霄点点头,“是他。”
她明亮的眼眸很快又变得黯淡无光。
“卷耳,我知道你在里面,我知道错了!你出来,跟我去荆周。”奕承在外面大声呼喊着,希望她能下车给自己一个机会,来弥补曾经的过错。
赢霄轻声询问,“你要不要去见他?”
沉思了许久,她倚在横榻上,撇过脸去,慢慢地闭上了眼,只要一闭眼,阿爹惨死的画面就浮现在她的脑海里,痛苦的她眼眶里不经意地滑落一滴泪。
半饷后。
赢霄无可奈何地走了出来,紧盯着奕承的眼睛,“你走吧,她是不会见你的。”
奕承轻哼一声并未理他,继续喊道,“卷耳,你出来,跟我去荆周。”喊了半天后,车内的人依旧不为所动,他便抽出马背上携带的长剑,强行要将她从车内揪出来,赢霄见势不妙,也抽出自己的剑,前去阻挡,“她根本不想见你,你为何这么执着?”
“这是我和她的事。”
“哼!你口口声声说爱她,可她阿爹是因你而死,你就放过她吧。”
瞬间奕承僵在原地,心如针扎,纠疼得令人窒息。是啊,她阿爹的死与自己脱不了关系,不可能原谅自己了。渐渐地,他松开了手中的剑,神色变得颓唐凄惘。
赢霄见他不再纠缠,便吩咐道,“启程。”
“诺。”
接着申国的车队又继续向前行驶,慢慢地,消失在了视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