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炼狱

上林宫苑。

姜允正倚在横榻上,微闭着眼,细细聆听着几名乐姬最拿手的箜篌丝音,谁知一名宫婢没大没小地跑了进来,大声道,“二皇子,不好了。”

“什么事大惊小怪的?”他不悦地翻了个白眼。

“公主请你速速过去。”

乐姜?她又有何事呀?他压制住心底蹿出来的小火苗,与旁侧的奕承对视了一眼,便来到了仙居苑,乐姜吓得面颊苍白,浑身颤抖。

他连忙扶了过去,“乐姜,你怎么啦?”

惊恐万分的她回眸一看是二皇兄,不由得松了一口气,“皇兄,你终于来了,刚才可把我给吓坏了。”

“发生了何事?”

她撇过脸,胳膊指了指屋里。

他顺着她所指的方向大胆走去,看到屋里正躺着一具宫婢的尸体,待仔细一瞧,那宫婢的脸如捣蒜一样烂的稀碎,四肢紫青僵硬,浑身散发着阵阵恶臭和流脓的血水。他一脸嫌弃地捏住鼻子,“妈的,臭死了,这死了几天了?”

“这人是刚死的。”她站在门槛处不敢进来,又解释一番,“今早我在房间里梳妆,突然听见一声尖叫,便出来看看,就看到这奴婢跟中邪似的,不停地撞向石头,最后自己将脖子扭了......太可怕了。”回想刚才发生的场景,她的心底仍有一些惴惴不安。

奕承听完后,俊逸的脸瞬间变得深沉起来,他缓缓走近,捡来一条竿子撩起了那宫婢的衣袖,紫芋般的胳膊溃烂如泥,时不时地流出脓水。

姜允实在看不下去了,嗤之以鼻,道,“奕承兄,还是别看了,赶紧让侍卫给抬出去吧。”

“她被人下蛊了。”

“嗯?下蛊?”

奕承点点头。

不敢置信的姜允皱了皱眉,颇为纳闷,“巫咸国不是早在百年前被灭了吗?怎么还有人敢使用禁术。”

奕承面色沉重地摇摇头,表示不知,忽然瞳孔精芒一亮,那宫婢的手里似乎握着什么。他用竿子掰开她的掌心,发现有张残缺的纸条,摊开一看,赫然写着两个字,“纪南。”

数日后。

一辆马车在蜀城的街道横冲直撞,吓得行人纷纷躲闪。卷耳刚推开门,准备营业,惊奇地发现一辆华丽的马车停在自家门口?她揉了揉迷糊的眼,确定没看错!心中不由得暗喜,已经很久没有生意了,这次阿爹的酒钱总算有着落了!

沉思之际,下一秒她便目瞪口呆地愣住了!“姬奕承——”

他也有些诧异,不过很快又恢复了云淡风轻的模样。

樊齐扶着他走了过来,这才两个多月不见,他怎么病成这样了?卷耳轻声询问,“他这是怎么啦?”

樊齐也一时半解的,“公子刚到纪南,不知为何就病了。”

“那你们先进来,坐一下,我去叫我阿爹。”她连忙跑到内堂,见丁念还在床上呼呼大睡,就强扯着他坐起来,“阿爹,快起来,有人来看诊了。”

“哎呀......爹再睡会。”他翻了个身,又继续酣睡。

眼瞅着叫不醒他,她眼睛骨碌一圈,灵机一动大喊道,“着火了。”

“着火?哪里有火?”他腾地一声坐了起来,东张西望的,“火呢?”

卷耳灿烂地笑了笑,“起来了?”

“好你个丫头,居然敢骗你阿爹。”

她立马求饶道,“阿爹,外面真的来了一位病人,他是我的朋友,你快给他看看呗。”她扯了扯他的衣角,丁念无奈地叹息,宠溺地瞅了她一眼,起身便走了出去。

“谁要看病呀?”

樊齐侧眸而视,见此人一身酒气,邋里邋遢的,不免担忧,“你就是大夫?确定能治好我家公子?”

嗯?还没把脉呢,就敢质疑他的医术?岂有此理!丁念不悦地瞟了他们一眼,见奕承嘴唇泛白,有气无力的,“一看就是中毒了。”

呵!樊齐扯了扯嘴角,“连脉都没把呢,你是怎知的?我看,你连脉在哪都不知吧?”

此话一出,着实把丁念气得半死,“黄毛小儿,你敢质疑老夫?”

说实话樊齐确实担忧,他不能将公子的性命寄托在此人身上,谁知奕承无力地摆摆手,示意他退下,“大夫勿要介意,请为我号脉。”

丁念翻了樊齐一眼,也不跟他计较了,伸手探了探脉,眉头不由得皱起,神情也变得莫测起来,“你确实是中毒了。”

中毒?自己怎么会中毒呢?“是何毒?”

“此毒名为炼狱花,是一种生长在北戎的植物,据说此花每年冬天会盛开一次,盛开时,它的花瓣剧毒无比,无色无味,能使人在睡梦中不知不觉地死去,看你中毒的迹象,应该有两三个月了。”

两三个月了?炼狱花?北戎?奕承低下眼眸,沉思了会,突然打量起了丁念,“大夫是怎知此毒的?”

“我是......”他神色一变,“好啊你,好心给你看病,你倒是怀疑老夫来了?”

站在一旁的卷耳见势不妙,立马打了个圆场,“阿爹,奕承他不是怀疑你,是想问清楚关于此毒的一些信息。”

是这样吗?

要不是看在丫头的份上,他早就将他们轰走了,“老夫年轻时去过北戎,见过此花,自然懂得这花的厉害之处。你可曾去过北戎?”

奕承摇了摇头,“不曾。”

“那就奇怪了!此毒分量一旦拿捏不好,便会造成暴毙而亡,以你中毒的迹象,可以看出下毒之人并不想直接要了你的命,所以每次只放一丁点,一般大夫也看不出来。”他捋了捋胡子,顺势自吹自擂了一番,“只有像我这样医术超群的人,方能解。”

呃!他的医术究竟如何,奕承多少还是有所怀疑的,毕竟有一个不靠谱的女儿珠玉在侧呢。“那大夫打算如何解?”

“稍等。”

他左掏掏,右挠挠,终于在咯吱窝里摸出一颗药丸,随手塞进了奕承的嘴里,他一脸嫌弃,想要吐出来,奈何药丸顺着喉咙下沿,流进了胃腹里。“这是何物?怎么怪怪的?”

“这是我炼制的超级大补丹,就剩最后一颗了,算你小子走运。”他眉头一皱,仔细想了想,呢喃了一句,“不知道过期了没有?”

咳咳——

奕承眼神里闪过一道凌厉的光。

身后的樊齐实在看不下去了,扶起他就走,“公子,我们走。”

“小子,不想死的话,记住三天后,在府上等着我,还有......记得备上好酒好菜,酒一定要梨花白,菜一定要天香楼的。”丁念一脸得意地大声说道,生怕他们听不见。

“人都走远了......”连卷耳也看不下去阿爹的行径了,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你刚才给他吃的究竟是什么?”

“是......我的大补丹呀!”

“真的?”她怎么不知道他啥时候炼大补丹了?

吞吞吐吐的他咽了咽口水,“当然了。好了好了,反正他暂时死不了。”他急忙一跺脚,转身回房就睡了。

半饷后,樊齐驾着马车带奕承回到了住处,暗自不爽地抱怨了一句,“什么大补丹,我看那个大夫就是个江湖骗子,店里一个病人也没有。”

“好了!”

奕承捂着胸口,寻了张椅子坐下,感觉气息比之前顺畅了许多。

这时姜允走了进来,见他脸色依旧煞白,没有任何血色,不禁担忧,“身体如何了?”

他挑了挑眉,扬起一抹轻松的笑容,“还好,死不了。”

“可查出患了何病?”

心直口快的樊齐忍不住嘟囔了一句,“公子是中毒了。”

中毒?姜允百思不得其解,“怎么会中毒?有人想要你的命?”思索了半天,他唯一能想到的也只有太子姜臣了,“莫非是太子?”

奕承轻咳一声,示意樊齐多嘴,他干笑道,“应该与他无关,他不是护送世子赢霄去申国了嘛,哪还有心思放在我的身上?”

“不然那会是谁?”

“不管是谁,我公子奕承的命也不是谁想要,就能要的。”他攥紧了指节,定要查出这背后之人是谁?接着,他话锋一转,“见过纪南王了?”

“见过了。”姜允长叹一声,无奈地摇摇头,“这个纪南王矢口否认,上林宫婢中蛊之事与纪南使团无关,真令人头疼!区区一个宫婢死就死了,不知父王为何非要我来纪南一趟,调查此事?”

奕承淡然一笑,“想必大王有他自己的用意,既然来了,至于结果如何,还不是你说了算?”

听他这么一说,姜允恍然大悟,“说的没错。”

渐渐地他惆怅的眉头也舒展开来,谁知又不知咋地,他一阵唉声叹气,抱怨了几句,“这都来了几天了,除了纪南王宫,就是待在这个破地方了,实在无趣。”

“哦?两位公子若是闷得慌,城南有一家花楼,那里的姑娘与中原女子不同,个个热情奔放,别有风味哦。”

话音未落,两人齐刷刷地望向门口,来人竟是纪南王二王子余归,姜允站起身,好奇地上下打量起了他,“是什么风,把余归王子吹来了?”

余归摘下头顶锦帽,礼貌性地拘礼笑道,“两位公子远道而来,父王特命我前来好好款待。”

“哦?刚才你说的是什么花楼?”姜允饶有兴趣地询问。

余归神秘一笑,“去了,不就知道了。”

两人一拍即合,便离开了。

三日后,屋内的门窗都紧闭着,奕承阖着眼,赤着上身泡在浸满药材的热水桶里,卷耳见他额头汗流直下,便捏起帕子为他擦了擦,“阿爹,确定这样行吗?”

“此毒已深入他的骨髓,唯有此法,才能逼出他体内的毒素。”说完丁念总觉得哪里有些怪,猛然回眸才发现她,“你这丫头怎么还待在这?快出去。”

就这样她被无情地赶了出来。

“真是的!也不知男女有别。”他嘟囔了一句,随后拎出行医必备的工具,各种银针一一罗列在眼前,他捏起一根极细的银针,朝着奕承头顶的百汇穴刺去,他闷痛一声,紧绷着嘴巴,不让自己再发出一丝痛楚。

好小子定力不错嘛,挺能忍的!

丁念在旁边露出一抹坏笑,捏出一根更细更长的银针,插进他体内各个穴位,过了许久,他才如释重负地走了出来。

卷耳立即迎了上去,“阿爹,他怎么样了?”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舒了一口气,“放心吧,有你阿爹在,他自然没事。”

“那就好。”她紧张地也松了一口气,忽然又瞥到阿爹舒展的眉头又轻轻蹙起,便好奇地问道,“怎么啦?阿爹?”

回想刚才施针的过程,他发觉这小子的体内好像有什么东西?

她轻唤了几声,“阿爹?”

反应过来的他不解地走进屋内,此时面色憔悴的奕承已经苏醒,身罩单薄的内衫端坐在椅子上,樊齐为他覆盖了一件厚厚的披风。

疲倦的他慢慢掀开眼帘,烟雾般的眸子飘忽不定,“大夫,怎么又折回了?”

丁念眯起眼,深深地瞅了他一眼,“你最近除了中毒,是否被人下了蛊,而不自知?”

他猛然抬头,眼帘中划过一丝慌张,很快斩钉截铁地说道,“没有。”

俨然丁念并不相信他的说辞,想要强行探其脉象,樊齐立即伸手阻拦,逼得他后退几步,冷冷地作一个请的姿势,“大夫,我家公子很累了,若是没其他事,那就不送了。”

“你......”

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这主仆二人下次再求他作诊,他也不来了!

眼瞅着场面闹得有些僵持,卷耳立即拉住丁念的胳膊,笑了笑,“阿爹呀,你不是想喝上好的梨花白吗?走,我这就带你买酒去。”

丁念甩了甩袖,轻哼一声离开了。

僵在原地的她尴尬一笑,“奕承,我阿爹不是故意冒犯你的,你千万不要跟他计较啊。”接着,她也跑了出去,“阿爹,你等等我嘛。”

樊齐见两人已经走远,便试探性地问了一句,“公子,丁大夫他或许有办法,何不试试?”

“嗯?”他漆黑的眼神凌厉一瞥。

樊齐立即噤住了嘴。

慢慢地,他轻轻抬起手腕,自己的身体好像好多了!“他确实解了我身上的毒,但我体内的蛊,并非常人能解,这是荆周姬家的宿命,也是要守护的秘密,一旦传了出去,便会动摇整个荆周。”

“那公子的一生,岂不是被这蛊虫所操控?”

他唇角噙出一丝苦涩,“我哪有一生可言?”作为质子,本身就是一枚弃子,无法逃脱随时被抛弃的命运。

“公子......”

“好了,我累了。”他微微闭上眼,示意退下。

待樊齐走后,他的目光缓缓落在自己白皙的胳膊上,错综复杂的黑线清晰可见,照这个样子,恐怕没几年,体内的血咒蛊就要苏醒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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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神策
连载中佛系小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