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秀帕

六月,临安进入梅雨季。

连日阴雨,私塾的屋檐滴滴答答,院子里青石板上苔藓疯长。这日散学后,雨势稍歇,天空仍是铅灰色,沉沉压着屋檐。

苏砚收拾书箱时,发现砚台边压着一方素帕。帕角绣着几朵淡粉桃花,针脚细密——是顾寒舟买下的那方。帕子上还有几行娟秀小字,抄的是王维的诗:“桃红复含宿雨,柳绿更带朝烟。”

“顾兄的帕子?”苏砚拿起细看。

顾寒舟走过来,看见帕子,眼中闪过笑意:“阿芷姑娘还回来了,说绣完了。还多绣了这句诗。”他接过帕子,小心折好,“她心细,知道我母亲喜欢王维的诗。”

“阿芷姑娘确实手巧。”苏砚想起端午那日,阿芷低头系五色线的样子,“她近来可好?”

“柳婆婆眼睛越发不好了,前日请了大夫,说是白内障,需施针。”顾寒舟轻叹,“我母亲听说,送了些药材去。阿芷姑娘不肯白收,这几日连夜赶绣了一批帕子香囊,说要抵药钱。”

正说着,沈青岚抱着书从门外进来。他肩头微湿,青色布衣颜色深了一块,想来是来时淋了雨。

“沈兄没带伞?”苏砚问。

“出门时雨停了,半路又下起来。”沈青岚简单道,将书小心放进书箱——那是苏砚送他的杜工部诗集,他每日都带着。

顾寒舟看他一眼,从书箱中取出一把油纸伞:“这把沈兄先拿去用,我家还有。”

沈青岚迟疑片刻,接过:“多谢,明日还你。”

三人一同走出私塾。雨丝又飘起来,细密如牛毛。青石板路湿漉漉的,映着天光。街边屋檐下,几个小贩守着摊子,卖梅子、卖油伞、卖蓑衣。

路过慈安寺时,顾寒舟忽然停下脚步:“我去看看柳婆婆,二位可要同去?”

苏砚看看天色,点头:“也好。”

沈青岚没说话,但脚步已跟着转向寺门。

慈安寺在雨中显得格外清寂。香客稀少,只有几个老妇人在殿前烧香。柳婆婆和阿芷住在寺后的一间厢房里,原是给香客暂住的,因柳婆婆年轻时在寺里帮过忙,方丈便让她们长住。

厢房门虚掩着,传出低低的说话声。顾寒舟轻叩门扉,里面静了静,传来阿芷的声音:“哪位?”

“是我,顾寒舟。”

门开了。阿芷站在门内,穿着件半旧的藕色衫子,鬓边仍簪着朵小白花——这次是茉莉。她眼圈微红,像是哭过,看见顾寒舟身后的苏砚和沈青岚,愣了愣,侧身让开:“几位公子请进。”

屋内比沈青岚家稍宽敞些,但也简陋。一张床,一张桌子,两个木箱。柳婆婆靠坐在床上,眼睛上蒙着白布,听见动静,摸索着要起身。

“婆婆别动。”顾寒舟上前,“家母让我来看看,药材可还够用?”

“够了够了。”柳婆婆连声道,“顾夫人太费心了。阿芷,快给公子们倒茶。”

阿芷应了声,去灶间烧水。沈青岚站在门边,目光落在屋角——那里放着一个绣架,上面绷着块未完成的绣品,是幅“莲生贵子”图,已绣了大半,针脚细密,色彩雅致。

“阿芷姑娘绣的?”苏砚也看到了。

柳婆婆点头,语气既骄傲又心疼:“这孩子,这几日没日没夜地绣,说要卖了钱还顾夫人的药钱。我说不急,她偏不听……”

阿芷端茶进来,听见这话,低头不语,只是默默给三人斟茶。轮到沈青岚时,她抬眼看了他一眼——他肩头的衣服还湿着,发梢滴着水珠。她顿了顿,转身从木箱里取出一条干布巾,递过去。

“沈公子擦擦吧,仔细着凉。”

沈青岚接过,手指触到布巾时,碰到她微凉的指尖。两人都是一怔,迅速收回手。沈青岚低声道谢,胡乱擦了擦头发。

顾寒舟看着,眼中若有所思。他转向柳婆婆:“婆婆的眼睛,大夫怎么说?”

“施针七次,若能散开云雾,便能复明。若不能……”柳婆婆叹口气,“也是命。只是苦了阿芷,她一个姑娘家……”

“奶奶别这么说。”阿芷声音很轻,却坚定,“只要奶奶在,阿芷就不苦。”

屋里一时沉默。雨声渐大,敲打着窗纸。沈青岚握着茶杯,温热的瓷壁焐着掌心。他看向阿芷——她坐在床边,低头绞着衣角,侧脸在昏暗中线条柔和。他想起她说的“尽力发光发热”,想起她熬夜刺绣的样子,心里某个地方,像被轻轻揪了一下。

“阿芷姑娘这些绣品,打算怎么卖?”顾寒舟忽然问。

“送到‘锦绣坊’去,他们收。”阿芷说,“只是掌柜挑剔,总要压价。”

“锦绣坊……”顾寒舟沉吟,“我母亲与那家的东家夫人相熟,不如我请母亲说一声,给个公道价?”

阿芷抬头,眼中闪过感激,却摇头:“已经麻烦顾夫人太多了,不能再……”

“不麻烦。”顾寒舟微笑,“我母亲常说,好手艺该得好价钱。阿芷姑娘的绣艺,值这个价。”

苏砚也道:“是啊,阿芷姑娘别推辞了。”

阿芷看看柳婆婆,婆婆点头:“那就……多谢顾公子,多谢顾夫人了。”

又说了一会儿话,雨势小了。三人起身告辞。阿芷送他们到门口,忽然叫住沈青岚:“沈公子稍等。”

她转身回屋,片刻后拿着把旧伞出来:“这把伞虽旧,还能用。沈公子那把伞是顾公子的,先还了吧,别耽误顾公子用。”

沈青岚接过——那是把竹骨油纸伞,伞面已洗得发白,但修补得很仔细。他心中一暖,将顾寒舟的伞还了,低声道:“多谢姑娘。”

阿芷微微摇头:“昨日多谢沈公子帮忙,还没好好道谢。”

她说的是端午次日,沈青岚路过慈安寺,看见阿芷吃力地提着一桶水,便默默上前帮忙提回屋里。那是件小事,他没想到她还记得。

三人走出寺门时,天已放晴。西边天空裂开一道缝隙,夕阳的金光斜射下来,照在湿漉漉的街面上,水洼里映出晚霞。

“阿芷姑娘,很不容易。”苏砚轻声道。

顾寒舟点头:“柳婆婆若真失明,她担子更重了。”他顿了顿,看向沈青岚,“沈兄似乎……很关心阿芷姑娘?”

沈青岚脚步微顿,垂眸道:“同是天涯沦落人,能帮则帮。”

这话说得平淡,顾寒舟却听出了别样的意味。他没再追问,转了话题:“对了,下月十五,我母亲要在家里办个小小的诗会,请几位相熟的夫人小姐,也请了私塾里几位同窗。二位可得空?”

苏砚眼睛一亮:“自然得空!”

沈青岚却沉默了。顾家的诗会,往来皆是富贵人家,他这一身寒酸……

顾寒舟似看出他的顾虑,温声道:“沈兄务必来。我母亲听说沈兄书法好,一直想见见。而且,”他笑了笑,“诗会上会有几位退隐的老先生,若能得他们指点,对将来科考有益。”

话说到这份上,沈青岚不好再推辞,只得点头:“那……恭敬不如从命。”

回到家中,沈青岚将阿芷给的伞小心收起。那伞虽旧,却干干净净,伞柄磨得光滑,想来用了多年。他想起阿芷递伞时微凉的手指,想起她低头说“还没好好道谢”时轻轻颤动的睫毛。

心中有种陌生的情愫,悄然滋生。像墙角石缝里冒出的青草,细小,却顽强。

他铺开纸,想抄书,却神思不属。笔尖蘸墨,落在纸上,写出的竟是王维那两句诗:“桃红复含宿雨,柳绿更带朝烟。”

沈青岚看着纸上墨迹,怔了许久。窗外,雨彻底停了,屋檐滴着残雨,一声,一声,敲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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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顾寒舟带来消息:锦绣坊的东家夫人见了阿芷的绣品,赞不绝口,不仅给了公道价,还说要长期收她的绣活。

“我母亲说,阿芷姑娘的针法细腻,配色雅致,不输京城绣娘。”顾寒舟在私塾后院的亭子里说,“这下柳婆婆的药钱有着落了。”

苏砚高兴道:“太好了!阿芷姑娘总算能松口气。”

沈青岚没说话,只是握着书卷的手,松了松。

“还有,”顾寒舟看向沈青岚,“我母亲听说沈兄抄书为生,说家中有些旧书需要誊抄,问沈兄可愿接这活?报酬比书肆高三成。”

沈青岚抬眼,琥珀色的眸子映着亭外芭蕉的翠色:“顾夫人好意,我心领了。只是……”

“只是什么?”顾寒舟笑,“沈兄又要说‘自己的路自己走’?我母亲说了,这不是施舍,是各取所需。她想要好字,沈兄想要公道报酬,两全其美。”

苏砚也劝:“沈兄就应了吧。顾夫人的为人,定不会亏待你。”

沈青岚沉默良久,终于点头:“那……多谢顾夫人。”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次日散学,顾寒舟带沈青岚去顾府。那是沈青岚第一次走进这样的深宅大院。

顾府在城东,粉墙黛瓦,门楣不显张扬,却自有一股气度。进门是照壁,转过照壁是庭院,青石铺地,植着松竹,假山玲珑,池中几尾锦鲤悠游。

顾寒舟的母亲顾夫人在花厅见他们。她约莫四十出头,穿着淡青色家常裙衫,发髻简单,只簪一支玉簪,眉目温婉,与顾寒舟有七分相似。

“母亲,这就是沈青岚沈兄。”顾寒舟介绍。

沈青岚躬身行礼:“晚生沈青岚,见过夫人。”

顾夫人打量他,目光温和:“常听舟儿提起你,说你有才学,字也好。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她命丫鬟上茶,“那些旧书是我年轻时读的,现在眼睛花了,想重新誊抄一份,留给舟儿。沈公子若得空,每月抄两本即可,不急。”

她说话声音轻柔,态度自然,没有丝毫居高临下。沈青岚心中感激,郑重道:“晚生定当尽心。”

顾夫人又问了他在私塾的功课,听说他爱读杜诗,便谈起杜甫的生平与诗作,见解独到。沈青岚渐渐放松,也说了些自己的心得。两人竟聊了小半个时辰。

离开顾府时,顾寒舟送沈青岚到门口。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拉长。

“我母亲很喜欢你。”顾寒舟笑道,“她说你虽处境艰难,但眼神清明,心中有丘壑。”

沈青岚耳根微热:“夫人过奖了。”

“她说的是实话。”顾寒舟看着他,“沈兄,路虽难走,但你不是一个人走。我,苏兄,还有我母亲,都愿意帮你。”

沈青岚喉头有些哽,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深深一揖。

走在回慈安寺的路上,沈青岚心中五味杂陈。顾夫人的温和,顾寒舟的真诚,像温暖的泉水,冲刷着他心中某些冰封的角落。

路过锦绣坊时,他看见阿芷正从店里出来,手中拿着个钱袋,脸上带着浅浅的笑。看见他,她愣了愣,随即走过来。

“沈公子。”

“阿芷姑娘。”沈青岚停下脚步,“来交绣活?”

阿芷点头,眼中闪着光:“东家夫人说,我的绣品可以放在店里寄卖,价格也好。”她顿了顿,轻声说,“多亏了顾公子和顾夫人。”

“是姑娘手艺好。”沈青岚道。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一长一短,时而交叠。阿芷说起柳婆婆眼睛的进展——施了三次针,已能模糊看见光影了。

“大夫说,有希望。”她声音里带着希冀,“若奶奶能看见,我……我就安心了。”

沈青岚侧头看她。夕阳余晖中,她脸颊染着淡淡的红,眼中水光潋滟。他忽然想起顾夫人说的“眼神清明”,觉得阿芷的眼睛,也像两泓清泉,干净,澄澈。

“会好的。”他说,声音不自觉放柔了。

阿芷抬眼看他,笑了:“嗯。”

走到慈安寺门口,阿芷停下脚步:“我到了。沈公子……要进来坐坐吗?”

沈青岚摇摇头:“不打扰了。姑娘早些休息,别累着。”

阿芷点头,转身进了寺门。走到门内,她忽然回头:“沈公子。”

沈青岚驻足。

“谢谢你。”她说,声音很轻,却清晰,“端午那日帮忙,还有……所有。”

她说完,快步离开了。沈青岚站在门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心中那簇小小的火苗,又旺了几分。

回到家中,他点亮油灯,从怀中取出阿芷送的香囊。淡青色布料已有些旧了,但竹叶依然青翠。他将香囊放在枕边,开始抄写顾夫人交代的书。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一个个工整的字迹浮现。抄的是《楚辞》,今夜抄到《九歌·少司命》:“秋兰兮青青,绿叶兮紫茎。满堂兮美人,忽独与余兮目成。”

沈青岚停下笔,看着这句诗,久久未动。

窗外,初夏的夜风吹过,带着栀子花的香气。远处传来打更声,三更了。

他吹灭油灯,和衣躺下。黑暗中,香囊的淡香若有若无。他想起阿芷的眼睛,想起她说“谢谢你”时微红的脸颊,想起并肩走在夕阳下的那段路。

心中有什么东西,在悄悄生根,发芽。

而在这个雨后的夏夜,临安城静静沉睡。慈安寺的钟声不再响起,只有更夫沙哑的报更声,一声,一声,敲打着寂静的长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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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山弱水
连载中莫问寒风吹 /