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流火,七夕将至。临安城的女子们开始准备乞巧之物,私塾里的少年们也难掩雀跃——七夕当晚有庙会,城中取消宵禁,正是游玩的好时机。
这日散学后,顾寒舟笑吟吟地拦住正要回家的沈青岚:“沈兄留步。”
沈青岚抱着书箱,疑惑地看着他和一旁的苏砚。苏砚脸上也带着神秘兮兮的笑。
“二位这是……”
顾寒舟从袖中取出三张精致的请柬:“‘流萤诗社’七夕雅集,在城东荷塘边的水榭,有灯谜、联诗、茶点。我托母亲多要了两张,沈兄可愿同往?”
沈青岚接过请柬,见上面用簪花小楷写着“恭请莅临”,落款是“流萤诗社”。他早听说这个诗社,社中多是临安城的才女,每逢佳节便举办雅集,邀请些有才学的少年参加。
“我……怕是不合适。”沈青岚迟疑。这样的场合,往来皆是有身份的公子小姐。
“有何不合适?”苏砚拍拍他的肩,“沈兄的诗才,严先生都称赞的。况且,”他眨眨眼,“阿芷姑娘也会去。”
沈青岚猛地抬头:“阿芷姑娘?”
“锦绣坊的东家夫人是诗社的理事,请了阿芷姑娘去做刺绣展示。”顾寒舟笑道,“柳婆婆眼睛好了,阿芷姑娘也该多出来走动走动。”
沈青岚握着请柬,耳根微热:“那……我去。”
三人约好时间,各自归家。沈青岚走在路上,心中既期待又忐忑。七夕雅集,阿芷也会去……他低头看着手中的请柬,忽然觉得七月的风都温柔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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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夕当晚,月色如水。城东荷塘边的水榭张灯结彩,远远就能听见丝竹声、笑语声。沈青岚到得稍早,站在水榭外的柳树下等人。他今日穿了件新做的青色长衫——是顾夫人听说他要参加雅集,特意让裁缝赶制的。料子虽不名贵,但合身得体,衬得他身形挺拔。
“沈兄来得早。”顾寒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今日穿了件月白绸衫,腰间佩玉,手持折扇,翩翩公子模样。苏砚跟在他身边,穿着宝蓝色长衫,满脸兴奋。
“我也是刚到。”沈青岚道。
三人步入水榭。厅中已聚集了不少人,男女分席而坐,中间以一道竹帘隔开,既合礼数,又不妨碍交流。竹帘上缀着流苏,随风轻摆。
沈青岚一眼就看见了阿芷。她坐在竹帘后的女宾席中,穿着件浅粉色的新衣——料子是锦绣坊东家夫人送的,式样简洁,但衬得她肤色白皙。她正低头整理面前桌上的绣品,鬓边簪了朵小小的牵牛花,蓝紫色,在灯火下格外娇嫩。
似乎感受到目光,阿芷抬起头,看见沈青岚,微微一怔,随即浅浅一笑,点了点头。
沈青岚心跳漏了一拍,慌忙移开视线。
雅集开始,先是灯谜游戏。水榭的梁柱间挂满了花灯,每盏灯下系着谜面。猜中者可得彩头——或是笔墨纸砚,或是香囊绣帕。
顾寒舟和苏砚很快猜中几个,得了彩头。沈青岚却心不在焉,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竹帘后。阿芷安静地坐在那里,偶尔与身边的女子低声交谈,大部分时间只是静静听着。
“沈兄,看这盏灯。”顾寒舟忽然拉他过去,指着一盏荷花灯下的谜面:“‘身无彩凤双飞翼’,打一物。”
沈青岚心中一动,这不正是……他看向顾寒舟,顾寒舟眼中带着促狭的笑意。
“是‘同心结’。”沈青岚低声道。
“正解!”主持灯谜的老先生笑道,“这位公子,彩头是你的了。”
丫鬟捧来彩头——竟真是一个精致的同心结,用红绳编成,下面缀着流苏。沈青岚接过,手心微微出汗。
“沈兄好手气。”苏砚凑过来挤眉弄眼。
这时,竹帘后传来女子的笑声。原来轮到女宾猜谜,阿芷被推了出来。她站在一盏莲花灯下,看着谜面,脸微微泛红。
谜面是:“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阿芷咬着唇,想了片刻,细声道:“是……‘鸳鸯’?”
“差一点。”老先生捋须,“是‘相思’。”
众人都笑了。阿芷红着脸退回座位,抬眼时正好与沈青岚目光相对。她慌忙低头,耳根都红了。
灯谜过后是联诗。以“七夕”为题,男女宾隔着竹帘联句。男宾起头,女宾接续。
顾寒舟率先起身:“银汉迢迢暗度——”
竹帘后沉默片刻,一个清脆的女声接道:“金风玉露一相逢。”
轮到苏砚:“柔情似水佳期梦——”
又有人接:“忍顾鹊桥归路。”
气氛渐渐热烈。轮到沈青岚时,他起身,看着竹帘后阿芷朦胧的身影,缓缓道:“两情若是久长时——”
水榭里安静下来。这是秦少游《鹊桥仙》的名句,下一句是“又岂在朝朝暮暮”,太过直白,在这种场合似有不妥。
竹帘后久久无人接话。沈青岚站得笔直,手心全是汗。
忽然,阿芷的声音响起,很轻,但清晰:“此情可待成追忆。”
这不是原句,但接得巧妙,既避开了直白的情话,又暗含深意。满座皆赞:“接得好!”
沈青岚坐下,心跳如鼓。他看向竹帘,阿芷正低头喝茶,侧脸在烛光中柔和静谧。
联诗结束,进入自由交流时间。竹帘卷起一半,男女宾可以隔着一定的距离交谈。顾寒舟拉着苏砚去与几位才女讨论诗文,留下沈青岚一人。
阿芷端着茶盏,犹豫片刻,走到水榭的栏杆边。沈青岚深吸一口气,也走了过去。
两人隔着三步距离,望着荷塘中的月色。塘中荷花已谢,只剩田田荷叶,在月光下泛着墨绿的光泽。
“阿芷姑娘今日的绣品,很好看。”沈青岚先开口。
“谢谢。”阿芷轻声说,“沈公子今日……这身衣服很适合你。”
沈青岚耳根发热:“是顾夫人费心。”
一阵沉默。远处传来悠扬的笛声,不知是谁在吹奏。
“刚才……谢谢姑娘解围。”沈青岚低声道。
阿芷摇摇头:“沈公子那句诗,本没有错。只是……”她没有说下去。
“只是太过直白?”沈青岚苦笑,“我总是不懂这些分寸。”
“不是不懂,”阿芷抬眼看他,“是沈公子心性率直,想到什么便说什么。”
这话让沈青岚心中一暖。他看着阿芷,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如星辰,鬓边的牵牛花随着她的呼吸轻轻颤动。
“阿芷姑娘,”他鼓起勇气,“待会儿庙会,可要去看烟火?”
阿芷怔了怔,脸又红了:“我……要陪奶奶。”
“柳婆婆有锦绣坊的夫人照看,姑娘难得出来……”沈青岚说到一半,觉得自己太冒失,住了口。
阿芷低头,手指绞着衣角。许久,她轻声道:“那……我看完烟火就回去。”
沈青岚心中一喜:“好。”
这时顾寒舟和苏砚过来了,两人脸上都带着笑。
“说什么呢?”苏砚促狭地问。
“没什么。”沈青岚忙道。
顾寒舟看看二人,笑道:“烟火快开始了,我们不如去外面看?水榭里看不真切。”
四人出了水榭,随着人流往庙会中心走去。街上人山人海,花灯如昼。卖巧果的、卖花灯的、卖胭脂水粉的摊子一个接一个,孩童们提着灯笼跑来跑去,笑语喧天。
顾寒舟和苏砚有意无意地将沈青岚和阿芷挤到一处。两人并肩走着,手臂偶尔碰到,又迅速分开。
“沈公子看,”阿芷指着前方,“那座鹊桥灯,真好看。”
那是一座巨大的灯楼,做成鹊桥形状,上千盏小灯缀成,桥上还有牛郎织女的剪影,栩栩如生。
“是很美。”沈青岚看着,心中却想,若能和阿芷一起走上那样的桥……
“我们去放河灯吧!”苏砚忽然提议,“前面就是放灯处。”
河边已聚集了不少人,多是年轻男女,将写着心愿的河灯放入水中。顾寒舟买了四盏灯,分给众人。
“写下心愿,放入水中,若灯不灭漂到对岸,心愿就能实现。”卖灯的老婆婆笑着说。
四人各自背过身写心愿。沈青岚提笔,看着素白的灯纸,心中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写起。最后只写了两个字:“安康”。
他偷眼看向阿芷,她正低头认真写着,侧脸在灯影下温柔美好。写完了,她小心地将灯纸折好,放入灯中。
四人将灯放入河中。四盏莲灯随着水流缓缓漂远,混入千百盏灯中,分不清彼此。
“沈兄写了什么?”苏砚好奇地问。
“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沈青岚道。
顾寒舟笑而不语。
这时,远处传来喧闹声:“烟火要开始了!”
人群向开阔处涌去。顾寒舟对苏砚使了个眼色,两人忽然说要去买巧果,挤入人群不见了。沈青岚和阿芷被人流推着往前走,不知不觉间,两人的手牵到了一起。
是沈青岚先握住了阿芷的手。她的手很小,很软,有些凉。阿芷轻轻挣了一下,没挣脱,便任由他握着,只是脸一直红到耳根。
他们在一处石桥边停下,这里视野开阔,人也不那么拥挤。刚刚站定,第一朵烟火就在空中绽开。
“砰——哗!”
金色烟火如菊花般盛开,照亮了整个夜空。接着是红色、蓝色、绿色……一朵接一朵,绚烂夺目。
阿芷仰头看着,眼中映着五彩光芒,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沈青岚看着她,觉得这世间最美的烟火,也不及她眼中的光彩。
“阿芷姑娘。”在烟火最盛时,他忽然开口。
阿芷转头看他。
“我……”沈青岚心跳如擂鼓,“我有话想对你说。”
阿芷静静看着他,等待下文。
“从认识你以来,我……我很敬佩你。你坚强,善良,手巧,心细。”沈青岚一字一句,说得很慢,“每次见到你,我心里都很欢喜。每次与你说话,都觉得时光过得特别快。”
阿芷的脸在烟火映照下忽明忽暗,眼中神色复杂。
“我知道我配不上你,”沈青岚继续说,声音有些发颤,“我家境贫寒,前途未卜。但我……我会努力,努力读书,努力谋个前程。我……”
“沈公子。”阿芷轻声打断他。
沈青岚停住,看着她。
“沈公子是个很好的人。”阿芷低下头,声音很轻,“你正直,勤奋,有才学,待人真诚。奶奶常说,你是难得的好人。”
“那你……”沈青岚心中燃起希望。
“但是,”阿芷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我配不上沈公子。”
沈青岚怔住了。
“我只是个绣娘,没读过多少书,没见过多少世面。”阿芷的声音平静,却带着难以言说的苦涩,“沈公子将来是要考功名、做大事的人。我……我帮不上你什么,反而会成为你的拖累。”
“我从未这样想过!”沈青岚急切道,“在我心中,你是最好的……”
“那是沈公子心善。”阿芷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温柔,也有决绝,“沈公子,你知道吗,我有时候觉得,你就像一个完美的人——读书好,字好,人品好,对我和奶奶也好。”
沈青岚心中一震。
“可是,”阿芷继续说,眼中泛起水光,“完美的人,应该配完美的人生。而我的人生,注定是不完美的。我有年迈的奶奶要照顾,有生活的重担要扛。这些,不该成为沈公子的负担。”
烟火仍在绽放,照亮她泪光闪烁的眼睛。
沈青岚看着她,心中五味杂陈。他想说“我不在乎”,想说“我愿意分担”,但看着阿芷坚定的眼神,这些话都哽在喉头。
“那……”他听见自己问,声音沙哑,“在你心中,我是一个完美的人吗?”
阿芷沉默了。烟火在她头顶绽开,映亮她颤抖的睫毛。许久,她轻声说:“沈公子,有些问题,不回答或许更好。”
这话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在沈青岚心上。他明白了——在她心中,他或许是个好人,但并非那个可以共度一生的人。
最后一朵烟火在空中绽开,化作漫天星雨,缓缓坠落。人群开始散去,喧闹声渐渐平息。
“我该回去了。”阿芷低声说,“奶奶会担心。”
沈青岚点头:“我送你。”
回程路上,两人沉默无言。走到慈安寺门口,阿芷停下脚步:“沈公子,就到这儿吧。”
“阿芷姑娘,”沈青岚看着她,“无论你如何想,我的心意不会变。”
阿芷抬眼,眼中水光潋滟:“沈公子,谢谢你。真的。”她顿了顿,“但有些路,注定要一个人走。”
她转身走进寺门,没有回头。沈青岚站在门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心中空落落的。
不知过了多久,顾寒舟和苏砚寻了过来。
“沈兄……”苏砚小心翼翼地问,“怎么样?”
沈青岚摇头,苦笑:“她拒绝了。”
顾寒舟拍拍他的肩:“沈兄,来日方长。”
三人默默走回城。七夕的喧闹已经散去,街上只剩零星的灯火,和打扫街道的更夫。
沈青岚回到家中,点亮油灯。桌上放着那个同心结,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他拿起,握在掌心,红绳硌得手心生疼。
窗外,七夕的月亮已西斜,清辉冷冷。远处传来打更声,三更了。
他铺开纸,想抄书,却一个字也写不下去。提笔蘸墨,落下的竟是:“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写完了,看着,忽然笑了,笑得眼眶发酸。
这一夜,临安城有多少有情人终成眷属,就有多少伤心人独对孤灯。
而命运的齿轮,仍在无声转动。七夕的烟火散了,但那些绚烂的光影,那些未说出口的话,那些甜蜜又疼痛的拉扯,都深深印在少年心中,成为他生命里永不褪色的记忆。
夜还长,路还远。少年人的情愫,像夏夜的萤火,明明灭灭,不知何时才会找到归宿。
但至少,这个七夕,他勇敢地说了。而她,也真诚地回应了。
这或许,就是青春最真实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