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后。
敖若率军凯旋归来,汗王连屠喜不自胜,特意拟定了他与楚瑶郡主的婚期。听说爵爷要成亲了,府邸上下开始到处张罗着成亲事仪。
卷耳游走在苑内,环顾一圈,见整个府邸挂满了刺眼的红绸,一丝悲凉涌上心头,或许自己该离开了!她回到房间收拾好包袱,准备悄无声息地离开,谁知刚走至门口,就碰到了阿狄,“姑娘要走?”
她点点头,“我已经叨扰了许久,该走了。”
“那,爵爷知道吗?”
她微微回眸,望着府内忙前忙后的众人都在为成亲之事而操劳,便收回了失落的视线。“他应该很忙,请您帮我转达。”
阿狄见她执意要走,也顾不上身份的悬殊,连忙拦住了她,“姑娘,还是亲口说比较好。”
“没必要了。”
“那请姑娘,稍等片刻。”
“喂......”
谁知阿狄急匆匆地离开了,片刻后,他来到敖若的房间,将卷耳离开之事和盘托出。敖若听完后,淡淡合上了案上的喜帖,略微伤感地问了一句,“她真要离开?”
“是。属下见姑娘脸色不太好,想必是为爵爷成亲之事而忧思......”
他踱了几步,眼神里的迷惘恍如浮光掠影般,思量了片刻,“你去寻一处清静之地,暂且将她留下。”
“诺。”
须臾,阿狄又跑了回来,见来卷耳神色焦虑不安,便笑道,“姑娘,爵爷说北戎的风光,你还未领略过,怎能这样着急离去?定是我们爵爷府招待不周,在下已为姑娘寻了一处上好的别苑,请姑娘暂且住下。”
“不是的,我是......”
她连忙解释,却被阿狄打断道,“那定是丫鬟们伺候的不够周到了。来人呐,将那些伺候姑娘的丫鬟全部杖责。”
她立即阻止道,“这不管她们的事。”
“姑娘要离开,就关她们的事。”
卷耳见他态度十分强硬,单纯善良的她更不想连累旁人,只能暂时忍耐,答应留了下来,“你不要伤害她们,我留下,便是。”
这时阿狄才露出笑容来,“多谢卷姑娘体恤。”随后他摆了一个请的手势,示意入住下榻。
她微微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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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郢州王宫内万籁无声。
林献公姜朔正在书房里批阅奏章,旋即瞟了一眼旁侧的姜允,询问起上次宫女中蛊一事,“纪南那边怎么说?”
“回父王,纪南王说此事与纪南无关,儿臣也调查了当时来京的纪南使团,并未发现什么可疑之人,儿臣认为宫女中蛊之事,并非纪南使团所为,定是某些安插在上林的眼线所为,目的就是为了挑拨上林与纪南的关系。”
“哦?”姜朔停下笔杆,略有所思地盯着他,“那你觉得这背后之人会是谁?”
姜允沉思了一会,毕恭毕敬地答道,“儿臣不敢妄议。”
与其说是不敢妄议,实则他也不知背后之人是谁?
好在姜朔没打算深究下去,一想到明年便是十年之约了,不由得连连叹息。“再过一年,就是巳陵会盟了,到时中原诸国君主皆会抵达,这段时间,那个公子奕承可还算安分?”
“父王放心,有儿臣看着呢。”
“那就好,你好生看着,他可是很重要的筹码。”随后他从案上抽出一份请帖,示意姜允打开看一下,“北戎已与邾国联姻,不日邾国郡主即将下嫁,趁此机会,父王想命你前去北戎,说服北戎汗王与上林结盟。”
受宠若惊的他立即跪下叩首,“儿臣领命。”
姜朔轻嗯一声,示意起身。
突然姜允问了一句,“那公子奕承,儿臣要不要带着?”
姜朔沉思了片刻,缓缓开口,“带上吧!一路上好好看着他,他若是有什么异常举动.......”他直接比了一个杀的手势,刚好嫁祸给北戎。
此举吓得姜允浑身一哆嗦,低首应答,“诺。”
半月后,姜允带着奕承满载着宝物来到了北戎都城宛城,马车里奕承止不住地调侃,“这个连屠还真有意思?又不是他成亲,还给各国发请帖,想捞钱想疯了吧。”
“你以为我想来吗?”姜允哀叹一声,本以为这是个好差事,来的一路上才明白,舟车劳顿不说,这个鬼地方真不是一般的冷呐!
奕承试探性地问了一句,“那丢下礼物,就走?”
姜允脸色一变,含糊其辞道,“那怎么行呢?来都来了,更何况咱们是带着礼物来的,连杯喜酒都没讨到,那岂不是很亏!”当然他此行真正目的是奉父王之命,巧借送礼,试试汗王的口风。
显然他这蹩脚的掩饰,早已被奕承看穿。
这时他倒有些好奇,定定地盯着奕承,“说来,我倒有些奇怪,那个汗王连屠为何不敢给你们荆周发请帖?”
奕承神秘地笑了,“这个嘛,说起来就有点长了。十几年前,荆周与北戎发生过一场战争,当时领兵的就是连屠,接连吃了好几次败仗,他怎能还好意思厚着脸皮给荆周发请帖?”
“原来如此。”
两人说话的同时,俨然来到了北戎王庭的门前,醉眼迷离的连屠正搂着美姬喝着美酒,一名奴才缓缓走来,禀报道,“汗王,上林两位公子到了。”
“哦?快请。”
在奴才的带领下,姜允与奕承登堂入室,微微作揖,“上林姜允,荆周奕承,拜见汗王。”
连屠睁开一只眼,远远打量着,原来是两个小家伙!他继续与美姬们调着情,看似随意的语气却夹杂着不满,“为啥笑面虎和老狐狸没来?竟让两个小的来,何意呐?”
两人对视了一眼,姜允连忙赔笑,“父王他近日偶感风寒,不宜长途跋涉,特命我等前来拜会汗王。”
连屠轻哼一声,随手捏来盘中的葡萄放入嘴中,“那荆周的老狐狸呢?”
似笑非笑的奕承露出一抹淡然神色,应声答道,“回汗王,奕承虽贵为荆周公子,却已在上林待了将近八年,此次并非代表荆周。”
“这样呀!”
趁此良机,急不可耐的姜允隐晦地提了一嘴,“汗王,此次前来,我等一是恭贺北戎与邾国共结秦晋之好,二是关于结盟之事,不知汗王考虑的怎样?”
连屠别有深意地笑了,“允公子,此事还得从长计议,不急不急,来人呐,先带两位公子到下榻休憩,刚好我那侄儿大婚在即,先喝杯喜酒。”
“可......”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奕承抢先一步,“那多谢汗王美意了。”
走出王庭后,一脸郁闷的姜允忍不住嘟囔了一句,“这个连屠,是故意给我打哑谜吧,你刚才为何拦着我?”
“你难道没看出汗王根本没将你我放在眼里嘛。”
“啊?那岂不是赔了一份厚礼。”
奕承轻笑一声,亲昵地搂住他的肩膀,细细与他攀附,“汗王既然没有明确拒绝,说明还有可谈的余地,不算亏本,至少还能讨一杯喜酒喝。”
姜允哀叹一声,低下了头。
“好了,别叹了,走了。”
接着两人朝着靖南爵府邸走来,半饷后,敖若听说上林的两位公子前来贺喜,便命人引到了正殿。刚从王庭出来,又马不停蹄地赶到这,舟车劳顿的两人强打着精神。
“爵爷,到。”
一听主人来了,两人连忙转身,不料奕承的脸色一僵,“是你?”
敖若诧异得也眉头微皱,冰冷的眼神如暗夜的枭鹰透着锐利的光,细细地打量着他,心中思绪万千,原来他是上林公子。
姜允见两人静默不语,愣了半天,率先打破了尴尬,“在下上林姜允,听闻爵爷大婚在即,我等前来恭贺,这位是荆周奕承。”
“哦?你是荆周公子?”敖若意味不明地闪烁着犀利目光,激起了一抹寒意。
奕承也毫不示弱地直视着他,淡淡笑道,“不错。”
接着,两人又是一阵缄默不语,姜允只觉得头顶上空一阵嘎嘎飞过,这两人该不会有什么过节吧?突然他的肚子传来咕咕叫声,竟有些饿了!“爵爷,时候不早了,我等还有事,就不打扰了。”
敖若似乎也没有款待的意思,“慢走,不送。”
姜允微微低首,扯着奕承的衣袖往外走,谁知他与敖若擦肩而过时,狡黠的眼眸表层洇着一层薄薄的水雾,薄唇意味深长地挽起,“苍月小筑的萧儿是你的细作?”
敖若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炼狱花之毒是你指使的?”
“不错。”
“好!”神色温愠的奕承微微一笑,转身离去。
敖若回眸缓缓凝视着他离开的背影,没想到他就是荆周放任在上林的质子,在知悉的那一刻,比起诧异,他更多的是懊悔,后悔没有在上林毒杀他,以后必是个难以对付的对手。
走出正殿后,想着刚才剑拔弩张的架势,姜允忍俊不禁问了一句,“你们认识?”
“是。在纪南的时候,碰过几次面,不算熟,当时我还以为他是一个商贩呢,失策了,失策了。”他连连叹道,游走在长廊里随意一瞥,仿佛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一晃人不见了。
姜允见他微愣,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看什么呢?”
有些恍惚的他笑了笑,“没什么。”
“走咯,快饿死了!”折腾了一大圈,居然没一个管饭的,真是亏大了。
几日后,靖南爵府邸挂满了大红灯笼,达官显贵也悉数到来,一时间府邸热闹非凡。大厅里,身姿绰约的敖若穿着红色喜袍,牵着姗姗来迟的新娘,举起酒杯,对拜天地。
卷耳只能默默躲在远处含情伫立,望着这府中铺天盖地的红色,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这一刻她才明白那个男人再也不属于她了,再也不属于了!
“原来真的是你?”
倏然背后传来一道似笑非笑的声音,她回眸而望,印入眼帘的竟是那张俊逸隽永的脸孔,欣喜若狂的他又询问一声,“你怎么在这?”
她敛了敛神,猩红的眼底还残留着一滴泪痕,刺痛地扎进了他的心,他颇为不解地伸手想要为她拭去,“你哭了?”
她连忙背过身,强撑着,“我没事。”
“到底怎么啦?”
“我都说了,我没事。”
奕承转身,顺着她刚才的视线望去,见庭内高朋满座,一对璧人,佳偶天成,心底顿时明白了!“你是为他而流泪?”
“胡说,我是被风吹伤了眼睛。”她拭干了眼泪,转身露出一个天衣无缝的笑脸,而这个笑容在他的眼里格外的丑,不仅丑,还很假。
他敛起了嘴边的笑意,话锋一转,“哦,对了,那日在绿水镇,你不是落崖了吗?”
不提绿水镇还好,一提及她就生气,“哼!”
她甩袖正要离开,却被他拦住了去路,“怎么了?”
“你还问我怎么啦?我到客栈去找你,你为何走了,气死我了。”
“我是因为......”
“因为什么?不用解释,解释等于掩饰,掩饰等于默认。”那日她跌落悬崖,幸亏被一个猎户所救,休养了好些天才能勉强下床,可当着她拄着拐杖去镇里找他,他早收拾包袱跑了,没义气的家伙。
见她一副伶牙俐齿的模样,说话还这么有底气,想必身体也没什么大碍。“既然你没事,就好。”
“你......”
她微撅着嘴,轻哼一声。
夜晚,摇曳的烛光下映的奕承身姿挺拔,长身玉立,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清冷。听闻公子要找自己,樊齐匆匆推门而进,“公子,你找属下?”
话音未落,奕承袖中的银刺如一道寒光,疾快地架在樊齐的脖子上,语气如冰一样森冷,“绿水镇究竟是怎么回事?”
“嗯......”
“说。”
“回公子,是主子下的令。那日公子离开后,主子听闻你在那召集了所有的暗影,只为寻找一女子,就勃然大怒,勒令所有的人不准再寻找。”
“原来,是他。”怅然若失的他慢慢地收回了手中的匕首。
樊齐也低下了头,“公子,属下知错了,属下应当及时向你禀告此事的。”
他摆摆手,“算了,你也是迫不得已。”
“那卷姑娘她......”
“她没事。”一想起她的脸,他俊美的侧颜挽出一道温柔的弧线。这几个月来,他沉溺于悲伤中不可自拔,还以为再也见不到她了,没想到在北戎又看到她了!
何其有幸,幸甚至哉!
此时,喜气漫天的靖南爵府邸宾客散去,闺房里楚瑶坐在榻边,披着绛红色的面纱,心猿意马地等待着夫君的到来。
不一会儿,神色微醺的敖若径直地走了进来,浑身散发着淡淡的酒香,瞥了一眼那红盖头下面的可人儿,就一眼,仅仅一眼而已。
旁侧的喜婆笑盈盈地迎上前,端着盛满酒的托盘,恭贺道,“爵爷,夫人,喝了这杯合卺酒,甜甜蜜蜜到永久。”
“滚——”
喜婆迟疑了下,“这......”
“嗯?”他冷酷的眼神如寒潭一样深不可测,吓得喜婆噤住了嘴,放下托盘,怯怯地退出了房间。
如今屋内只剩下两人,想着接下来你侬我侬的画面,盖头下的楚瑶脸涨得通红。
谁知他丝毫没有揭开盖头的意思,疏远的语气似飘浮于天际的浮云,明明近在咫尺,却远在天边,“今晚,我去书房睡。”
丢下一句话后,便要离开。
楚瑶立即叫住了他,“爵爷,这是何意?我们的合卺酒还未喝呢?”
“酒?”
他回眸瞟向案上的酒杯,端起一饮而尽,酒入肝肠,寸寸忧伤,他放下空杯转身离去,不带一丝一毫的眷恋。
楚瑶掀开盖头拦住了他,她白皙的面颊在红烛的映照下娇羞如花,情意绵延,粉樱的唇瓣轻启,“爵爷,今晚可是我们的大喜日子,岂有新娘空守闺房的道理?”
他冷眸微扬,在酒精的作用下,头有些眩晕,几分醉意袭上眉间,他饶有兴致地捏起她的下巴,“那你想如何?”
脸颊绯红的她低首浅笑,整个身体慢慢依附在他的胸前,轻声呢喃,似春风撩人,“阿瑶自然想与爵爷交颈而眠,朝云暮雨。”
渐渐地,他的眼神逐渐迷离恍惚,不由自主地被她吸引,应声答道,“好。”
下一秒,她就被抱入红绸罗帐内,温柔地包容着,没有一丝温存与怜惜,她还是愿意沉沦,哪怕只是短短刹那,她也甘之如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