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更深露重,深邃的苍穹不见半点星光。
喝得酩酊大醉的丁念走到漆黑的街道上,连影子都是东倒西歪的,难得卷耳不在家,他就偷偷溜出来买了几壶梨花白,没想到一不留神喝多了。
嗝~
忍不住打了个嗝!
心满意足的他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眼瞅着快到杏庐了,脖子倏然一痛,还没反应过来便失去了知觉。等醒来时,明亮的光线刺得眼纠疼,他尝试揉揉眼,却发觉胳膊已被冰冷的铁链紧锁在木桩上,待视线完全适应后,几个蒙面人正站在自己的跟前。
他忍不住打了个哈欠,“这是哪呀?”
那几人没有搭理他。
顿时他才意识到不好,被绑架了!怎么办?他一个激灵想起了纪南王,开口道,“你们究竟是何人?敢绑架老夫?告诉你们,我可是纪南王最宠信的人。”说话的同时,他偷偷地瞄了几眼纹丝不动的蒙面人,“识相的,快点放了老夫,不然没你们好果子吃。”
“是吗?”
倏然屋内响起一道轻柔妩媚的声音,待细细瞅来,那女子一袭红衣蒙着面纱悄然走至他的跟前,“我看你的酒,还没醒吧?”她眸光流动,凌厉的光芒犹如刀锋出鞘,示意旁边的属下拎着一桶冷水向他泼去,瞬间丁念清醒了不少,“你们究竟何人?想干嘛?”
“该是我来问你吧?”
“老夫就是个普通大夫,西市有间杏庐便是我行医问诊的地方。你们是不是要钱?我可一个子都没了。”
红裳不屑地冷笑,也不想跟他废话了,直接开门见山,“别装了!丁念,你隐藏的够深的呀!”
“什么意思?”
“你是巫咸人!”
“巫咸?什么巫咸?老夫不知道你说的啥。”他装作一副听不懂的样子,卖起了糊涂!
“哦?”她的眼神缓缓落在自己的手里,拉了拉韧劲十足的鞭子,笑道,“我看你的嘴硬到何时。”她高高扬起长鞭正要狠狠地甩过去,却被一旁的蒙面人止住了动作,在耳畔提醒了一句,“公子交代过,不准伤他。”
谁知这句话竟被侧起耳朵的丁念听了去,变得神气起来,对旁边的人大喊道,“老夫头晕,快不行了!我要吃饭,不是上好的牛肉不吃,不是上好的酒不喝。”
“你——”
丁念微扬着脸,甚是得意。
气得红裳甩袖离去,来到隔壁的屋里,郁结地将手里的鞭子扔至案上,不解地质问道,“为何不准我伤他?”
奕承淡定地煮着茶,微微一笑,“这煮茶呀,得需花时间慢慢地煮,有时候火候大了,煮出来的茶就变了味,人也一样,要想撬开某些人的嘴,光靠手腕是不够的。”
“难道跟他慢慢耗时间?”
奕承拎起茶壶,为自己倒了一杯,细细地嗅了嗅,“清香四溢,果然是好茶。”
红裳实在想不通他究竟想作什么?“你抓他回来想做什么?他是不是巫咸人与我们有何关系?”
其实他的心底也不确定,自己为何这么做?
见他不语,心思缜密的她不妨大胆地揣测,“是跟那丫头有关?”
一提及卷耳,他僵住半空中的手抖了下,不悦地放下茶杯,“你的问题有些多了。”
多?果然跟那丫头有关!
她冷笑一声,“被我说中了,我就不明白你为何一而再,再而三地对那丫头如此上心?”
“够了!”他微长的眼睫下一股杀意一闪而过,阴鸷森寒的目光紧锁住她,“红裳,注意你的身份。”
“身份?或许你自己都没发觉吧,自从认识了那丫头后,你就变了!若不是因为她,到手的焚玉香也不至于毁了。我就不明白了,那个丫头究竟哪点好?”自从他的身边出现了卷耳,这些问题埋在心底便成了她的困惑,她的烦恼,甚至她的痛楚。
她想要去深究,去探索却无功而返,因为感情的世界里没有对的答案。
霎时屋内一片静默。
忽然一名属下踏进屋内,作揖道,“公子,那人在隔壁大吵大闹的,说要吃这个,又要吃那个的,不知是否应允?”
他侧过脸冷言道,“满足他。”
“诺。”
一转眼,已经过去几天了!
此时杏庐门庭前,心急如焚的卷耳找了很久,都没有寻到阿爹,就连他平时最爱去的酒楼也没有,无助的她坐在阑干上低首垂目,偷偷抹眼泪。
恰巧这一幕被路过的敖若印入眼帘,见她双眼红肿,呆滞地坐在那,不知发生了何事?“卷耳。”
她回眸一瞧是敖若,一下子撞进了他的怀里,弄得他僵在原地,茫然不知所措。过了片刻后,他才轻声询问,“发生了何事?”
她将脸深深地埋在他的胸膛,低声抽泣,吸了吸鼻涕,“我阿爹不见了。”
“怎会不见了?”
“听酒楼的小二说,前些天夜里,我阿爹买完酒就回去了,可我找了几天了,都不见他的人影。你说我阿爹去哪了呀?”话音刚落,她的眼泪又差点喷薄而出,他连忙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别着急,你阿爹一定会没事的。”
“真的吗?”
敖若微微点头,冷峻的脸庞浮现出一丝浅淡的笑意。
回到住处后,他便召集所有的属下在城里仔细打听一下情况。
如此兴师动众的举动倒是引起了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子楚的好奇,他悠然自得地倚在横榻,摇起折扇,眼神别有深意地揶揄一笑,“敖若,我说你跟那个丫头非亲非故的,干嘛如此帮她?”
敖若冷着脸,缓缓抬眸,深邃的瞳孔里冒出一股冷意令人不寒而栗。
识趣的子楚尴尬一笑,真是多此一问!连忙捏起案边的酒杯自罚一杯,来掩饰此刻内心的慌张与恐惧。
黄昏逼近,一道暗红的光束不偏不倚地投进了密闭的房间。这些天丁念一直被关在这,除了吃饭就是睡觉,没有公子的命令,谁也不敢对他动刑。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红裳再次踏进房间,见他除了蓬头垢面外,似乎比刚抓进来那会又胖了不少。果然,公子对他实在太仁慈了!
究竟是何秘密,引得公子舍不得对他用刑?今天她非得撬开他的嘴!
“你们都退下。”
几名属下都面面相觑,“可公子......”
嗯?她凌厉而妖魅的眼神吓得他们噤若寒蝉,不敢直视。待所有人退下后,昏暗的屋内仅剩下两人,她轻轻走到丁念的跟前,不禁纳闷,“我真是不明白,你的身上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丁念扬起疲倦的脸,叹了叹,“老夫就是一个看病的,要说多少遍,你们才相信呐。”
她捋了捋额前垂落的发丝,在指尖打了个圈,轻笑道,“只要与那丫头有关,我便放了你。”
那丫头?一提及卷耳,他就格外的激动,手脚挣扎了几下,“你究竟想干什么?不要动我的丫头。”
红裳忍不住嗤笑,她才没功夫跟他继续耗下去,“说出你的秘密,不然的话,我就让你尝尝烈火焚烧的滋味?”她的指尖随意一挽,一只流萤叮在食指上,扑棱着翅膀,周身带着殷红火焰。
惊恐的他瞪大了眼珠,“涅火流萤。”
“哦?你认得我的术法。”
他眯起眼打量着眼前的女子,“你也是巫咸人?”
她没有否认,而是笑得极其妩媚,又令人畏惧。
丁念连声质问道,“你的主子是谁?是不是荆周姬家?”
红裳讪笑的脸闪过些许迟疑,他怎么知道荆周姬家?莫非有什么渊源?还来不及细想,她轻哼一声,“快说,你的秘密究竟是何?”
执拗的他别过脸去,一副誓死不屈的模样,“老夫就是一个看病的。”
真是嘴硬!“找死——”
她指尖的流萤轻轻一弹,带着炙热的地狱毒火扑向了丁念,千钧一发之际,一柄银色之刺快如流星,将那只流萤死死地钉在了墙壁上,接着一个披着玄色斗篷的男人踏进屋内,吓得她面无血色,“公......公子。”
奕承的脸诡谲阴沉,冷冽的瞳孔里浮着一抹妖冶的红色,隐藏起无法抑制的沉重怒意与愤慨,掠过她的身前,拔掉了墙上的银刺,藏于袖中。
丁念见此人一身黑袍罩身,脸压得极低,好像这女的很怕他,便高喊道,“喂,你是不是他们的头?快放了我吧!我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大夫,真没钱!”
奕承并未理睬他,拽着红裳离开了。
残阳如血,他挺拔如玉的背影在黄昏下颀长又疏离,慌乱如麻的她知道自己擅自行动,惹得他不快,又不知如何解释,“公子,我......”
他背对着她,面色微冷,开口道,“今后,这件事你不必再管。”
欲言又止的她还想再说些什么,可望着他孤寂冷酷的背影又咽了下去,“是。”
夜晚,月色如潋。
他散乱着墨发,站在窗台前遥望远方,明亮的眸光凄然零乱,如漫漫铺开的流水,噙着潋滟的光华。一想到白天路过有间杏庐,见到那丫头倚在别的男人怀里哭泣,一股郁结之气油然而生,萦绕在心头,莫名地纠疼。
樊齐走进屋,轻唤道,“公子。”
他眉梢微皱,目光不似往常那般轻悠疏远,而是蕴藏着锋利的寒意,“他说了没?”
樊齐摇摇头,“听属下说,那老头不是睡觉,就是喝酒,已经醉的不省人事了,实在办法套出点啥?”
奕承长吁一叹,深深地闭上了眼,“那,放了他吧。”
公子怎么放了他?
比起心中渴望的答案,他更不想看到的是她的眼泪,虽然他很想撬开丁念的嘴,探知卷耳的真实身份,但他实在不忍,“算了,明日就放了他。”
樊齐迟疑了片刻,应声道,“诺。”
次日卷耳一觉醒来,便看到桌案上留有一封信,上面写道:若想要人,郊外树林见。
单纯的她无法辨认信笺真伪,便将此事告诉了敖若,由于担心这是个圈套,他决定与她一起到郊外树林。
高坡上奕承等人隐匿在密林中,远远望见林中一男一女相伴而行,他立即作出放人的手势。身后的红裳轻蹙峨眉,颇为不解,“你要放了他?”
“嗯。”
“为何?”
他没有解释,而是果断地给樊齐一个眼神,将手脚捆绑的丁念带到树林中自生自灭。
红裳对此非常不满,顺着他的视线望到了卷耳轻快的身影。她鸦色的瞳孔如冰一样森寒,又似风一样凌厉,又是她!赍恨与嫉妒充斥着整个心间,她疾快地从属下的手中夺过一柄弯弓,以迅雷不掩耳之势,紧紧一拉,一支袖箭自她的袖中倾出,直直地从丁念单薄的背脊穿过。
咳——
丁念只觉自己的胸口痛了一下,微微的有种被利刃撕裂的触觉,痛得他纵身倒地。
隔得很远的距离,卷耳瞥见倒在血泊里的阿爹,大声呼喊着,“阿爹——”
反应过来的奕承满脸的惊恐与错愕,他缓缓转过身,压低了咆哮的怒声。“你在做什么?”
红裳迅速地收起手中的弓,随手一扔,面不改色地振振有词,“他可是巫咸人,与我们荆周姬家是有世仇的,我这一箭,是帮你解决了后顾之忧。”
“所以,你杀了他?”
“我是为公子好。”只要杀了丁念,隔在他与那丫头间的就是杀父之仇,也正好断了他的任何念想。
“为我好?还是你自己?”
她被盯得眼神有些飘忽不定,“我......”
哼!他攥紧了双拳,冷冷地拂袖而去。
纵然此举会惹得他不快,但她并不后悔,甚至暗自窃喜有些得意。
“阿爹......”
“卷......卷耳......”脸色煞白的丁念艰难地从背后拔出那根箭矢,放置她的手中,还未来得及说明事情的原委,他的眼神瞬间黯淡无光了。
“阿爹——”
泪光闪烁的她搂住他的身体,任凭她怎样呼喊,却再也喊不醒了。
敖若轻搂住悲戚的她,拍了拍肩膀,她抬起眸,泪眼婆娑地望向他,声音哽咽嘶哑。“敖若,我阿爹他......”
“我知道。”
她的眼泪似骤雨般不断地往下坠,也不知哭了多久,待冷静下来后,她握住手里的那支袖箭,隐忍着翻涌而来的剧痛,暗自发誓定要找出那个害死她阿爹的凶手,以血还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