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顾府诗会

七月十五,中元节前一日,顾府诗会。

这日天晴得极好,碧空如洗,一丝云也无。苏砚起了个大早,对镜整衣时,母亲林氏在一旁絮絮叮嘱:“顾府不是寻常人家,你去了要守礼数,少说多看。严先生也会去,你要好生表现……”

“知道了,母亲。”苏砚应着,心中却有些紧张。这是他第一次正式参加这样的聚会。

到顾府时,门前已停了几顶轿子。门房认得苏砚,恭敬地引他进去。穿过庭院,绕过回廊,远远就听见花厅里传来说笑声。

花厅敞亮,窗棂全开,挂着竹帘挡光。厅中摆了几张长案,笔墨纸砚齐备。已有十几位客人在座,多是临安城里有名的文人雅士,也有几位退隐的老先生。苏砚一眼看见严先生坐在西首,正与一位白发老者交谈。

“苏兄来了。”顾寒舟迎上来。他今日穿了件月白绸衫,腰系玉带,头戴银冠,更显丰神俊朗。他引苏砚入座,低声道:“沈兄还没到,许是路上耽搁了。”

话音刚落,门房通报:“沈青岚沈公子到。”

厅内静了一瞬。众人抬眼望去,只见一个青衣少年站在门口,身形清瘦,衣着朴素,但站姿笔直如竹。他手中提着个布包,面色平静,只是耳根微红。

顾寒舟快步上前,引他进来:“沈兄这边坐。”

沈青岚向主位的顾夫人行礼,又向在座众人躬身,这才在顾寒舟安排的位置坐下——恰在苏砚旁边。苏砚注意到,他今日的青色布衣虽旧,但洗得干干净净,连补丁的针脚都细密整齐。

“这位便是沈青岚?”东首一位老先生开口,声音洪亮,“听顾夫人说,你字写得好。”

沈青岚起身:“晚生字拙,不敢当‘好’字。”

老先生捋须:“年轻人不必过谦。待会儿诗会,可要好好看看。”

诗会开始,顾夫人先说了几句开场话,无非是“以诗会友”“切磋学问”云云。接着便出题——以“夏”为题,作七言绝句,限一炷香时间。

众人铺纸研墨,厅内顿时安静,只闻笔尖沙沙声。苏砚提笔凝思,余光瞥见沈青岚已开始书写,速度极快,几乎不假思索。严先生端坐不动,闭目沉吟,似已成竹在胸。

香燃过半,陆续有人交卷。顾寒舟也写完了,将诗稿递给侍立的丫鬟。轮到沈青岚时,他起身,双手奉上诗稿。顾夫人接过,看了两眼,眼中闪过讶异,将诗稿递给旁边的老先生。

老先生接过,低声念道:“‘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此间无一事,抱膝看溪流。’”他抬眼看向沈青岚,“这诗……是你所作?”

沈青岚垂首:“是晚生拙作。”

“好一个‘此间无一事,抱膝看溪流’。”老先生赞叹,“意境恬淡,有王孟遗风。只是……”他顿了顿,“年轻人该有进取之心,怎作此出世之语?”

这问题尖锐。厅内众人都看向沈青岚。

沈青岚沉默片刻,抬眸道:“晚生以为,出世入世,不在诗语,而在本心。诸葛武侯‘淡泊以明志,宁静以致远’,出世语,入世心。”

这话一出,满座皆惊。严先生眼中精光一闪,看向沈青岚的目光多了几分深思。那老先生愣了愣,随即抚掌大笑:“好!好个‘出世语,入世心’!年轻人,了不得!”

顾夫人也微笑点头。顾寒舟与苏砚对视一眼,眼中都有骄傲。

接着品评其他人的诗作。严先生作了一首《夏荷》,用词典雅,对仗工整,得众人称赞。苏砚的诗中规中矩,也得了几句夸奖。顾寒舟的诗气象开阔,有少年豪气,颇受好评。

诗会进行到一半,丫鬟们端上茶点。顾寒舟低声对沈青岚说:“方才答得好。”

沈青岚摇摇头,耳根还红着:“一时冲动,失言了。”

“哪里失言?说得极好。”苏砚道,“没见老先生都夸你?”

正说着,门外传来轻盈的脚步声。一个丫鬟领着阿芷走进来,她手中捧着个锦盒,低着头,碎步轻移。

“夫人,阿芷姑娘送绣品来了。”丫鬟通报。

顾夫人招手:“阿芷,过来。”

阿芷走上前,将锦盒奉上:“夫人要的绣屏,绣好了。”

顾夫人打开锦盒,取出一幅绣屏展开。那是一幅“夏日荷塘”图,荷叶田田,荷花亭亭,两只蜻蜓点水,栩栩如生。绣工精细,配色清雅,满座皆赞叹。

“好绣工!”那位老先生又赞,“这荷花,简直要活了。”

阿芷垂首站在一旁,脸微红。沈青岚看着她,见她今日穿了件浅粉色衫子,仍是半旧,但干净整齐,鬓边簪了朵新摘的栀子,衬得脸颊白皙。

顾夫人让丫鬟将绣屏挂起,对众人道:“这是慈安寺柳婆婆的孙女阿芷所绣。这孩子手巧,心也静,难得。”

阿芷福了福身,正要退下,顾夫人却道:“既来了,就留下听听吧。你也识字的,是不是?”

阿芷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奶奶教过一些。”

顾夫人让她在厅角坐下,那儿有个小杌子。阿芷坐下后,一直低着头,双手叠在膝上,规规矩矩。

诗会继续。这次是联句游戏,由顾夫人起头:“绿树阴浓夏日长。”

下一位接:“楼台倒影入池塘。”

轮到沈青岚时,他略一思索:“水晶帘动微风起。”

满座皆赞这句精妙。下一位接:“满架蔷薇一院香。”

联句一圈,又回到顾夫人。她笑道:“我这老婆子接不上了,不如让阿芷姑娘试试?”

众人都看向阿芷。她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脸更红了。沈青岚看见她手指绞着衣角,骨节泛白。

“我……我不会……”她声音发抖。

“无妨,想到什么说什么。”顾夫人温和道。

阿芷咬唇,低头想了片刻,细声道:“蝉声送晚凉。”

厅内静了静。这句平仄虽有不协,但意境清幽,与前面“满架蔷薇一院香”相接,竟有种意外的和谐。

“好!”顾寒舟率先赞道,“‘蝉声送晚凉’,贴切得很。”

众人也纷纷称赞。阿芷松了口气,抬眼时,正对上沈青岚的目光。他眼中带着鼓励,微微点头。阿芷脸一红,迅速低下头。

诗会散时,已是申时。客人们陆续告辞,顾寒舟送苏砚和沈青岚出来。走到二门时,看见阿芷站在廊下,等柳婆婆——顾夫人留柳婆婆说话。

“阿芷姑娘今日那句诗,真好。”苏砚笑道。

阿芷脸又红了:“胡乱说的,让公子们见笑了。”

“哪里是胡乱说。”顾寒舟道,“意境极佳。阿芷姑娘若有兴趣,我那里有几本浅近的诗集,可以借你。”

阿芷眼睛一亮,随即又黯下去:“我……我不常识字,怕糟蹋了公子的书。”

“书就是要人读的。”顾寒舟温声道,“改日我让丫鬟送去。”

阿芷福身道谢。这时柳婆婆出来了,阿芷上前搀扶。祖孙俩向顾寒舟等人告辞,慢慢往外走。

沈青岚看着阿芷的背影,忽然追上去:“阿芷姑娘。”

阿芷回头。

沈青岚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纸包:“这个……给婆婆。是我抄书时,顾夫人给的润喉糖,婆婆眼睛用药,嘴里会苦,含这个好些。”

阿芷怔了怔,接过纸包,指尖碰到沈青岚的手,微微一颤。她抬眼看他,眼中水光潋滟:“多谢沈公子。”

沈青岚摇头,退后一步,目送她们离开。

回程路上,苏砚对沈青岚说:“沈兄今日在诗会上,可是出了风头。”

沈青岚摇头:“一时口快罢了。”

“不是口快,是心中有丘壑。”顾寒舟道,“那位白发老先生,是致仕的翰林学士李老大人。他能夸你,不容易。”

沈青岚这才知道那位老先生的身份,心中一震。

“李老大人还问起你的家世。”顾寒舟看他一眼,“我说了沈伯父的事,他叹息良久,说‘寒门出才子,更显风骨’。”

沈青岚沉默。父亲去世后,他已很久没听人这样评价父亲了。

三人走到岔路口,各自归家。沈青岚回到慈安寺后巷时,夕阳正将巷子染成金色。他推开家门,点亮油灯,铺开纸准备抄书,却神思不属。

提笔蘸墨,落下的竟是白日联句中的那句:“水晶帘动微风起。”

他看着这七个字,怔了许久。眼前浮现阿芷坐在厅角的样子,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说“蝉声送晚凉”时声音细细的,像夏夜微风。

心中那簇火苗,又旺了些。烫烫的,暖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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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顾寒舟果然让丫鬟送了几本诗集给阿芷。都是浅近易懂的,还附了张字条,说“有不懂处可来问”。

阿芷捧着书,如获至宝。夜里,就着油灯,一字一句地读。柳婆婆眼睛好了些,能模糊看见光影,便坐在床边,听孙女念诗。

“奶奶,这句‘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是什么意思?”

柳婆婆想了想:“就是说,一个人在东边篱笆下采菊花,一抬头,看见南边的山,心里很安静,很自在。”

阿芷若有所思:“就像我们在院子里绣花,一抬头,看见寺里的塔?”

“对,对。”柳婆婆笑了,“就是这个意思。”

阿芷继续读。读到“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时,她停下,反复念了几遍,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怅惘。

“奶奶,这诗……有点难过。”

柳婆婆轻叹:“李义山的诗,大多如此。人生在世,总有许多事,当时不懂,后来明白了,却已经过去了。”

阿芷低头,想起很多事。想起早逝的父母,想起奶奶日渐昏花的眼睛,想起这些年的辛苦。也想起顾夫人的温和,顾公子的帮助,沈公子递来的润喉糖……

心中百味杂陈。

这日午后,阿芷去锦绣坊交绣活。出来时,在巷口遇见沈青岚。他抱着几本书,正往顾府方向去。

“沈公子。”阿芷唤道。

沈青岚停步,看见她,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阿芷姑娘。”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沈青岚问:“婆婆眼睛可好些?”

“好些了,能看见光影了。”阿芷声音轻快,“大夫说,再施三次针,或许能看清近处的东西。”

“那太好了。”

“还要多谢沈公子的润喉糖,奶奶说含着舒服多了。”

沈青岚摇头:“小事。”

走到慈安寺门口,阿芷忽然说:“沈公子借我的书,我看了几首,有些不懂的地方……”

“哪里不懂?”沈青岚立刻问。

阿芷从怀中取出那本诗集,翻到一页:“这句‘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是什么意思?”

沈青岚接过书,看着那句诗,耳根微红。他沉吟片刻,道:“是说两个人,虽然没有凤凰那样的翅膀可以一起飞,但心里有默契,像灵犀角一样,一点就通。”

阿芷似懂非懂:“灵犀角是什么?”

“是一种传说中的犀牛角,据说中心有一条白线,贯通两端,能感应灵异。”沈青岚解释,“诗人用这个比喻,是说心意相通。”

阿芷点点头,眼中仍有困惑。沈青岚看她模样,心中柔软,又道:“简单说,就是两个人不用说话,也能明白对方的心思。”

“哦……”阿芷明白了,脸忽然红了。她低头接过书,小声道:“多谢沈公子讲解。”

沈青岚也觉窘迫,轻咳一声:“姑娘若有其他不懂的,随时可以问。”

“嗯。”阿芷点头,抬眼看他,“沈公子……要进寺里坐坐吗?奶奶说,要当面谢谢你。”

沈青岚犹豫片刻,点了点头。

这是沈青岚第一次进阿芷和柳婆婆住的地方。屋子比上次来时更整洁了些,窗台上摆着个粗陶瓶,插着几枝新摘的栀子,香气淡淡。

柳婆婆坐在床边,眼睛上仍蒙着白布,但气色好多了。听见脚步声,她侧耳:“是沈公子?”

“婆婆。”沈青岚躬身。

“快坐,快坐。”柳婆婆摸索着要起身,阿芷忙上前搀扶,“阿芷,倒茶。”

阿芷应声去了。柳婆婆拉着沈青岚的手,絮絮地说着感谢的话。说她眼睛好了要给他做双鞋,说阿芷这些日子多亏他们照顾,说着说着,眼眶就湿了。

沈青岚心中酸涩,连说“应该的”。

阿芷端茶进来,看见奶奶流泪,忙拿帕子给她擦:“奶奶别哭,对眼睛不好。”

柳婆婆握紧孙女的手,对沈青岚说:“沈公子,阿芷命苦,从小就没了爹娘,跟着我这个老婆子。但她懂事,手巧,心善。将来……将来若有好人家,还望公子帮着留意。”

这话说得沈青岚心中一紧。他看向阿芷,她正低头绞着帕子,耳根通红。

“婆婆放心,阿芷姑娘……定会有好归宿。”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干涩。

又坐了一会儿,沈青岚告辞。阿芷送他到寺门口。

“沈公子慢走。”她站在门内,身影在暮色中单薄。

沈青岚走了几步,回头看她还在那里,忽然说:“阿芷姑娘。”

阿芷抬眼。

“那些诗……慢慢读,不急。”沈青岚道,“若有不懂,我每日散学后,会在私塾后院温书,你可以……可以来问。”

他说完,不等阿芷回答,快步离开了。走出很远,心还在怦怦跳。

阿芷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中涌起一种陌生的感觉。暖暖的,慌慌的,像春日初融的溪水,不知要流向何方。

她转身回屋,柳婆婆问:“沈公子走了?”

“走了。”

“是个好孩子。”柳婆婆喃喃,“就是命苦了些。”

阿芷没说话,只是拿起那本诗集,翻到“身无彩凤双飞翼”那一页,指尖轻轻抚过诗句。

窗外,暮色四合。慈安寺的晚钟响起,悠长,沉重,一声声,敲在心上。

远处,沈青岚回到家,点亮油灯。铺开纸,想抄书,却总走神。眼前总是阿芷低头问诗的样子,她微红的脸颊,她细声细气的嗓音。

他提笔,在纸边空白处,写下那句诗:“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写完了,看着,脸渐渐烧起来。他迅速将那页纸撕下,揉成一团,却又舍不得扔,展开,抚平,夹进书里。

灯花爆了一下,噼啪轻响。沈青岚回过神,摇摇头,开始专心抄书。

夜渐渐深了。临安城在夏夜中沉睡,只有更夫的梆子声,远远传来,像心脏,在一声声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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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山弱水
连载中莫问寒风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