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墨香盈袖

八月初,暑气未消,私塾院中的老槐树叶子卷了边,蝉鸣聒噪得让人心烦。这日散学,先生留了篇策论,题为《论科举取士之利弊》,三日后交。

苏砚收拾书箱时,见沈青岚已铺开纸,研墨提笔,似要当场开写。

“沈兄不回家写?”苏砚问。

沈青岚头也不抬:“家中暑热,这里清净。”

顾寒舟走过来,将手中的折扇放在沈青岚案上:“扇子借你,别热坏了。”又对苏砚说,“严先生今日格外严苛,我看这策论不简单。”

确实不简单。科举取士是国朝根本,论其利弊,既要引经据典,又需切中时弊,分寸极难把握。严先生出这题,显然是要考校学生们的见识与胆量。

苏砚索性也在沈青岚旁边坐下,摊开纸笔。顾寒舟一笑,也坐了下来。一时间,学堂里只剩下他们三人,窗外的蝉鸣声,笔尖的沙沙声,还有窗外偶尔吹进来的热风。

沈青岚写得极快,几乎不假思索。苏砚偷眼看去,见他已写下数行:“科举取士,自隋唐以降,为寒门开青云之路,诚为善政。然今之科举,重经义而轻实务,尚虚文而废实学,士子埋头故纸,不闻民间疾苦……”

“沈兄这般写,不怕得罪考官?”苏砚低声问。

沈青岚笔尖不停:“先生既问利弊,当如实而答。若只歌功颂德,岂非欺心?”

顾寒舟闻言抬头:“沈兄说得是。只是这‘重经义轻实务’之论,需有实证,否则易流于空谈。”

“我父亲任县吏时,曾见新科进士到任,竟不知如何赈灾,如何治水,只会吟诗作赋。”沈青岚笔下一顿,墨迹在纸上洇开一小团,“百姓饿殍遍野,他却在衙门里开诗会。”

这话说得平静,苏砚却听出了其中的沉痛。他想起沈青岚说过,幼时常随父亲巡视河堤,见过水患惨状。

三人不再说话,各自埋头书写。窗外日头西斜,暑气稍退,有凉风吹进,带着街市上飘来的炊烟气息。

写完初稿,已是黄昏。苏砚伸个懒腰,看沈青岚还在修改,顾寒舟则在斟酌用词。他走到窗前,看见慈安寺的方向升起袅袅炊烟,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阿芷姑娘前日说,柳婆婆眼睛好多了,能模糊看见人影了。”

沈青岚笔尖一顿,抬起头:“真的?”

“嗯,顾兄也听说了吧?”苏砚看向顾寒舟。

顾寒舟放下笔,微笑:“母亲前日去看过,说婆婆已能认出她了。大夫说,再休养些时日,或许能做些针线活。”

沈青岚眼中闪过光亮,低头继续修改,笔下的字却似乎轻快了些。

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时,沈青岚忽然对顾寒舟说:“顾兄,令堂交代抄的书,我已抄完两本,明日可否送去府上?”

“自然可以。”顾寒舟道,“母亲这几日还念叨,说你的字越写越好了。”

三人走出私塾,暑热还未散尽,街面蒸腾着热气。走到岔路口分别时,沈青岚犹豫片刻,转向慈安寺方向。

“沈兄要去寺里?”苏砚问。

“去还伞。”沈青岚说,手中握着阿芷借他的那把旧伞,“顺便……看看婆婆。”

顾寒舟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笑道:“那代我向婆婆问好。”

沈青岚点头,转身走了。苏砚看着他的背影,对顾寒舟说:“沈兄似乎……很关心柳婆婆和阿芷姑娘。”

顾寒舟摇开折扇,目光悠远:“同是天涯沦落人,自然相互牵挂。”顿了顿,轻声道,“只是沈兄心思重,有些事,怕是自己还未明白。”

苏砚似懂非懂。两人又走了一段,顾寒舟忽然问:“苏兄可想过,将来要娶什么样的女子?”

这问题来得突兀,苏砚愣了愣,脸微红:“这……还没想过。家父说,要先立业,再成家。”

“我母亲却说,姻缘之事,讲究缘分。”顾寒舟望着天边晚霞,“她说,两个人要能说到一处,想到一处,才能长久。”

苏砚点点头,心中却浮现出沈青岚低头修改策论的样子,和他提起阿芷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光亮。他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更困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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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岚走到慈安寺时,晚课刚结束,钟声还在空中回荡。他站在寺门口,竟有些踌躇——手中这把旧伞,他已用了月余,伞骨折了一根,他自己修好了,还小心地补了伞面上一处破洞。

正犹豫间,寺门开了,阿芷提着水桶出来,看见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沈公子?”

“阿芷姑娘。”沈青岚上前,将伞递过去,“伞……修好了。”

阿芷接过,看见修补过的地方,针脚细密,几乎看不出破绽。她抬眼看他:“沈公子还会补伞?”

“跟巷口的王师傅学的。”沈青岚道,“婆婆眼睛可好些了?”

“好多了,今日已能穿针了。”阿芷脸上露出笑容,那笑容明媚如初绽的栀子,“奶奶说,要多谢顾夫人和沈公子。”

“我并没做什么。”沈青岚摇头。

阿芷将水桶放在门边,引他进去:“奶奶在屋里,沈公子进来坐坐吧。”

厢房里,柳婆婆正坐在窗边,手中拿着针线,眯着眼在缝补什么。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眼睛虽还蒙着白布,但已能模糊辨出来人轮廓。

“是沈公子?”她放下针线,摸索着要起身。

“婆婆别动。”沈青岚忙道,“晚生来看看您。”

阿芷搬来凳子,又去倒茶。柳婆婆拉着沈青岚的手,絮絮地说着话,说眼睛能看见光了,说阿芷这些日子绣活做得好,说顾夫人常派人送东西来。

“都是好人,都是好人。”婆婆说着,眼眶又湿了。

阿芷端茶进来,见状忙道:“奶奶别哭,大夫说了,情绪不能激动。”

柳婆婆擦擦眼角,笑道:“不哭,不哭。我是高兴。”她摸索着握住阿芷的手,“阿芷,去把我枕头下那个布包拿来。”

阿芷应声去了,片刻后拿着个蓝布包回来。柳婆婆打开,里面是一双新做的布鞋,黑色鞋面,千层底,针脚密实。

“眼睛好了些,就赶着做了这双鞋。”婆婆将鞋递给沈青岚,“沈公子别嫌弃,试试合不合脚。”

沈青岚怔住了。这双鞋,一看就是费了许多功夫的。他接过,手指抚过细密的针脚,喉头有些哽:“婆婆……这太贵重了。”

“一双鞋,算什么贵重。”柳婆婆笑道,“你帮了我们这么多,老婆子没什么能报答的,就会做双鞋。”

沈青岚脱下旧鞋试穿,竟十分合脚,像量过一般。他抬头看阿芷,她正低头绞着手指,耳根微红。

“很合脚。”沈青岚低声道,“多谢婆婆。”

“合脚就好,合脚就好。”柳婆婆连连点头。

又坐了一会儿,沈青岚起身告辞。阿芷送他出来,走到寺门口,天色已暗,寺里点起了灯笼。

“阿芷姑娘。”沈青岚停下脚步,“婆婆眼睛刚好,别让她太劳累。”

“我知道。”阿芷点头,“这几日只让她做些轻省的活。”

沈青岚看着她,灯笼的光映在她脸上,柔和了轮廓。她鬓边的栀子花已经蔫了,但仍散发着淡淡的香。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纸包:“这个……给你。”

阿芷接过,打开一看,是几块桂花糖,用油纸包着,还带着体温。

“抄书时顾夫人给的,我……不爱吃甜的。”沈青岚说,耳根发热。

阿芷看着糖,又看看他,忽然笑了:“多谢沈公子。”她取出一块,放进嘴里,细细品味,“很甜。”

沈青岚看着她微微鼓起的脸颊,心中那簇火苗,烧得更旺了。他慌乱地移开视线:“那……我走了。”

“沈公子慢走。”阿芷站在门内,目送他离开。

走出很远,沈青岚回头,看见她还站在那里,灯笼的光将她身影勾勒出一圈朦胧的光晕。他加快脚步,心跳如鼓。

回到家中,他点亮油灯,脱下新鞋,小心地放在床边。鞋底厚实,针脚密实,穿在脚上温暖舒适。他想起柳婆婆摸索着做鞋的样子,想起阿芷低头绞手指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铺开纸,准备抄书,却总静不下心。提笔蘸墨,落下的竟是“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他看着这十四个字,久久未动。灯花爆了一下,噼啪轻响,将他惊醒。他摇摇头,将那张纸小心折起,夹进书中。

窗外,夏夜的风吹过,带来远处荷塘的清香。更夫的梆子声远远传来,三更了。

沈青岚吹灭油灯,和衣躺下。黑暗中,他摸着脚上的新鞋,想起阿芷说“很甜”时的笑容,嘴角不自觉扬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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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策论交上去,严先生当堂点评。他先念了苏砚的,评曰“中规中矩,四平八稳”;又念了顾寒舟的,赞其“视野开阔,心系苍生”。最后拿起沈青岚的,沉默许久。

学堂里鸦雀无声,众人都等着严先生发话——那篇策论他们传阅过,言辞犀利,直指时弊。

“沈青岚。”严先生终于开口,“你这篇策论,若在科场,可取优等,亦可落第。”

沈青岚起身:“请先生指教。”

“优等,是因你见识不凡,言之有物;落第,是因你锋芒太露,不懂藏拙。”严先生放下卷子,目光锐利,“科举取士,取的是能为朝廷所用之人。你这般直言弊病,考官会欣赏你的胆识,也会忌惮你的锋芒。”

沈青岚垂首:“学生受教。”

“但,”严先生话锋一转,“老夫欣赏你的胆识。读书人,当有风骨,若只知趋炎附势,读再多的书也是枉然。”他环视众学子,“你们都要记住,文章可以藏锋,但心中不可无骨。”

下学后,顾寒舟对沈青岚说:“严先生这是真心赏识你。”

沈青岚摇头:“先生说得对,我太过锋芒毕露。”

“锋芒不是坏事,只是要看用在何时何地。”顾寒舟道,“我父亲常说,为官之道,既要坚持本心,也要懂得变通。这两者之间的分寸,最难把握。”

苏砚在一旁听着,忽然问:“顾兄将来若为官,会如何?”

顾寒舟沉默片刻,轻声道:“但求无愧于心。”

三人走出私塾,暑热已退,晚风清凉。路过慈安寺时,看见阿芷正在寺门口扫地,看见他们,停下手,微微颔首。

“阿芷姑娘。”顾寒舟打招呼,“婆婆可好?”

“好多了,今日已能认人了。”阿芷笑道,“顾夫人上午来过,带了些点心,奶奶让我一定要谢过顾公子。”

“举手之劳。”顾寒舟微笑,“姑娘近来在读什么诗?”

阿芷脸微红:“在读杜工部的《春望》,有些地方不懂……”

“哪里不懂?”沈青岚忽然问。

阿芷抬眼看他,眼中闪过一丝光亮:“‘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这句,花怎么会溅泪,鸟怎么会惊心呢?”

沈青岚沉吟道:“这是诗人以物拟人。国家破碎,山河失色,在诗人眼中,连花鸟都感同身受,为之落泪惊心。”

阿芷若有所思:“就像……就像奶奶眼睛不好时,我看什么都觉得难过?”

沈青岚心中一震,看着她清澈的眼睛,点头:“对,就是这个意思。”

顾寒舟在一旁看着,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他轻咳一声:“天色不早,我们该走了。阿芷姑娘,代我们向婆婆问好。”

阿芷福身:“几位公子慢走。”

走出很远,苏砚忽然笑道:“沈兄讲解诗句,比先生还耐心。”

沈青岚耳根微红:“只是……随口说说。”

顾寒舟看他一眼,没说话。夕阳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路上,交叠又分开。

这个夏天,就在蝉鸣、墨香、隐约的情愫中,缓缓流逝。沈青岚脚上的新鞋渐渐合脚,阿芷读的诗越来越多,柳婆婆的眼睛一天天好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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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山弱水
连载中莫问寒风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