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后,依照纪南的葬俗,她将丁念的尸体进行了火化。
目光呆滞的她捧着骨灰坛回到了药铺,眼前浮现出昔日的场景,阿爹正为病人会诊,她则站在一旁煎药,时不时地注视着阿爹,美好而温馨的画面仿佛就在昨日,而今只剩下了她一人,心底不由得落寞,茫然。
阿爹是她唯一的亲人,她想不通究竟是谁,谁要了阿爹的性命?
他就是一个嗜酒如命的普通大夫,平常行医问诊,从未与人结下深仇大恨,可就这么一个平凡的人却被人射杀了!
她恨!她好恨!她发誓一定要为阿爹报仇!
此时另一边阿狄捧着信笺急匆匆来到敖若的房间,“爷,有密信。”他接过细细瞅了瞅,冷峻的脸孔变得深沉复杂。
子楚看出了异常,不禁问道,“发生了何事?”
“汗王命我尽快回去,看来我们要离开了。”
“那何时出发?”
“明日。”
明日?这么急?他还没来得及好好领略纪南的风光呢,这就要离开,实在有些遗憾呐!倏然他眼神一瞟,见敖若神色黯然,便摇了摇折扇,打趣道,“既然要走了,何不跟她说一声?”
敖若沉思了会,敛起了心底多余的心思,冷肃道,“不必。”
次日收拾好包袱,他们扮成商旅的模样准备出城,谁知半道上遇到了卷耳,她捧着丁念的骨灰,见他们一行人拖着一车的货物,便了然于胸。“你们要走了?”
敖若骑在高大的骏马上,静静地望向她,双眼肿胀的她憔悴得惹人心疼。“嗯。”
阿爹走了!他们也要走了!此时她的心如同浮萍一样漂泊不定,但还是挤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那,东西可带全了?”
他点点头,“嗯。”
“哦.....那药材,可买齐了?”
“嗯。”
“还有......”
一旁的子楚扶了扶额,实在看不下去了!这两人怎么尽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呢。他从中打断道,“是这样,卷耳!因家中琐事,我和敖若不得不尽早回去。”
“哦!”
见她有些失落,子楚又赶紧补充了一句,揶揄笑道,“倘若哪天,你想我了,可以去邾国找我哟!”
愣住的她明亮的清眸望向了旁侧的敖若,微微一笑,“一路平安。”
他点点头。
略微尴尬的子楚哀叹一声,摇了摇折扇,驾马先行了。
敖若紧跟其后,他们的身影渐渐地消失在眼前,一股落寞悲凉的气息笼罩着全身,她紧紧地圈住阿爹的骨灰坛,吸了吸鼻涕,尽量不让自己那么悲观!今日是阿爹的头七,她要好好地送他最后一程,不可以哭!
不可以!她要坚强!
依照纪南习俗,凡是已逝之人都会葬在城北的坟台山,她好不容易爬到了山腰处,寻了个好地方,将阿爹的骨灰埋在那里,顺势立了个碑。
她跪在墓碑前,烧了些纸钱,拜了拜!
眼见天色已晚,她起身回去,谁知归来的途中,竟被一群衣衫褴褛的壮汉围住,“小姑娘,这是要去哪啊?”
她轻瞥一眼,不予理睬。
“别走啊,留下,陪哥几个玩玩呗。”说着说着,那几个壮汉就要去扯她的衣裳,本来心情就不好,如今遇到了这群流氓,她更加恼火,“你们走开,若是再这样无理,休怪我对你们不客气了。”
“不客气?好啊,那就快来对我们不客气啊。”
“你们......”
其中一人擦了擦垂涎欲滴的口水,饿狼扑食般撕扯她的衣角,她反手一个巴掌,在那人的脸上烙下了一个红手印。他唾一口吐沫,“好你个臭丫头,还挺泼辣的,哥几个还等什么,主子交代了,玩过后就杀了。”
“是,大哥。”
接着他们一拥而上,后怕的她退却几步,脑子灵机一动,从腰间掏出一瓶药粉撒向他们,沾满了药粉的他们嗅了嗅身上,“这是什么味呀?”话音未落,林中一团黑色的毒蜂闻香而来,成群结队地扑向他们,蛰得体无完肤。
“大哥,这可咋办呀?”
眼瞅着毒蜂越来越密集,壮汉的头目满头脓包,怒目圆睁道,“你个臭丫头,看我不杀了你。”他掏出明晃晃的长刀,凶神恶煞地扑向卷耳,见势不妙的她撒腿就跑,一直跑一直跑,不知跑了多久,她撞进了一片陌生的区域,后面追赶的人好像消失了!
周围白茫茫的一片,透着几分诡谲,她辨不清来时的方向,只觉得天旋地转,视线越来越模糊,倒在了地上。
慢慢地,雾气逐渐浓厚,似波涛般汹涌澎拜,霎时弥漫了整个山间。
隐隐约约中,远处响起了一阵清脆的蹄铃声。
叮叮当当地——
原来是压货赶车的马夫,看到前面躺着一位奄奄一息的女子,便跃下车,上前试了试她的鼻息,大喊道,“公子,这里有个女人。”
马车上的男子撩开垂落的纱幔,斜长的眉眼随意瞥了瞥,饱满的唇峰微微张开,轻柔软语似摇曳在春日里的风铃,空灵曼妙,“带上吧。”
“是。”
马夫一把拎起卷耳,扔在了后面运送货物的车上。
不知昏迷了多久,她渐渐苏醒过来,发觉自己已经躺在一张平铺的榻上,温和柔软的被褥绣着精致的牡丹纹花瓣,触感丝滑细腻,一看就是上好的蚕丝而制。
“你醒了?”
美妙的声音轻盈如羽,扣人心弦,卷耳支起身子,侧脸望去,才注意到这声音竟是出自男子之口。
他穿着夭红色的衣袍端坐在案边,一袭栗发随意一束,俊俏的五官立体迷人,浓黑的眉梢纹有两道火焰卷云纹,印在白皙的脸上显得妖冶逼人。
微愣的她张着嘴巴,没想到这世间还有比女子更妩媚的男子。
她缓了缓神,开口道,“是你救了我?”
“嗯。”
她环视了一圈,见房屋构造的风格与纪南迥异,高高的穹窿顶画着奇异的图案,四周皆是用大理石堆积砌成的。“这是哪?”
“这里是瓮城,九州西边的一座小城,那日我途经纪南,见你躺在树林里奄奄一息,便将你带了回来。”
原来是这样!她连忙颔首道谢,“谢谢。”
“不客气。”
蓦地,胸口有些沉闷,难受的她连连咳嗽了数声。
那男子眸光清亮,淡定地说道,“看来你体内的毒素还没有完全散去,这段时间,你暂且留在这好好休养。”
卷耳轻嗯一声,见他起身正要出门,不禁问道,“不知恩公高姓大名?”
他迈过门槛,嘴角轻扬,“华央。”
华央.....
她小声地念叨了几遍,心底十分感激。
夜色如黛,星光低迷,偏安一隅的瓮城被一袭幕布缓缓罩住,漆暗而阴沉。
而此时城中最大的花楼里灯火通明,几名衣着艳丽的男子描眉涂脂,搔首弄姿,在众人面前跳着热情而奔放的舞蹈。那些富甲一方的商贾见几名男子跳得卖力,便将身上穿戴的金耳环、银镯子统统赏赐给了他们。
后苑里,一个大腹便便的商贾醉醺醺地游走着,看到前面熟悉的人影,上前便抱住了他的腰肢,“我的阿央,你可回来了!”
华央缓缓转身,眉眼轻佻,“接到主人的传讯,阿央一刻也不敢耽误呐!”
“好些日子不见你,实在想死我了!”
“那今晚,就让阿央好好伺候主人。”原本笑脸相迎的他转过身,阴沉着脸对后面的奴仆怒斥一声,“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扶主人去前庭休息。”
“是是是。”
谁知那商贾推开奴仆,摆摆手,道,“不,今晚我要留在阿央的房内。”
华央示意旁侧的奴仆都退下,那张虚以委蛇的笑容又重新浮在脸上,“我的主人,咱们不是说好了嘛,我这花楼后苑是不留客的。”
啪——
恼羞成怒的商贾借着酒劲给了他一巴掌,奚落的言辞中尽是轻蔑。“你是什么东西?还你的花楼?你不过就是我的玩物,就连这花楼也是我花大价钱建造的,你还真把自己当成了主人了。”
华央捂着自己疼痛的脸,似乎早已感觉不到痛一样,从容地抹去了嘴角的血渍,笑了笑,“主人,您喝醉了,阿央这就送你回去。”
“哼!这么着急赶我走,莫不是藏了什么老相好?”他开始在苑内大喊大叫,“你给我出来,出来.....”
而这时待在房里,正百无聊赖的卷耳听到外面有动静,不知发生了何事,好奇地打开门,瞅了瞅,不料目光刚好撞上了商贾。
一见到卷耳,那人就色眯眯的,“好啊,阿央!我说你怎么这么着急赶我走,原来是私藏了一个女人呐。”
华央立即挡在卷耳的身前,赔笑道,“主人,她是住在这里的客人。”
“少来这套,起开。”那商贾一把推开了他,这回怯弱的他没有选择顺从,而是紧紧抓住了商贾的手腕,“别碰她!”
“嗯?你敢违抗我?也不看看你现在拥有的一切是谁给的?要不是我,你现在还是花楼里一名低贱的花奴呢。”
面色微冷的华央攥紧了拳头,眼底划过一道森寒的光,“我说过,别碰她。”
那商贾全然不理睬。
猝然一道锋利的寒光从那商贾的喉咙间穿过,吓得卷耳脸色煞白,差点喊出声,华央疾快地捂住她的嘴巴。“别喊。”
紧张的她吞了吞口水,微微点头。
接着,他将那商贾的尸体慢慢挪至花丛里,从腰间取出一个瓷瓶,将白色的药粉倒在上面,冒出一阵滚滚白烟,尸体瞬间化成了一滩血水。随后他将缩成一团的卷耳带回了房间,亲自为她倒了一杯热茶,压压惊,“抱歉,刚才吓到你了。”
“那人......是何人?”
他沉下了眼帘,凄婉的声音格外悲悯动人。“不瞒你说,我出身在一户穷苦人家,自幼流浪在街头,后来为了讨生活,入了花籍,成了这花楼里的一名花奴,靠卖弄身体来取悦男人,获得打赏。刚才那人是买走我的人,在这城中颇有一番势力,我的很多东西都是他给的。”
卷耳不由得替他担忧,“那现在怎么办?”
“别担心。”这么多年,他早已不是那些商贾眼中的玩物,在瓮城也建立了自己的一些势力。
“真的,会没事吗?”
他微微一笑,安慰道,“今晚你好好睡一觉,全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其他的事我会处理。”说完后,他转身便出去了。
次日城中贴满了寻人告示:说有一富贾在花楼里喝酒,夜半不幸失踪,家人愿出千金,悬赏有线索之人。华央为了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动用了许多金子贿赂了城中颇有势力的富贾,使得此事不了了之。
如今这偌大的花楼成了他一人的地盘,心情颇为愉悦,他命人制作了一件新衣,顺道也为卷耳置办了一件,“你们将这案上的新衣,给她送去。”
“诺。”
不一会儿,丫鬟们捧着新衣来到卷耳的房间,她刚好醒来,还没来得及穿衣,“你们这是?”
“这是我家公子特地为姑娘定制的新衣。”
新衣?她接过来瞅了瞅,此衣薄如蝉翼,质地柔软,摸起来就知道价格不菲,她决定梳洗一番,穿上这件新制的衣裳当面来感谢。
华央细细打量了她一圈,“不错,甚是好看。”
可能是生平第一次被人夸奖吧,倒显得她有些羞涩。
接着他收回了视线,敛了敛神,一改往日卑微纤弱的模样,变得清高孤傲起来。“住在这里,可还习惯?”
“嗯。这段时间多亏了你的照顾,不然我也不会恢复那么快。”
“那可有什么需要的,我吩咐人去置办。”
已经叨扰他很多了,怎能再好意思麻烦他呢?她摇摇头,“没有了。就是我来这里已经好多天了,还没有出去过呢,我可以出去逛逛吗?”
“当然可以啊。”
“真的?”心情愉悦的她转身就要离开,“那我走了。”
“喂——”
就在转身的刹那,他本想跟她细细说明瓮城的规矩,却不小心拉下了她的外衫,露出右肩一大片雪白,吓得她赶紧拢起垂落的外衫,低着头,羞赧地回了房。
僵在原地的他好久才反应过来。
没错,他刚才没有看错!她右肩上的那个类似眼睛的图案,是青瞳印!百年了!没想到这世间还有青瞳印女子,神女一脉的后人。
巫咸月氏!
得之,便可得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