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暮色深沉,飞星似梦。
这一整天,卷耳都泡在药膳房里为奕承煎药,站的腰酸背疼的,好不容易偿还了人情,倒在床上便睡了。“累死我了!”
季月推门走了过来,见她一蹶不振地躺在榻上,不禁纳闷,“卷耳,你这一整天都去哪了?申国世子走了,你知道吗?”
嗯?她腾地一下从床上坐起身,什么?“老师走了?他去哪了?”
“当然是回申国了。”
回申国?为何他没跟自己说呢?怅然若失的她微撅着嘴,淡淡的情愫萦绕在心头,不免有些失落,老师就这样走了吗?!
不久后,仲胥的身体每况愈下,纪南使团便向上林提出归程,林献公姜朔本想再多留几天,念及仲胥身体羸弱,无奈作罢,以最高礼制举行了盛大的送别仪式。
回来的路上,卷耳有些闷闷不乐,不过很快便消散了。
推门走进,药铺里扑面而来的全是刺鼻的酒味,她捏着鼻子,走近一瞧,柜台后面正躺着一个浑身乱糟糟的老头。
“喝,继续喝~”酩酊大醉的丁念抱着一个空荡荡的酒坛,她一把夺下了他怀里的酒坛,抱怨了一句,“喝喝喝,就知道喝。”随后她走到柜台边,翻了翻抽屉,好家伙,一个子也没有!“钱呢?又拿去买酒了?”
蓬头垢面的他哂笑一声,慢慢站稳了脚跟,胖如水缸的肚子调皮地打了个嗝,整个药铺都弥漫着浓浓的酒味。“丫头,回来了。”
看他一副醉醺醺的模样,东倒西歪的,“你这是喝了多少酒呀?”
“也没多少?......就十坛而已。”他的手指来回比划了着,显然已经分不清哪个是八,哪个是十了?
“十坛?你还不如泡在酒缸里,算了。”
他头发花白,脸色略显沧桑仍然一派和气,“你,你这丫头怎么说话呢?”他眼神一瞟,迷迷糊糊地瞅到她腰间的布袋鼓鼓的,不知藏了什么好东西。
卷耳立马看出了他的意图,赶紧捂住,“这个,可不行!”
他才不管呢,一把夺了过来,掏出来竟是一块上好的玉璧,他反复观摩了几眼,在明亮的光线下泛着幽幽的青光。“好宝贝呀,又能换几坛上好的梨花白了。”
“你想都别想。”她又夺了过来,这就么点家底了,可不能再让他败光了。
“给我......”
“不给!”
气得丁念抓耳挠腮,有口难言呀,“你这丫头,太不孝了。”
她微扬着头,一脸得意,“我这叫管钱有方,不然等哪天杏庐也被你当了去,别说喝酒了,到时咱俩一起喝西北风了。”
他才不会这么想呢,本着今朝有酒今朝醉的原则,决定回头给她找一门亲事,嫁出去,省得在家里管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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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烧得越来越旺了!
凄冷的夜晚,僻静的村落被大火烧的通亮,一群戴着面.具的士兵逢人就砍,鲜血横流,浓烈的腥臭夹杂着哀嚎,在空气中形成漫天的血雾,一时间尸横遍野。小男孩害怕地躲进了茅草堆里,瞪着眼,目睹了父亲被蒙面将军一刀毙命,母亲也被掠走,从此杳无音讯。
“母亲——”
倚在榻上沉睡的敖若猛然睁开眼,满头汗涔涔的。
“你做噩梦了?”屋内另一名男子手持鎏金折扇,端坐在案边,细细嗅着清香的茶。
敖若点点头,目光里闪着微光。
只要一闭上眼,那些零碎的记忆就如潮水一样倾轧而来,无声无息地,涌进他的脑海,成为他的噩梦,而梦中那些悲恸的惨叫与灼热的火焰,总是不断地提醒他,不要忘记,不要忘记。
子楚嘴角一划,颇有几分探究的意味,“我真的很好奇,你到底有怎样的过往?”
敖若敛了敛神,面无表情地走到案几旁,为自己倒了一杯茶,微微张启嘴唇,“子楚,一个人若是知道的越多,就意味着他越危险。”
瞬间子楚的脸色一僵,干笑道,“那我岂不是离你远点,比较好?”
“你觉得呢?”
“我觉得,我该回房休息了。”他尴尬地站起身,如风一样飞快地消失在了他的眼前。
敖若会然一笑。
刚好月光洒在他洁白的衣角上,他侧过脸,望向窗外的一轮皎月,喃喃自语,“有些记忆是刺穿了心的,想忘也是忘不了的,终有一天,真相会随着记忆冲破暗夜的囚笼,让那些沾满血的屠夫一个一个亲手摘下面具。”
次日敖若一行人终于抵达了蜀城,街上的女子见领头的两人英姿勃发,个个春心荡漾,娇羞掩面。子楚捋了捋鬓角,摇起折扇,一派温文尔雅的模样,向旁边的女子抛了个媚眼,那女子兴奋得差点晕厥。
敖若无奈地摇摇头。
颇为得意的他笑了笑,没想到自己的魅力还挺大的。
倏然前方人潮汹涌,围了很多人,他们也好奇地跟了过去。见客栈里一名男子尖嘴猴腮,怪眼似珠,头戴锦帽,腰缠暮烟紫罗服,脚踩云纹鎏金靴,声音响亮如钟磬,拉着女子就要行非分之举。女子不堪受辱,委屈巴巴地跪下乞求,“王子殿下,求求你放过奴家吧。”
“放你?本王子看上你,是你的福分。”
“可......可奴家已有夫君了呀。”
余归凑近瞧了瞧,捏起她的下巴,大放厥词道,“你这小妞,确有几分姿色,不如跟了我,从此富贵荣华,享之不尽。”
“不要脸——”
“谁?”他环顾了一圈,也没瞅到这声音的源头在哪?
此时客栈的二楼缓缓走下一人,她笑意盈盈地拎着一壶酒,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不要脸!光天化日之下,还敢调戏良家妇女?”
余归眯起眼,仔细一瞧,“原来是你这个臭丫头。”他站起身走了过来,冷哼一声,“别以为有我王兄撑腰,我就不敢拿你怎样了?”
卷耳微扬着脸,拎着一壶酒,不屑地从他身边擦肩而过,“起开,好狗不挡道。”
“你......”
余归被气得火冒三丈,堂堂一个王子居然被一个臭丫头说成狗,实在难以咽下这口气。于是他眼神一瞟,示意几名属下将她团团围住,她蹙了蹙眉,“你们想怎样?”
“臭丫头。”
他拎起袖子,扬起胳膊,一巴掌正要甩向她的脸时,却被一个孔武有力的男人抓住了,余归回眸怒视,“你是何人?敢管本王子的事。”接着他身后的几名狗腿子也撸起袖子,与那人赤手空拳扭打起来,客栈内瞬间噼里啪啦地散落一地,客人们吓得纷纷落荒而逃。
“饭桶,快给本王子起来。”
“嗯?”那男人步步紧逼,余归吓得后退几步,眼瞅着自己的属下被打得鼻青脸肿,他也知趣地闭上了嘴,灰溜溜地逃跑了。
卷耳立即上前,十分感激地抱拳,道,“谢谢你,你真厉害,几招之内就把他们打趴了。”
阿狄并未理会,转身走到敖若的跟前,低首作揖,“爷。”
他微微点头。
原来是这位公子出手相助呀!她静静地凝视,眼前的他穿着冰蓝色印花绸缎,头戴金箍,鬓如刀裁,完美的轮廓,高挺的鼻梁,一双锐利的眸子幽深至极,流动着捉摸不透的冷冽幽光。而他的身畔男子却与之相反,面如冠玉,丰姿奇秀,一袭褚色夹袍柔软飘逸,行走间给人以高贵清华之感。
看这两人的穿衣打扮与纪南不同,想必是外地人,再加上举止气度不凡,俨然非富即贵。
子楚见她愣怔半天了,不知在想些什么,便在她的眼前晃了晃手,“喂?”
回过神的她刷得一下,脸羞红起来,“哦......谢谢你们出手相助。”
子楚看出了她的窘迫与娇羞,故意靠了过来,唇角勾起了一抹笑意。“不客气,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嘛。在下子楚,不知姑娘芳名是?”
她爽朗地应答道,“我叫卷耳。”
“卷耳,好名字,不知姑娘年芳几许呀?”
“我呀,今年刚好十六。”
“那......”
咳咳咳——
子楚本想再寒暄几句,拉近一下彼此的关系,可瞥到神色冷峻的敖若轻咳后,就噤住了嘴。敖若对着卷耳,冷冷地说道,“我们还有事,告辞。”
“哦!”她也闭上了嘴巴。
他们一行人正要离去,此时客栈的老板匆匆跑了过来,眼瞅着自己的客栈被砸得满地狼藉,急忙拦住了他们的去路。“你们别走,把我的东西全砸了,就想走?”
卷耳忍不住回怼,忿忿不平道,“我说老板呀,刚才你不是也看到了嘛,这些全都是王子余归那帮属下砸的,你应该找他去。”
“我不管,他们都跑了,就剩下你们了,得赔我的损失,不然我就去报官。”
“你也太不讲道理了。”
老板冷哼一声,依旧不依不挠的,“道理?你们砸我东西的时候,怎么不讲道理?”
她一时语塞。
敖若实在不想与他费口舌之争,淡漠地给个眼神,身后的阿狄立即掏出一锭金子扔给老板,“我们可以走了吗?”
老板眼冒金光,咬了咬金子,殷情道,“当然可以,几位爷欢迎下次再来哟。”
下次再来?她以后都不会再来了!见他们已经走远,她也跟了过去,“看你们的穿衣打扮,是外地人吧?你们是做什么的呀?”
子楚侧过脸,也与她攀附起来,“我们是作生意的商人,打算买些药材,运回家乡去卖。”
“这样呀,那你们就来对了,纪南什么都缺,就唯独不缺这药材。”
哦?他细细地打量了她一番,“看来你好像很懂嘛?”
“是啊,我阿爹就是一名大夫,我家就住在城西有间杏庐,你们若是有事,可以去那里找我。”她灿烂地笑了笑。
“好呀!”
一旁的敖若不禁纳闷,这两人很熟吗?打得这么火热?
与他们分开后,卷耳便回到了杏庐。
药铺里依旧冷冷清清的,一个病人也没有,而那位自称赛过扁鹊的大夫呢?正躺在椅子上呼呼大睡呢!她阴沉着脸,重重拍了拍桌案,“睡睡睡,整天就知道睡觉,给,你的酒。”
“你这丫头......”
丁念原本还想骂她几句呢,打个酒,半天过去了,人才回来!可一看到酒,啥烦恼都抛之脑后了,先干为敬!“好酒,果然是好酒啊。”
卷耳哀叹了一声。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