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兴阑珊,西窗剪烛。
奕承坐在案边端着一杯茶,从容地吮了口,地上跪着一名宫婢,低首恳求道,“公子,你一定要救救我家夫人呀!”
“她怎么啦?”
“夫人她与孟郎之事......”后面的话让她难以启齿。
奕承放下茶杯,狭长的凤眸流转着几分锐利的光泽。他知道那个叫孟郎的男人,是焱姬秘密豢养的面首,看来是东窗事发了。“你来时,可曾有人看到?”
“公子放心,奴婢是偷偷溜出来的。”
他微微点头,好整以暇地起身,径直地走到那名宫婢的跟前,温柔地扶起她,“地上凉,妹妹快起来。”轻盈如风的嗓音缱绻不羁,撩得她心神荡漾,蹙颊羞涩,这是她第一次近距离接触这个风流俊美的公子,有些羞赧。
猝然寒光一现,他袖中锋利的匕首轻轻一划,见血封喉,那名宫婢倒在了血泊里。
“好好清理干净。”
“诺。”两名侍卫立即将尸体挪了出去。
樊齐瞟了一眼那具尸体,不禁投出疑惑的目光,“公子,这是为何?”
他背过身去,用帕子擦了擦手中的银刺,冷哼道,“你以为太子姜臣会这么轻易放一个宫女出宫,还不被人发现?”
“莫非他是想放长线钓大鱼,引公子入局。”
奕承缓缓收起银刺藏于袖中,叹了叹,“焱姬这个女人,知道我们不少事,她之所以未说,就是等我去救她,如果再拖上几天,以姜臣的手段,她势必会吐露出来。”
“那就让樊齐去吧。”
他抬起手臂示意不必,一抹胸有成竹的笑容在脸上缓慢绽开,透着曼陀罗的阴毒与狠厉。“确实,她活得太久了。”
今夜,孤月长明,东宫府邸寝食难安。
姜臣端坐在屋内横榻,手里捏着一串玛瑙,微闭着眼,细数着串珠上的颗数,一颗,两颗,三颗......反反复复,不断地重复。
倏忽,屋顶上空一道黑影快速掠过,她步伐轻盈,矫若游龙,在惨淡的月光下孤寥的身形俨如一道枯瘦的残影,她站在高高的檐角上,双手交叉,掌心合拢,指间幻化出一只流萤,周身泛着绿幽幽的星光,指尖一弹,流萤顺着风朝着那东宫的柴房飞去,顷刻间燃起了熊熊烈火。
“走水了,走水了!”
奴才们纷纷奔走相告,乱作一团。
屋内姜臣身边的属下听到走水了,不禁担心,“怎么这时候起火了,太子,要不要派人去扑火?”
他掀开眼帘,轻哼一声,“想用调虎离山之计,哼,不用管,派人继续盯着冷宫那边。”
“诺。”
这时偏僻寂静的冷宫一片荒芜,到处布满了暗卫,苦等了几个时辰,也没见一只苍蝇飞来,侍卫们不免有些颓靡,眼神也涣散起来。
当当当......
漆黑的宫道里传来清脆的环佩交错声,门口的两名侍卫睁开迷迷糊糊的眼,自夜色中走来一名身姿妖娆的宫婢,脚步如风,单衣素裹,举手投足尽是魅惑天成。两名侍卫立即拦住了她,“你是何人?冷宫重地,禁止入内,快走。”
她捧着衣物与食盒,媚眼微挑,掩袖轻笑,“两位哥哥,奴婢是大王身边的侍女,大王特命奴婢带些衣物与饭菜给夫人。”
侍卫听她嗲声嗲语的,浑身一酥麻,正要放她进去,可一想到太子下了死命,不准任何人探视,便厉声道,“大王?可有令牌?”
“当然。”
她放下衣物与食盒,正要从腰间取出令牌时,衣袖轻轻一扬,淡淡的清香弥漫在空气中,侍卫嗅了嗅,目光变得呆滞起来。她轻声询问,“那我可以进去了吗?”
侍卫僵硬地点点头。
她微微一笑,走了进去。
而那些隐藏在暗处的侍卫不知何时早已面色苍白,眼神空洞,伏在屋檐处一动不动,就好像时间停止了一样。
嘭嘭嘭——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焱姬坐在又脏又破的桌边,听到有人敲门,心底一阵暗喜,跑到门口打开一瞧,“你是谁?”
宫婢嫣然一笑,应声答道,“回夫人,奴婢是大王身边的侍女,关于白天之事,大王虽有恼怒,但念及夫人侍奉多年,不忍夫人在此饥寒受冻,便让奴婢带了些饭菜,还有换洗的衣物。”接着,她将食盒放置桌案,一盘一盘地端了出来。
焱姬往案上瞄了一眼,又细细地打量了她,“真的?”
“夫人不信?”她拾起筷子,每一盘的饭菜都夹了些,尝了一口。
焱姬见她面不改色,并未异样,连忙笑了笑,“我怎会不信呢。”随后她坐在桌案边,拾起筷子,毫不迟疑地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那宫婢满意地笑了笑,将一旁的衣物放在床榻边,“夫人,这衣物,奴婢放在这了。”
“嗯。”她摆了摆手,“退下吧。”
“诺。”
走出冷宫后,那宫婢的眼底露出一抹诡异,接着传出一阵撕心裂肺的痛苦声,门口的两名侍卫和伏在屋檐的暗卫猛地幡醒过来,不知方才发生何事?只听见焱姬一声惨叫,等到进屋时已经气断身亡了,“快通知太子殿下。”
“诺。”
一听冷宫出事了,姜臣急忙忙地赶过来,瞟了地上焱姬的尸体,瞬间大发雷霆,“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把守的侍卫们都颤巍巍的,“回殿下,刚才有一个宫婢说是大王派来的,还带了些饭菜与衣物,属下让她拿出令牌,就在她拿令牌时,后面的事,属下也都记不得了。”
“废物。”
“殿下饶命呐。”
他苦心设下的圈套竟让这些蠢材给毁了,他瞥到桌案上的饭菜,厉声道,“去,将太医宣过来。”
“诺。”
半饷后,太医细细地检查了焱姬的尸体,发现她是中毒而死,而这毒并非来自饭菜,“回殿下,夫人身上的衣物大有玄机呐!”
“怎么说?”
“此衣物乃特殊材质而制,外侧摸起来跟普通料子并无异样,但内里却被人涂上了剧毒,肌肤一旦沾上,就会毒发身亡。”
姜臣深呼一口气,终究还是棋差一招,他忿怒地锤了锤桌子,嚅嗫道,“公子奕承。”
夜色幽冥,一抹月光更加凄清。
阑干处奕承纵身而立,黑色的斗篷下他唇角微翘,眸若寒星,浑身散发着深深的冷厉与清寒,就像暗夜里的隼鹰,透着几分锐利的光泽。不一会儿,那名宫婢缓缓走近,恭敬地作揖道,“公子,焱姬已死。”
他轻嗯一声,“没留下什么证据吧?”
“我做事,你还不放心吗?”只见她衣袖轻轻一挥,脸上的人.皮面.具悄然脱落,露出精致妩媚的面靥。
奕承转过身,淡淡一笑。
红裳不禁纳闷,“公子,对付焱姬这种人,何须下毒?倒不如下蛊来的痛快。”搞了这么多名堂,只为毒杀冷宫里的焱姬,实在麻烦。
下蛊?皎洁的月光下他俊美的脸廓冰冷如霜,没有一丝温度,目光灼灼地盯着她,让她浑身战栗,突然意识到触及到他的禁区,她赶紧低首,“红裳知错了。”
“若是以后再让我听见这两字,你就不必待在这了。”
她战战兢兢地答道,“是。”
几日后,阳光明媚,几束微光灿如碎金洒在林间,星星点点,甚是美妙。听雨轩内小厮惊呼一声,“世子,上林已经同意你回申国了。”
“真的?”
“嗯。”
听到这个喜讯,赢霄心中无比雀跃,终于要离开这个禁锢他十年的牢笼了,高兴之余,莫名的惆怅油然而生,不知是对未来命途的担忧与茫然?抑或是无法割舍这里的一切?
小厮在收拾物件时,瞅到案上的七弦琴,便询问道,“世子,这把琴要带着吗?”
他愣了愣,脑海中浮现出很多美好的记忆,可终究抵不过时间的侵蚀与人心的变换,这是他与乐姜曾经一起弹奏的古琴,世事缭绕,人心难测。他淡淡呢喃了一句,“断了的琴,即使修复好了,琴音也不胜从前了。”
小厮纳闷,究竟是带上?还是不带呢?
“罢了,罢了!等会你托人将古琴,送至仙居苑去。”
“诺。”
将古琴送至乐姜那,也算是有了个安身之处了。
很快东西收拾完毕后,他们主仆二人乘坐着马车,行到巍峨的宫门时,赢霄命人停下,他掀开帘子,从马车上跃下,望着这座恢弘壮阔的上林王宫,竟困了自己十年,这是他第二次,这样肆无忌惮地仰望这座诺大的宫阙。
而第一次,是进来;这一次,却是出去!
“世子,时辰不早了,该启程了。”身后的小厮急忙催促着。
他僵在原地,夕阳西下层层宫阙泛着琉璃瓦的光芒,宛若银色的波浪,刺得他眼睛泛酸,心底有一块割舍不下的牵绊,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世子,姜臣太子还在城外,等着我们呢。”
他轻嗯一声。
恰巧此时不远处有一名宫婢路过,他疾步上前,喊了一句,“这位姐姐请留步,可否将这封信交于纪南王子身边,一个叫卷耳的姑娘。”他匆忙间从袖口里掏出信笺交于那名宫婢。
宫婢点头应允。
“多谢。”由于太过匆忙,很多人和事还未来得及交待,尤其是卷耳,他匆匆写下这封信于她,希望与卿再相见!
随后他转身坐上马车离开了。
这时高大的城墙下,颀长如竹的身影从昏暗的阴影里走了出来,刚才的一幕尽收眼底,他伸出手臂拦住了那名宫婢,冰冷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拿来。”
她迟疑了一下,待看清来人后,还是恭敬地双手奉上。
奕承捏来信笺,上面赫然写着卷耳亲启四个大字,分外的刺眼。
回到住处,他缓缓从袖中掏出那封信,拆开一看,上面的白纸黑字,情意绵绵,他明亮的星眸闪过复杂的神色,如波涛汹涌般,怒意卷着酸楚滚滚而来。
很快他缓了缓神,将信笺放在案边的烛火上,燎成了灰,化为了一缕青烟。
他露出一抹深不可测的玩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